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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次品 落荒而逃 ...

  •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从楼群缝隙里漫上来。宋烟愉指尖的烟头明灭如同暗红的流萤。
      第二根烟抽到尾端,滤嘴被她咬出细碎的牙印,薄荷味混着焦苦在舌尖炸开——这是她从伦敦带回的老牌子,焦油含量比国内高两毫克,却能让胸腔在尼古丁的灼烧里短暂空白。
      宋烟愉抽完第二根烟。她抬眼看了眼天,折身走回包厢。
      许是人多的缘故,电梯一层层地行,一楼楼地停。宋烟愉看着,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她用余光审视着周遭的事物,心里忽而泛起一阵无力感。
      抵达一楼,电梯门打开,一群人哄出来,像是洄流的鱼,一群人拥进去,像是淡然的羊。宋烟愉拧了眉,后退一步,似乎是要和人群撇清关系。她不喜欢人群,拥挤的人群。
      人拥,门关。周遭的世界归于宁静,似乎被突然按下了消音键,也似乎是被大雪掩埋的春天。
      宋烟愉站在电梯门口没动,像是一尊雕像。和她有着同样行为的还有一个男人。
      直到电梯门再度打开。宋烟愉率先迈了步子,走进电梯。按好楼层后,她退到电梯的一角。
      男人半是犹豫地进了电梯,却不按楼层键。他笔直地站着,像是卡斯帕·弗里德里希的《橡树》,孤独、扭曲并永恒。
      宋烟愉瞟到他的外衫:灰底,绿边。不可控制地,她想到了一幅画,莫奈的画——《睡莲》。带着潮湿的、即将浸入水中的钝感。
      电梯缓缓上升,最终打开。男人却没动,像是刻入画板之中,等待着色彩赋予他生命。宋烟愉率先出了电梯,走在前面。她的高跟鞋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男人在后面跟着。
      宋烟愉没管,步速不快不慢。片刻,她停在包厢门口,拉下门把手。
      “汐汐回来啦!怎么样,身体好一点了吗?”安教授坐在主位,听到开门声率先抬了头,他眼角带着皱纹,问她。
      宋父扭头看看她,替她回答:“她就是国外呆太久了,时差倒不过来而已。”
      安教授笑得慈祥,他眨眨眼:“真是为难我们汐汐了。刚下飞机就来参加我这个小老头的生日会。”
      宋烟愉落座,脸上挂着三分笑,她回视,又让自己的眼睛弯起来:“能来给安爷爷祝寿,是我的荣幸。”
      安教授脸上笑意更深,皱纹叠合在一起形成褶皱。他张开口。
      蓦地,门再一次被打开。宋烟愉看到安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教授语调平稳,却带着喜悦:“盛声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来人没有说话。至少宋烟愉没有听到他说话。一阵衣物的摩挲声后,宋烟愉身旁的空位坐下一个人。
      是电梯里的那个男人。
      宋烟愉指尖轻颤,她微微侧了侧身,却在余光中承载灰色的莲。
      一桌子人吃饭气氛很融洽,话题从最近大爆的几个案子谈起,辐射面很广。有时的话题会提及宋烟愉,她便脸上带着笑回应。
      奇怪的是,没人再提及“盛声”这个人。他也不讲话。就像是一块画布,乏味无聊,只为承载。
      宋烟愉对着墙角的那个钟,无聊的设想时间的吸收光谱。秒针一点点地转着圈,拉着分针,推着时针。
      宴席随着指针的移动也慢慢散了。
      宋父走的时候问宋烟愉要不要回家,她摇摇头,说还有一幅画没完成,晚上回她自己的公寓。
      最后的时候,餐桌上只剩下没几个人。
      安教授注意到宋烟愉,问她:“汐汐还不回去休息吗?”
