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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哗啦--”
      玻璃穹顶在高温下接连爆裂,锋利的碎片裹挟炽热的空气四处飞溅。墙上一幅幅画作,迅速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烬,飘向无尽深渊。
      “我要建造永不落幕的艺术馆,让你的画在百年后依然有人仰望。”
      江霁深说这话时眼里闪着泪光,现在那些价值连城的画框在高温中扭曲,倒像是上帝在嘲笑我们当年的天真。
      有个身影撞开侧门,月光顺着他的动作淌了进来,少年踩着满地碎玻璃跑来,一拳砸在我脸上:
      “你tmd聋了吗?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他拽着我的手腕往前拉。燃烧的钢架轰然坍塌,亿万片玻璃片如星雨坠落,有一片碎片划过他脸颊,血珠滚落在我手上。见他焦急的神色,鬼使神差般,我也跟着他往前跑。
      海水漫到脚边时,我才发现我们已经站在防坡堤上。
      “为什么要救我?”
      或许是背后的月光衬托的,他睫毛下的眸子显得格外温柔,微棕色的细发闪着细碎的亮光,他胡乱的挠挠后脑勺,指着我的手问:
      “你的手怎么了?”
      海风卷着咸涩扑在脸上,我的右手还在无意识抽搐。酒精中毒的那晚我在医院醒来后,发现自己手止不住抽搐,之后我甚至联系了国外的几家医院,得出的结论只有寥寥几句:心理障碍。我觉得这很可笑,就连我自己也不放过自己。
      没有听见我的回答,少年踢开脚边的贝壳,蹲下来在沙滩上画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你第一次获奖的画,画的是不是这种光?”
      海水漫过沙画边缘,我踢散那摊水渍:
      “是海底的光。用萤光涂料混着碎贝壳画的,当时孤儿院画室的窗裂着缝,北风一吹......”
      “玻璃罐就会叮当响,像美人鱼在敲水晶灯。”
      少年突然接话,手指在潮湿的沙滩上画出波浪线,“美术老师总说你的蓝和别人的蓝不一样,是天塌下来时接住它的颜色。”
      我猛地攥住他的手腕。这个比喻是十五岁那年写在获奖感言里的,报道照片上我正举着奖杯站在孤儿院漏雨的屋檐下。
      “你认识我?”
      海浪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他要么在孤儿院见过我,要么看过那张报道。
      “当然了,不要那么紧张嘛。”少年把我按坐在沙滩上,他那本就立体的轮廓零零碎碎的拢了些寒意,“你手好冷。”
      消防车的鸣笛从三个街区外传来,他指向正在燃烧的艺术馆:
      “多宏伟的艺术馆啊,可惜啊,就这样被亲手烧了。”
      “骗子!”我对着大海嘶吼,咸腥的海风灌进喉咙,“他亲手建的牢笼,却说那是神殿!”
      他看向我,眼底是我看不清的神色,他突然笑了。
      他的笑声像是一道闪电,记忆突然坠入暴雨中的巴黎街头。二十岁的我为了亲眼目睹梵高的杰作,靠着攒下来的一笔奖学金才飞到那。
      和江霁深初遇的那天,暴雨像梵高笔下的星夜那般狂乱,我跪坐在墙下抢救被雨水冲画的街头涂鸦。
      颜料在积水里晕染成压抑的蓝,就像我十五岁那年在孤儿院洗衣房的用甜菜根汁制备的颜料,被那个总说我“不务正业”的护工用高跟鞋推翻的颜色。
      “需要帮忙吗?”
      黑色雨伞突然隔绝了倾盆的雨幕,抬头看见伞柄上盘踞的银蛇正对着我吐信。穿西装的男人蹲了下来,昂贵的牛津鞋浸在七彩的雨水里,他摘下手套去捞那即将飘走的钴蓝色颜料罐。
      我警惕的抢回颜料:
      “你们这些穿手工西装的,只会觉得街头艺术影响市容。”
      他轻笑,用手指抹开我额前的蓝色水彩,眼底闪过一抹惊艳的神色:
      “怎么会?”
