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时光还记得》何忧

32、一起去看夕阳吧

　　又是一节体育课，舒扬捧着女生交上来的手机手表钱包等物件向寄存柜走去。邵晨飞赶上来，笑嘻嘻地把他手上男生上交的杂物往她怀里一堆，道声“班长辛苦了”就迫不及待加入了正踢球踢得热火朝天的男生们。舒扬刚把东西放进寄存柜，其中一个黑色的索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着一则短信来自——肖洁雨。
　　难道是我认识的肖洁雨？
　　这黑色手机没有任何挂饰或水钻装饰，一看就知道是男生的手机。
　　更可疑的是肖洁雨这名字前还加了一个爱心符号。
　　关系不简单啊。肖洁雨的钓线居然放到了我的班上，我居然还浑然不知！
　　反正索爱手机的短信看过也可以标记成未读，不怕不怕。
　　强烈的好奇心让舒扬抛弃了道德观念，打开了那则信息：
　　瞳：
　　今天一起看夕阳吧。
　　雨
　　舒扬的脑袋“轰”地一下炸开来了。
　　瞳！！！
　　整个班上，除了宁羽瞳，还有哪个人名字有“瞳”啊！！！
　　可是舒扬还是无法把宁羽瞳和肖洁雨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退出信息，她不甘心地查了本机号码，正是宁羽瞳的号码。随即出离愤怒的舒扬彻底把道德抛到九霄云外，翻看宁羽瞳手机里的收件箱，一溜下来全都是肖洁雨发来的。他们谈人生感悟，谈理想，谈论喜欢的歌曲和书籍，从肖洁雨的短信她就可以想象到宁羽瞳所发的内容，机智有趣有内涵，就像自己和翼下风曾经的对话。
　　为什么？宁羽瞳不是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嘛？他怎么会和肖洁雨还有联系？
　　舒扬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燃烧，谁在这个时候碰到她一定会被灼伤。
　　有这么一种女生，她们有着姣好的面容，脸上永远一副优雅的表情，从不会手舞足蹈哈哈大笑，也不曾龇牙咧嘴地嘿嘿奸笑，她们从来都笑得笑不露齿。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时如弱柳扶风。她们从来柔柔弱弱，永远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见到乞丐一定会给几枚硬币，遇到小孩一定忍不住逗弄，看到猫猫狗狗就一定会说“好可爱哦”。这样的女生够天使吧，如此温婉动人，怎么不叫男生趋之若鹜？
　　肖洁雨就是这样的女生，让舒扬失望的是宁羽瞳对这样的女生居然也没有抵抗力。可是舒扬却反感这样的女生，你可以说的嫉妒，可是她不会承认。因为嫉妒就说明自己在潜意识里承认对方比自己强。舒扬讨厌这样的女生，与她们相比，舒扬觉得自己就像草地上一株风刮过雨浇过的倔强狗尾草，而她们自然是温室里娇艳盛开的蔷薇。但是舒扬一点也不认为狗尾草要比蔷薇卑贱，在她看来却正相反，因为那些蔷薇活得太不真实了。
　　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生气理由，直接引爆舒扬的再简单不过的理由就是——为什么我像狗皮膏药地粘着他，想帮他脱离一个人的世界，他却无视我；而对于肖洁雨——
　　宁羽瞳，你TMD的是真自闭还是假自闭啊？
　　一肚子气憋到傍晚，舒扬给肖洁雨打了电话，邀请她傍晚一起吃饭。见到肖洁雨的那一刻，舒扬便后悔了自己的无厘头做法——我把她叫来干什么？叫她别去招惹宁羽瞳？以什么理由？以“我讨厌宁羽瞳理你不理我”这种滑稽的理由？
　　一顿饭下来健谈的她们说着不痛不痒的话题，笑声连连，一派祥和的模样。
　　倒餐盘的时候，肖洁雨微笑着道别，舒扬知道她要和宁羽瞳看夕阳去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舒扬心里忽然空洞洞的——“带上我吧，我也想看夕阳。”不期然地吐出这一句话，肖洁雨的背影僵住，她回过头来，用一种很“可爱”的疑惑表情看着舒扬。“我知道你要去看夕阳，也知道你要跟谁一起去，不过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原来这是鸿门宴啊。”她抿着嘴笑了，伸手撩了撩头发，扎到耳后，“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肖洁雨对年段的传闻也有所耳闻，舒扬顿觉自己像个二流小说里暗恋男主角的女一号，在优雅的女二号面前莽撞得像个跳梁小丑。