      宋烟愉笑:“想多陪陪安爷爷。”
      “汐汐自己开车吗?晚上太危险了,要不要让小适送你回去?”安教授担心她,给自己的孙子安排了件差事。
      安顾适也偏头看她,眼神中带着期许,想要获取她的同意。
      宋烟愉轻轻摇头:“不用了。我也没喝酒,让他多陪陪爷爷吧。”
      安教授看了安顾适一眼,叹了口气:“这小子,唉。”
      安顾适也叹了口气:“爷爷,你再怎么叹气,我也不能再让你多喝一杯酒了。”
      小孩子一般的,安教授“哼”了一声,微微偏了偏头。
      宋烟愉笑了笑:“爷爷别气,哪天我请您吃饭,咱们喝个够。”
      安顾适无奈:“汐汐!”
      宋烟愉瞥他一眼:“我有分寸。”
      闻言,安教授笑得明媚。半晌,他偏头,看向盛声:“小声啊,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盛声好似在发呆,听到安教授的呼叫声才将眼神聚焦。大脑处理了他的话后,他摇了摇头。
      安教授极轻微的叹了口气,语气中不失可惜和无奈:“那等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诉老师。”
      盛声点头。然后,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沓书和一份文件,走到安教授旁边。
      他冲安教授鞠了个躬,把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安教授笑得身子在抖:“你这个小子,能来就是给我最大的礼物了,还给我准备其他的干什么?”
      他接过东西,把文件放到一边,目光定在那沓书上。待看清书名,他明显一愣,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书脊:“我找了半个月的书,你就这么找到了?”
      盛声笑笑却不语。
      安教授放下书,把文件递给一旁的安顾适:“好好学学你师兄的辩护思路。”
      安顾适点头,看了一眼盛声。
      盛声又鞠了个躬,指了指包厢门,示意自己离场的欲望。
      安教授叹了口气,说:“嗯。路上注意安全。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闻言,盛声又鞠了一躬。直起身后,他没有过多的停留。他转过身,刹那间,目光却与宋烟愉对上。他睫毛一颤,率先别开目光。
      宋烟愉觉得他的眼睛很有趣。像是一汪潭水,看似平静,实则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石子,就能让它掀起层层波澜。
      路过位置时,盛声拎起自己的背包,目不斜视的走出包厢。
      关门声传入耳膜,宋烟愉抿了口果汁,她放下杯子,抬头:“安爷爷,我也要回去了。”
      倒是安顾适的反应更快,他直起身:“我送送你。”
      宋烟愉拎起包,站起身,脸上是温柔的笑,却说着拒绝的话:“不用了。你多替我陪爷爷吧。”
      见她要拒绝,安教授用眼神示意安顾示:“让小适送你,不然我不放心。”
      听到安教授这么说,宋烟愉也就没拒绝,她莞尔:“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让他送我到地下车库就好了。安爷爷再见。”
      安教授无奈,她知道宋烟愉的脾气:“好吧好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爷爷放心。”
      安顾适箭步跨到宋烟愉面前,接过她手中的包,跟着她出了包厢。
      刚一走出包厢,宋烟愉就松了口气。
      安顾适捕捉到她的情绪:“很累吧?”
      宋烟愉低眼笑了笑:“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聚餐的。”
      “我补偿你。”安顾适思量一会儿,答话。
      宋烟愉瞟了他一眼:“怎么补偿?”
      安顾适说起:“明天请你吃饭?”
      “明天不行,忙。”
      “那后天?”
      “后天也不行,忙。”
      安顾适笑出声:“汐汐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约,一如既往的只爱绘画。”
      谈笑间,两个人走到电梯旁。
      安顾适按好电梯,偏头看着宋烟愉,见她兴致不高,又开口问她:“心情不好?感觉你气色不太对。”
      “是吗?”宋烟愉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她答得漫不经心,随意归咎了一个因素,“太累了。”
      话音刚落,电梯门打开,空空荡荡。宋烟愉一脚跨进去,退到一旁。
      安顾适按好楼层键,盯着她,目光中是显而易见的关切:“到家了好好休息一下。”
      “休息不了啊。我还有十几幅画没画完。”宋烟愉回视,又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不然画展怎么办?”
      “画展比身体重要?”
      宋烟愉瞥他一眼,轻笑:“画展就是我的生命。”
      安顾适无奈的耸了耸肩:“你很像一个绘画机器了。满脑子只有你的画。”
      宋烟愉轻笑:“我就是机器。绘画设计器。”
      电梯到达地下一层。安顾适率先出了电梯:“宋小姐,你是画家,不是机器。”
      宋烟愉笑笑:“那我努力从机器变成一个画家吧。”
      安顾适无言。半晌,他开口:“办完画展真的又要走吗?”