      我盯着他,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心里藏着的勾搭:
      “你们上周刚派人用白漆活埋了我的鲸鱼。”
      我指尖还残留着昨天铲除漆块的灼痛,那些覆盖我海底世界的白,厚的能窒息所有色彩。
      他皱眉,骨节分明的手指向斑驳的墙壁:
      “是他们不懂欣赏你的天赋,你让整条街变成特洛伊海岸。”
      听了他这番话,我的脸颊瞬间滚烫,手里紧紧攥着画笔。
      我怔怔的看着这个陌生人,他在用颜料刷在浸湿的墙面上补色,暴雨打湿的白衬衫下透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像极了我临摹过的某座古希腊雕像。
      我瞥见他胸口内袋露出市政府公章的一角,抿唇开口:
      “我叫鹿舟,你呢?”
      “江霁深。”他把伞柄塞进我掌心,自己淋着雨扶起倾倒的颜料箱,“想看看真正的特洛伊吗?”
      鬼使神差的,我跟着他冲进街头的古董书店。他从内袋里拿出那张湿透的纸在木桌上展开,里面赫然写的是街头艺术清除令。
      他摘下滴水的金丝眼镜,神色坦然:“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停止破坏市容,要么...”
      暖光照在他银灰色的西装上,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跳动的心跳声:“要么什么?”
      “要么让我成为你的共犯。”
      他指尖抚过清除令上市长的签名,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比如明天此刻,市政厅外墙上开出你的蓝色鸢尾。”
      凌晨三点的监控盲区里,我们两个像疯狂的盗窃者。
      当我们站在市正厅十二米高的罗马柱前,冰冷的雨丝钻进领口,我攥着喷漆罐的手正在发抖,他托着我腰将举到脚手架,他嘴角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指腹滑过我的腰窝,忽然咬住我的后颈:
      “你的心跳声大的能吵醒市长。”
      我手一抖,喷漆在墙上绽出第一朵鸢尾花......
      画作完工后,雨突然由细转急。江霁深举着西装外套为我挡雨,我们挤在一家小酒馆里短暂的依偎取暖,他把我冻僵的手指捂在手里呵气。白雾氤氲间,他说:
      “跟我在一起吧,小画家。”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星星落进他的瞳孔里,我轻轻点头,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他因激动而轻微颤抖的臂膀。
      三个月后,这幅画成为了网红打卡地。与此同时,在隔壁会议厅里,市长也为他颁发了优秀青年企业家奖章。
      后来他计划回国经营分公司,也将我带回了国,他租下外滩的一间老仓库改造成画室送给我,那里也成为了我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的小家。
      他会频繁出现在我的画室,有时带着一束沾着露珠的玫瑰,有时是一盒从古埃及空运回来的稀有颜料。他会在我调色时轻声念聂鲁达的诗,会举着镁光灯让我画海上日出,会在我画到深夜时默默煮一壶茶。渐渐的,我习惯了画室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也习惯了在颜料香气中醒来看见在画室角落里安静翻阅杂志的他。
      有一次,我在画布前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忘记了时间。当我终于放下画笔时,发现江霁深已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合同的资料。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好像冬日冷感的阳光,慵懒而淡漠。我轻轻走过去,头靠在他肩上,冬日的寒意也慢慢被驱散了。
      潮水漫过脚踝,我抓起把海沙任其从指缝中流泻:
      “后来我在医院洗胃时,听见护士说江总又送花过来了。红玫瑰里夹着白色风信子,你知道它的花语吗?”我说。
      少年沉默着把外套披在我发抖的肩上,远处传来渔船悠长的汽笛。
      “不敢说爱,又舍不得放。”我笑出眼泪来,“多像刚开始的我们。”
      夜空忽然划过流星,少年猛地抓着我的手腕:
      “快许愿!”
      他掌心的温度烫的惊人,我想起那个冬日江霁深捧着我的手,画室的射灯也是用这样的温度灼烧这我的后颈。
      海风伴着回忆袭来。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室内的暖气坏了,我缩在窗边画星轨,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突然,门被打开,江霁深裹着一身寒气进来,羊绒围巾还沾着残留的雪花。
      “你要把自己冻成大卫像吗?”
      他一边抱怨,一边把围巾解下来裹在我的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的让我忍不住打颤。他夺走我画笔,他把我的手指拢进掌心:
      “艺术家要懂得保存火种。”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指尖轻轻摩挲着我冻僵的手指。我轻笑,勾着他的脖子,抚着他的眉:
      “你的眼睛,有光,像燃烧的星星。”
      他看着我,蛊惑着笑,那双水光波动的含情眼漾着克制隐忍的爱意,让我忍不住捂住他的眼睛,用脸蹭他。
      他轻轻环抱住我,低声说:
      “宝宝,我真想把你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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