　　不不不！！！你不能这么想。
　　舒扬很快把这想法踢出脑海——我打的可是“友情牌”，最纯洁的最高尚的友情！！！
　　“他是我的朋友，好朋友。我想帮他，对于年段里的传闻我不管不顾，可是他始终不理我。你也要这么看我吗？”舒扬把炸弹抛给肖洁雨，她走过来，挽起舒扬的胳膊：“走吧。一起看夕阳去。”
　　他们的老地方是学校一处高楼的楼顶。随着肖洁雨一路踱步过去，舒扬心里开始打起了小鼓，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翼下风，她变得很心虚。
　　真是后悔，又冲动了！
　　肖洁雨看出了舒扬的不安，便主动找话题，一番东拉西扯后，她们谈话的重点落到了翼下风身上。
　　“网络上他可以与任何人笑谈自若，但生活中他只跟他愿意理睬的人讲话。”
　　听肖洁雨这么说，舒扬心里可恼了——我是不是就是那些他不愿意理睬的人其中之一？傻傻地缠着他，其实不过是被厌恶的人。肖洁雨才是那个与他心灵契合的知己。
　　不由自主地舒扬放慢了脚步，迟疑且难过。
　　翼下风，你到底需不需要我这个朋友呢？
　　“所以你老是强硬地逼他跟你交谈只会让他避着你。”肖洁雨还在自顾自地说，而舒扬已没有听的兴趣了。
　　放手吗？反正翼下风他不是那么需要我。
　　“你要先了解他的心，才能和他交流。”
　　“那你就了解？！”她的语气很让人不爽，舒扬条件反射般说到，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大友善，改口道，“你知道他有颗怎样的心吗？”
　　“孤独的。寂寞的。空虚的。常常恐慌却又强迫它冷静。似乎硬若坚石，冷若寒冰，却渴望被融化被点燃。这就是他的心。”洁雨并不看着舒扬，而是漠然看着前方，一字一句清楚地说。
　　“被融化？被点燃？”舒扬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其中的深意，另一方面她的嘴巴不经大脑控制顺口说道，“你大概就是这个点燃他融化他的人啦。”
　　“不。不会是我。”肖洁雨看着舒扬，她眼里是舒扬读不出的深邃，“是你。”
　　我？难以理解她的话，舒扬保持着沉默。
　　“我可以毫不费力地理解他的所思所想，因为我和他有一颗相同的心，可是我无法带他逃离心灵的禁锢。可你不一样。”她转头看着舒扬，舒扬忙避开她的目光，她叹了口气道:“你大概不知道，身上有种特别的吸引力，暖暖的，强大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停顿了一会儿，道，“我和他虽然有颗同样的心，但我们待人接物的方式却截然不同。他在逃避，躲在自己的城堡里，越来越冷漠。而我却努力融入这个世界，想让自己变得和你一样。”
　　这些书面语从她嘴里一句句冒出，好像是两个家庭主妇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要习惯，这就是肖式讲话方式。舒扬心想。
　　“舒扬，记得初二的时候我们刚刚认识，我一直缠着你。你和余忧无论干什么我都要一起去，可是后来我就不这样了，我就远离你了。因为我发现你不喜欢我。”
　　听了她的话，舒扬条件反射要说“我没有不喜欢你”，但立刻觉得这话太违心了，“我”字已经说出，可是“没有”却卡在喉咙。
　　她平静地说:“你有温暖的强大的内心，这对我来说就像阳光一样。我以为遇到一个可以把我从冷寂中解脱出来的人。可是我渐渐察觉，你对我的微笑开始带着伪装的感觉，原来在你看来我也不过是个成天无病呻吟的人。你不喜欢我，是吧？你连骗骗我都不肯。”
　　“洁雨……”听她讲的这些，舒扬觉得从前自己根本没认识过这个人，她完全不是自己记忆中肤浅做作的人，或许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想过要去了解她。很惭愧，除了叫叫她的名字，舒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我好羡慕他，甚至是嫉妒。我那么努力地……可他不做什么你就这么帮他。”