      宋烟愉打开车门,听了他的话,转过身看他,双手叠在车门上:“我要赚钱啊。”
      “那我月月飞英国找你,宋小姐什么时候可以心疼一下机票钱?”安顾适叹口气,“好不容易把你请回来了,结果你办完画展又要走。汐汐你个小没良心的,今年第一次回国还是为了办画展。”
      宋烟愉靠在车上笑他:“安顾适,你像一个怨妇。”她思考了一下,半是安慰半是妥协:“过几天请你吃饭行吧?”
      安顾适懂得见好就收,他努了努嘴,问她:“什么时候?”
      宋烟愉一挑眉,坐进车里。放下车窗,她看向安顾适,回答了一句废话:“等我有空。”
      夜晚缓然降临,让黑色笼罩了一片大地,如同粘稠的墨汁。路灯不语,照亮一方天地。零星的星辰在遥远的天上闪烁,像是神明随意撒落的碎钻。
      许是宋烟愉真的太累了,她在大路上直挺挺的撞上了前车。
      一阵不算猛烈的冲击过后,宋烟愉回过神。她拧眉,点燃一支烟。
      下了车,宋烟愉一手夹住香烟,抬眸看到前车的车主。猝不及防间,她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盛声看到她,明显一怔。
      宋烟愉把扔在地上的烟撵灭,开口,声音略哑,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我全责。我赔你。”
      盛声摇摇头,转身要走。
      宋烟愉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加个联系方式?”
      明明是问句,她却说出了肯定句的语气,让人不容置喙。
      盛声却依旧不讲话,似乎是在排斥她。他摇头。他挣了挣手,目光落在她白皙有力的手指上。宋烟愉的体温透过两层皮肤传递给他,经由血液,传送到他的心脏。
      对峙下,宋烟愉率先松开手,她看着盛声转身,忽而开口,威胁他:“你不加我,我可以去找安爷爷要你联系方式。”
      闻言,盛声的脚步顿住。半晌,他回头,对上宋烟愉的眼。他发现宋烟愉长得很漂亮,漂亮到他不敢多看。深吸一口气后,他掏出自己的手机。
      宋烟愉露出得逞的笑。
      加了联系方式后,盛声果断的转身。小臂却又被宋烟愉扯住。
      盛声转身,看着她,目光依旧平淡,没有过多的波澜,像一座稳定的山,不受干扰。
      宋烟愉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她看着他的脸,问他:“你叫什么?”
      盛声看了她好一会儿,一时间无从回答。许久,他拿出手机,低头打着字。
      正疑惑,宋烟愉的手机上便收到一条新消息。
      宋烟愉点开,是盛声发来的,只有两个字:【盛声】
      疑惑在宋烟愉的心中炸开,像是绚烂的烟花。
      宋烟愉放下手机,她抬头看着盛声,笑得很可爱:“宋烟愉。烟花的烟,愉快的愉。”
      盛声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而后,宋烟愉不再说话。
      盛声垂下眼,挪动脚步,极快地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宋烟愉眼中敛下他的背影,连带着夜色一起。
      夜是寂静的。整座城市陷入沉睡,白日里的车水马龙、人潮熙攘,此刻都被黑夜悄然封印。
      风也屏住了呼吸,不再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让树叶静止于枝头,连影子都懒得晃动,也让空气停止了移动。偶尔有一两只夜鸟从懒惰的枝头上起飞,振翅翱翔于暗色的天。翅膀划破空气,搅动空气,让人甚至可以清晰得听见羽毛与风的细语,喃喃着,勾缠着。
      窗台上,月光洒落,凝成霜,美且亮,如同月亮的分身。钟表指针转动的声音似乎都成了突兀的声响,打扰了浅睡人的梦。寂静的晚上,就像是时间在此刻停驻,让世界化作一幅永恒的水墨画,只剩下纯粹的安宁,能让人听见自己心跳的韵律,单调却明显。在这个深邃且寂静的夜晚里,心跳和夜晚融为一体。
      宋烟愉回到了家。说是家,其实也是画室。楼下生活,楼上工作。半是清甜半是微苦。
      简单的洗漱后,她换了身画画喜欢穿的白裙子。
      她赤着脚站在画布前,手里拿着调色盘。她手上是五彩斑斓,心里却只有莫奈的《睡莲》。画了半晌,她退了一步,本想细观,看到自己的画后却笑了。