　　“他也帮过我的。他为我解决了很多烦恼，他……他就像我的救星，每次大难临头想到还有他在我就不怕了。”
　　“也许你才是他的救星。”她顿了顿，“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样情景吗？就在我们要去那个楼顶上，那时候我坐在栏杆上。”
　　“不会是看夕阳吧。”那栋楼的围栏很高，都快到我的胸口了，她爬上去一定费了不少劲。
　　“当然不是啦。那个时候我犹豫着要不要跳——”
　　“你真想自杀？”虽然初中时肖洁雨曾跟舒扬说过她自杀未遂的事情，可舒扬一次也没信过。
　　她接着说:“接着，他就过来了。也坐了上来，但是一句话没说。最后是我忍不住了，我说，你是来劝我的？他‘嗯’了声再没吭声。我又说，你来劝我你怎么不说话？好久他才说，有时候我也想跳下去。但是我知道现在跳下去一定会很遗憾。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美好的事情。所以我觉得，他对人生还是有所期待的。他一直在等待一个人，一个能带他逃离的人，能让他的内心变得充实且温暖的人。舒扬，你大概就是这个人。”
　　舒扬开始理解为什么翼下风会和肖洁雨谈得来了，他们的确是同一类人。对于肖洁雨舒扬有了崭新的认识，她为自己从前武断评判她感到愧疚。
　　我才是那个肤浅的人。
　　“洁雨，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舒扬诚恳地说。
　　她不露齿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舒扬，有时候，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就好像一个需要一个降落伞，当你需要他时，如果他第一时间没有出现，那么就永远不需要了。”
　　肖洁雨的话让舒扬一阵难受，当她在孤寂中挣扎的时候看到了自己，而自己却残忍地无视她，让她的希望破灭。
　　我真是个不折不扣地刽子手。
　　舒扬试图说些什么，可在肖洁雨淡然的面容前她无体自容，任何语言都像是虚假的掩饰。
　　沉默，只有愧疚的沉默。
　　这时她们已经到了通往楼顶的门前，她双手放在门把上，转移话题:“不知他到了没。”
　　她轻轻推开了门，舒扬看到一个从此镌刻在心上，无法磨灭的背影。
　　那是怎样一幅落寞的情景……
　　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翼下风坐在横栏上，微微弓着背，略略抬头不知在仰望什么，黑色领带被风吹得翩飞。灰茫的天空作为巨大背景，衬得那个背影愈加单薄，孤独。
　　难过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
　　翼下风，原来你这么孤单……
　　肖洁雨很自然地走近他，在他旁边将手肘支在横栏上，也静静地看着远方。
　　这二人一站一立，有种超然物外的感觉。而舒扬，畏缩在门后，感觉自己犹如闯入桃源的那个驽钝渔夫，感觉这道门像是两个世界的交界。
　　静默了几分钟，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舒扬心里斗争了老半天，纠结于是否该打破这份宁静。肖洁雨忽然转头对翼下风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人一起回头看舒扬，她注意到翼下风带着笑意看着我。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只听翼下风说道：“不是要一起看夕阳吗？那个视角可不太好噢。”
　　翼下风主动跟我讲话啦！！！
　　他的声音如山涧小溪般清新，仿佛受到了蛊惑，舒扬三两步冲到他面前，心里莫名一阵激动。觉察到自己的冒失与他们的悠然自若显得格格不入，舒扬在心里骂自己：“傻瓜，激动个什么劲儿啊。”肖洁雨微笑着说还有点事情先走了，留下舒扬和翼下风二人在这空旷的顶楼上。
　　他们可以沉默许久享受无声的世界，可舒扬不行，短暂的几秒钟后我就无法容忍了，张口便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之前一直躲着我？”翼下风把目光投向远方，岔开话题：“其实我知道你要来这里。”
　　“别转移话题哈。”舒扬警惕道。
　　“因为手机里虽然有未读信息，但不是大图标显示，所有一定是有人看过之后再标记成已读的。”他在自顾自地推理。
　　“这些以后再说。先回答我的问题。”
　　翼下风还是顾左右而言他，长长的刘海挡住他的眼睛，令他即使和别人面对面也能把自己封闭起来。
　　突然，很讨厌很讨厌他的长刘海。
　　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办法——舒扬抓着他的手腕，拽着他就要走，因为坐在栏杆上，他不得不顺从地从栏杆上下来。舒扬拽着他往楼下跑，他并没有过多地反抗。
　　其实肖洁雨错了，对他这样的人真的只有生拉硬拽了。
　　舒扬把他拽到了理发店里，把他往椅子上一按，抢走他的黑框眼镜，冲理发师喊道：“叔叔，把他的刘海给我剪了。”
　　翼下风抬眼看她，眼神是无奈疑惑混杂的，舒扬不理他：“叔叔，给他剪个能把脸露出来的发型。”
　　出了理发店，现在的翼下风发丝飞扬，清新帅气，一张精致的帅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才是阳光清风的翼下风嘛！
　　“给你！”舒扬买了两只可爱多，把草莓味的留给自己，拿不准他喜欢什么口味，便给他买了巧克力口味的。
　　“如果你给的温暖不能持续，那我宁可从未拥有过。”
　　刚刚撕开可爱多，忽然一句带着淡淡忧伤的话语轻轻柔柔地在舒扬的耳膜上敲击。
　　“什么？”舒扬脱口而出。
　　“答案。”他淡淡地应着，趁舒扬正发着呆，从她手中夺走了草莓味可爱多，把巧克力味的放到她手中。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你，我也会一直站在你身边。”舒扬走到他身边，清楚地说道，宁羽瞳微微发愣，舒扬也学他趁机抢走了草莓味可爱多，把巧克力味的丢给他。
　　“哈哈，我的终究是我的。”撕开包装纸，狠狠咬了一口后，舒扬得意地把可爱多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竟被他一把抢去。
　　“喂——你——”
　　“我的终究是我的。”他大大咧咧地咬了一口，笑得相当欠扁。
　　舒扬只好投降：“给我。”
　　“哪个？”
　　“巧克力的。”
　　他笑得更加欠扁了，跟谢谢笑得一样欠扁。
　　舒扬和宁羽瞳啃着可爱多晃荡在校园里。
　　“哎，你以前跟我说你喜欢的女生是不是洁雨啊？”舒扬问。
　　“对啊。”
　　“那她知不知道啊？”舒扬继续八卦。
　　“我没打算告诉她。”
　　“为什么啊？你不打算和她在一起吗？”
　　“不打算。”宁羽瞳咬了一口可爱多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她和你不一样。你的内心很温暖，不仅能提供自己所需的温度还能温暖别人。而她的心就像这冰淇淋，连自己都不能温暖。她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人。遗憾的是，我的心也是个冰淇淋。”
　　宁羽瞳的话跟洁雨有异曲同工之妙，让舒扬感到一丝沉重。
　　“更何况，她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谁啊？改天带我去见见他啊！”这是个岔开话题的好机会。
　　“他在北京，你见不到的。”
　　“啊？不是我们学校的啊。”
　　“是我们校的，只是去北京参加竞赛培训了。”
　　谢谢的名字在舒扬脑海一晃而过。
　　“只是他总是不冷不热地，前些天还暗示说自己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应该不是谢谢那家伙吧。
　　“嘿嘿，洁雨有没有提过他的名字啊？”
　　“呃，其实不说也知道，我们学校去竞赛培训的也就他一人。名字很好玩的，好像叫谢谢。”
　　“哦。”舒扬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咬了一口可爱多，巧克力味的冰淇淋在温热的嘴里融化成一片苦涩的冰凉。
　　冰淇淋，好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