      霜色的底,她搭上了绿色的调。一种并不协调的美。她却觉得很深刻。深刻到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春日的到来,尽管夏日刚刚开幕。
      她放下调色盘。掏出手机,解锁。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留下一抹深绿色,她没去管。她轻车熟路地点开政法大学的官方网页。不出所料,安教授八十大寿的喜报已经被放到了主页。她点了进去,指尖向下滑,手指触碰在冰凉的屏幕上,彼此传递着信息。黑色的字体划过眼,有了残影。而“盛声”,是他的相关词条。
      指尖微颤。宋烟愉嗤笑着自己的傻,却仍旧遏制不住的点进那个词条。
      盛声。男。二十八岁。二级律师。身带永久性损伤。
      看了很久,宋烟愉放下手机。她闭上眼,黑暗中,任由手指抵向冰冷的调色刀。
      安顾适给宋烟愉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画画。
      “汐汐肯不肯今天赏个脸,我们一起去吃饭呗。”
      宋烟愉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她涂抹着画布,眼中承载着这副未画完的森林,连声音都带上了绿意:“今天不行。画画。安爷爷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画的太投入,宋烟愉过了一会儿才让大脑接收他的话,漫长的思考后回答他: “给爷爷送画。生日礼物。”
      安顾适问她:“怎么我生日的时候没有呢?”
      宋烟愉挑眉,手上动作依旧没停: “等你八十大寿了,我也给你画一幅。”
      安顾适笑了一声,爽朗的笑声透过听筒传出来,他说:“爷爷和学生谈心呢。你现在就来吗?还是等一会儿?”
      宋烟愉握笔的手猛然一顿。她想到了盛声,但是她没问。她把最后的空白涂上孔雀绿,放下笔后,她答话:“我现在过去。”
      安顾适刹时来了兴趣,像是嗔怒,他微微埋怨:“宋烟愉,我发现,除了我,你对谁都很热情。”
      听到话,宋烟愉把手上的那抹绿色抹到衣服上,拿起手机:“你特殊一点。”
      安顾适笑了一声,半是无奈,语气中却仍少不了愉悦:“被汐汐特殊对待,是我的荣幸。”
      “安顾适,你这么油嘴滑舌的,女朋友可不好找。”宋烟愉洗净手,答话。
      安顾适的回话很快,像是没有思考:“那我就不找了。”
      听了他的话,宋烟愉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烟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低下眸:“半个小时到。”
      安顾适“嗯” 了一声,又说:“那我恭迎公主大驾。”
      等她来到安教授家里的时候,安顾适早就等在门口了。
      安顾适笑着靠在门框上,半是打趣:“公主来了,欢迎。”
      宋烟愉穿好安顾适准备的拖鞋,选择性无视他的话,问他:“爷爷在书房?”
      安顾适点点头。
      宋烟愉“嗯”了一声,往书房走。
      安顾适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汐汐也够狠心的。只顾爷爷,看都不带看我的。”
      宋烟愉扭头看了他一眼:“安顾适,你在吃醋?”
      安顾适毫不否认,他点头:“是。”
      宋烟愉笑笑,没吭声。
      走到书房门口,宋烟愉敲门。三声。
      “爷爷,是我。”
      安教授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穿出来,他说了声“进”。
      宋烟愉打开门,先映入眼帘的是盛声的背影。她拎着画轴走进去,走向他们。
      宋烟愉问: “没有打扰你们吧?”
      “怎么会打扰呢?”安教授依旧笑意盈盈。他看看宋烟愉,又看看盛声,开口:“汐汐,这是我学生。你们昨天见过的。盛声,盛大的盛,声音的声”
      宋烟愉笑着落座,她把画轴放到自己腿上,乖巧地答话:“记得的。盛声。”
      安教授又笑了一声,柔和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汐汐今天来找我干什么呀?”
      “给您补送生日礼物。”说着,宋烟愉把带着的那卷画递过去。
      安教授“哈”了一声,笑得合不拢嘴。他打开画卷。画上是他,二十岁正青春的他。
      二十岁的安教授正站在紫藤花架下,手里握着半支粉笔,袖口沾着淡紫色的花瓣。
      “汐汐画得真好。”安教授偏了偏手,让盛声也看到那幅画:“像我吧?”
      视觉冲击下,盛声迷了眼。最终,他点头。
      安教授一只手抚上画作,感受它细腻的笔触。叹了口气 他低喃:“转眼数十年哦。”
      宋烟愉和盛声都没讲话。安教授陷入回忆的海洋里,被海浪淹没。回念无声,他却觉得震耳欲聋。往事如云,似在眼前却又不可触摸。
      半晌,安教授站起身:“我去让小适裱起来。”说着,他出了书房。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
      宋烟愉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给你的赔偿,你怎么不要?”
      盛声闻言一怔。宋烟愉前几天给他转了一笔钱,说是车祸的赔偿。他没理会。
      他摇了摇头。
      宋烟愉笑了一声。她站起身移了个位,踱到盛声面前,看向他的脸:“从我进这个房间开始,你就没有看过我。盛声,是我长得太吓人了吗?”
      他再度摇头。
      宋烟愉笑出声,她一挑眉:“盛律师,你很不会说谎。”
      闻言,盛声抬头,对上她的眼。她的脸倒映入他的眼。日光透过窗户打进来,散在书桌上,亮在宋烟愉身上。宋烟愉长得太漂亮,漂亮到他不得不移开眼。盛声又低下头。
      宋烟愉又笑他,她一只手撑在书桌上,微昂头,俯视他:“你不要我的钱。我送你一幅画,行不行?”
      盛声依旧摇头。
      宋烟愉也不恼,她再度开口,给了他一个选择题:“盛声,钱和画,你选一个。”她顿了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脸,“要画,你就点头。要钱,你就摇头。”
      盛声觉得怪。宋烟愉明明是一个这么无羁的人,却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只是偶尔会暴露本性。但是也让人拒绝不得。
      就像是一条蛇。一条毒蛇。披着艳丽的外表,让人在沉浸于它的皮囊时,给予人致命的一击。
      鬼使神差地,盛声点了点头。
      轻笑后,宋烟愉打趣的话还没能说出口,安教授已经推开门回来了。
      安教授看了她一眼,眉眼依旧弯弯,他看向盛声,维护着自己的学生:“小汐不要欺负他,他身体不好。”
      宋烟愉坐回座位,她笑着,一副温文尔雅:“我知道的。”
      闻言,盛声一怔,陷入内耗的森林,被挂在树枝上,受着暴雨的洗礼。她知道他的伤后,会怎么笑话他?也难怪她对他这么感兴趣。
      宋烟愉看了眼窗外的艳阳,忽而站起身:“安爷爷,我先走了。”
      刚落座的安教授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嗔怪:“不留下一起吃饭吗?”
      “不了。我的画还没画完呢。不然画展要来不及了。”宋烟愉弯起眉眼,说。
      安教授只好摆手,他看向盛声,像是在抱怨,却又很自豪:“我们小汐啊,大画家。”
      宋烟愉笑:“到时候记得来看画展。要是有喜欢的,告诉我,我留着。”
      “小汐的画都本着七位数去了,买不起了。”安教授半是打趣,连忙挥了挥手。
      宋烟愉笑着看了看盛声,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我送你们。”
      盛声听到那句“我们”,耳朵不自觉的红了又红。
      云朵被烈日烤成薄纱,热浪滚滚且阵阵。一切的空气凝固,被太阳禁锢。
      午休时间的咖啡店熙攘。空调开着,带着运行时的微弱噪音,混入每个人的谈话声中。冷调灰白墙面与几何线条的金属吊灯碰撞,形成利落的美感磨砂玻璃隔断,划分出私密空间。咖啡机蒸腾的白雾在无影灯下晕开,有一些像清晨的薄雾。机械臂精准萃取浓缩咖啡的声响,如同一首无名的音乐。
      浅烘豆的柑橘清香裹挟着冷萃咖啡的清爽,在清冷的空气中流转,散落在店里的每一处。大理石桌面上,拿铁咖啡的拉花图案与窗外都市光影相映成趣,每个细节都诉说着克制却高级的质感。
      宋烟愉靠在椅背上看着盛声。她的眼神不算直白,就如空气里的一粒微尘,感受不到,但你知道它存在。
      盛声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
      宋烟愉忽然笑了一声,她直起身,把画递过去:“答应你的画。”
      盛声一愣,伸手接过画,却没打开,就这么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的双手搭在画轴上,似乎是局促。宋烟愉来了兴趣,双手托着腮看他。像是要把自己的目光变成一把剑,撕开他的皮囊,窥探他的心脏。
      宋烟愉问他:“你不打开看看吗?”
      盛声愣了一下,他慢半拍的打开画卷,让绿色盈满自己的眼睛。
      是一片海,一片绿色的海。多个层次的绿色叠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美感,透着一种陌生却又惊艳的美感。
      宋烟愉看着他:“我觉得这幅画很想你。”
      盛声挪了目光看向她,却没有什么表示。
      两个人便都不讲话,被沉默裹扎。周围的人却滔滔不绝,明明应是他们的背景音,却喧宾夺主。
      许久,盛声率先败下阵。他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宋烟愉挑眉看着他。没多一会儿,她的手机就响了。盛声给她发了条信息。
      盛声:【宋小姐,我先走了】
      宋烟愉轻笑,学着他用手机进行“对话”:【宋烟愉】
      盛声指尖一顿,又给她重新发了一条:【宋烟愉,我先走了】
      宋烟愉勾唇,回他的信息,却是答非所问:【听说你大学的时候还选修了心理学】
      盛声:【嗯】
      看到答复,宋烟愉偏头看了看他:【我觉得我病了】
      盛声:【我建议宋小姐去找专业人士】
      宋烟愉不理会,自顾自的打字:【昨天晚上我画画的时候,上错了色。满脑子都是绿色,甚至给太阳也补上了绿色】
      盛声:【如果这就是宋小姐说的心理问题的话,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宋烟愉:【是你衣角的绿】
      盛声愣住。他反应了好半晌:【很荣幸和宋小姐拥有同样的品味】
      宋烟愉放下手机。她看着盛声,对上他棕色的眸子。
      是赭石、熟褐和少量白色混合在一起的颜色。她却有些私心的想加入些许深绿色。
      片刻,宋烟愉又拿起手机:【盛声,你在装糊涂】
      盛声拿着手机,思量了很久才动手:【宋小姐想让我怎样明白】
      看完消息,宋烟愉放下手机。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到了桌面上。
      桌面是钴蓝色,那是她惯常用来画夜空的颜色,深沉得像是永远填不满的海。
      她吸了一口气,呼气的时候却忍不住笑。她声音很轻,却震耳欲聋。她抬起眼睛,聚焦于盛声的眼睛,她唤他:“盛声,我喜欢你。”
      错愕间,盛声对上她的眼。宋烟愉的眼睛很漂亮,里面只承载着他一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宋烟愉身上,给她笼了一层光。咖啡店的喧嚣在对视中渐渐消散,像被风吹开的云。寂静中,只有视觉被无限放大,渗入盛声的毛孔之中,让他觉得自己的血肉好拥挤,想要涨破皮肤的桎梏。
      无法言说的,盛声脑海里浮现出一条蛇。一条毒蛇,吐着蛇信子,一寸寸挪近他。他却脚下生了根,无法也忘记了逃跑,忘记也无法呼救。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过了分钟。盛声败下阵,缴了械,他自甘认输。他站起身,急匆匆地出了咖啡馆。
      这次的离开显得有些狼狈。
      宋烟愉依旧只是笑。
      落荒而逃,她想。
      门被人敲了三声。
      盛声回过神,他看了眼手里的药,打算不理会。
      短暂的停顿过后,门再次被敲了三声。
      盛声垂眸,思量过后,他把药放回药瓶。拖着疲惫的身子,他走到门口。
      一打开门,他便看到了一抹绿。
      是春天的颜色,绿的春意盎然。宋烟愉眼角带笑,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绿意盎然,如同春天。
      盛声被绿色晃了眼,一瞬间失了神,觉得宋烟愉像是古希腊中掌管生命的女神。
      盛声发现自己无法将视野聚焦在那绿色上。
      宋烟愉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语词带着歉意,语气却是理所当然:“我向安爷爷要了你家庭住址。你没有生气吧?”
      盛声回过神,他眼中承载着绿色,像极了生命的盎然。听了她的话,他摇了摇头,也别开眼,看向灰暗的地面。任由灰色代替绿色填充了自己的眼睛。
      见他摇头,宋烟愉安心的笑了笑。她偏了偏头,带着混淆视听的乖巧样。她的语气真诚,让人辨不出真假:“我很想见你,所以我来看你了。”
      许是她的话太直白,盛声有些承载不住。他突然觉得好累。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受他控制的心跳,因那句“我很想见你”而跳动。
      见他失神,宋烟愉又开口,问他:“你生气了?”
      盛声却只是摇头。
      轻笑一声,宋烟愉微微退了一步,她一只手拎了拎裙角,让绿色变得波光粼粼:“这件裙子,好看吗?”
      盛声下意识地看向她,他点了点头。
      这件裙子就像宋烟愉那天画给盛声的画。流动的美,不息的永恒。
      宋烟愉不再说话。她走近了一些,却也沉默着。
      两个人僵持着。
      宋烟愉端详着盛声的脸,好似他是一件宝贝。她的目光有些顿感,却又像刀子,一点点勾圈着他。
      盛声有些狼狈,他犹豫着要不要让宋烟愉进房。
      很久,宋烟愉勾起唇角,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盛声,我见过你了。我要走了”
      盛声猛然抬眼,看向她的脸。面面相看的瞬间里,盛声透过她的皮囊看到了她的欲望。
      因为宋烟愉相见他了,所以她来了。她来,也只是为了见他。一切的原因无非也只是因为她想要。
      很随性,如同在春天绽放的花,只是因为想要盛开,所以怒放。
      一种直白且抵达心里的欲望。
      无害且无意义。
      回过神,盛声点头。
      宋烟愉笑着,她转过身,搅动周边的空气。盛声轻而易举地嗅到了她的山茶香。
      直到宋烟愉的身影淡出盛声的视野,他才慢了一拍地把门关上,走进房屋。
      窗帘紧闭,屋子里很暗。如同他的生活一般。偶尔有缝隙透进来,却极其微弱,极其渺茫。
      盛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再度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陷入灵魂脱离的海洋里。他有些发愣的看着桌子上的那瓶药和那瓶水。
      他静默,也在默哀。
      他的嗓子坏掉了,所以他没法哀嚎。
      他想到那场毁掉了他一生的案件,他伸手,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药瓶瓶体。无生命的□□与无生命的物体相触,向彼此传受着各自的温度。一场生命的交接。
      白色的药片堆叠在手里,筑起生命的高度。像一座高塔,白色的,很精致。塔的墙壁用宝石点缀,美得让人无法拒绝。
      四周太暗了,盛声觉得有些陌生,他闭上眼,让更暗的黑色裹挟住自己。
      他没再听到敲门声,而宋烟愉的那句“我很想见你”却一直萦绕在耳朵旁边。
      那么一瞬间,至少盛声以为是一瞬间,他感觉好累。他很想去睡一觉,睡很久很久,能让自己睡完之后再也不需要睡觉的那种睡。
      半晌,他终究是站起了身,他挪着脚走到窗户前。颤抖者手指,他拉开了窗帘,让外面的日光照进来。
      阳光突然且刺眼,盛声下意识地抬手挡住。透过指尖的缝隙,他看见艳阳高照。
      阳光照到了他的身上,透过窗户。盛声觉得自己浑身燥热,似乎是被太阳烤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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