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时光还记得》何忧

10、日落西山红霞飞

　　这个晚上谁都没有睡好觉，她们既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因为明天传说中的军训就要开始了。舒扬讲起初中时候的军训，那个惨烈啊，晒了三天之后光荣地拿了第一，确切地说是倒一。林萧黛说他们初中军训的时候，那教官是个军营大帅哥，这又引得大家对明天的军训期待不已。
　　老天待他们不薄，第一天的天气阴云绵绵，太阳躲在云层后，不时还有丝丝凉风，很是惬意。舒扬穿着宽松白色T-shirt，黑色运动裤，戴着一顶必不可少的鸭舌帽。整装完毕，大家在大操场集合。
　　罗Sir把教官领来了，他有些羞答答的样子，还没开口，脸已经憋得通红。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他——矮矮的，胖胖的，脸上还缀着一个媒婆痣。女生们心目中的军营大帅哥梦想彻底破灭。他带着浓重的乡音自我介绍说他“姓胡”，可怎么听都像是在说“我幸福”。看教官扭捏的样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的目光与舒扬相触及的时候，她连忙报之以一个善意的微笑。
　　稍后的示范演习就有他的身影，胡教官比其他军人都要矮上一截，却排在最后一个。虽然动作很标准，可是报数时可以与杀猪媲美的喊声，实在是惊悚。
　　每天重复着立正，稍息，定形，走队列，枯燥无味。好在这几天一直阴云密布，有时还会飘些雨，气温也不高，同学们也没多大抱怨。可高二、高三的学长们愤愤不平极了：小样的，当年我们那个晒的啊，妈都不认识了。
　　也许是学长们的怨气太大了，于是老天为了显示一下难得的公道，三天后，放晴了。太阳灼灼的，空气干燥，全身上下闷闷的。大家开始向教官发牢骚。
　　“老胡！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吧！”这几天来，谢谢已经跟教官勾肩搭背“老胡”“小谢”地称呼了。这不，他又在套交情，“乞求”教官了。
　　“不行啊，长官会骂的！我们要听长官命令，统一休息。”他一脸为难。
　　长官？大家纷纷把目光聚集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正悠闲的享受冰凉茶水的长官们身上。
　　哼，腐败啊，身为军人，人民的公仆，也不为我们人民着想！我鄙视！舒扬暗暗想。
　　“我鄙视！喝茶乘凉的长官！！！”谢谢从齿缝挤出这句话。
　　“不要乱讲话，待会儿被听到了就惨了！”胡教官忙说。
　　“我不讲话了，但你要让我们休息一会儿！”
　　“是啊，原地休息一会儿也行啊！”同学们纷纷附和。
　　“长官过来了，不要讲话了。”胡教官压低了声音。
　　“长官好！”立正敬礼，老胡又是那一声与杀猪媲美的喊声。
　　大家立刻精神抖擞起来，一副钢铁意志的模样。掌管巡视了一遍，很豪迈地问了一句：“同学们累吗？”舒扬本想脱口而出“累死了”，没想到大家异口同声说的都是“不累”，她忙也改了口。哎，小小年纪就如此虚伪啊！
　　长官走后胡教官像做贼一样说：“大家原地休息一会儿！”此令一下，大家都像一滩烂泥软了下去。
　　“热死了！！！！” 舒扬大叫，摘下帽子不停的扇，“黑色的运动裤吸收热量后几乎可以自燃了！”
　　“你信不？待会儿我就可以坐在树阴下乘凉，嘿嘿。”身边的谢谢一脸坏笑。
　　“你又有什么坏点子？”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还故作神秘。
　　“大家起来吧！我们继续！”在重重的叹息中，大家还是站好了队列，继续定形训练，就是一动不动。
　　舒扬一直好奇谢谢这小子要做什么，于是一直往他那边看，他居然还冲自己做鬼脸……半天没看到他有什么动静，舒扬满腹疑问。
　　“舒扬，头不要歪！”
　　晕，好丢脸啊。舒扬习惯地低下头。
　　“舒扬，头不要低。”
　　晕，舒扬连忙抬头。
　　“教官……”背后传来微弱的声音，舒扬扭头过去，正是谢谢“一脸憔悴”地摇晃着，似乎快撑不住了。
　　装晕吗？拜托，你明明是脸色红润有光泽，装什么晕啊？真是的，不穿帮才怪。
　　“你还好吗？怎么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要不要送你到医务室？”胡教官一脸关切。
　　舒扬的在内心大声呐喊——老胡！！！猪油蒙眼的老胡！！！！！你被骗了！！！！！！
　　“好，我自己去就可以！”
　　“那，你要小心啊！”
　　胡教官！！！不可以啊！你是军人！人民的卫士！！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你怎么保卫国家和人民啊！！！舒扬望着谢谢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仿佛看到他龇牙咧嘴的笑脸。
　　谢谢一个人凉快去了，而剩下的人只能继续接受太阳的煎熬。
　　十几分钟后，谢谢忽然又回来了，不过和他同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长官！！！原来这小子不在凉快的医务室里好好呆着，而是坐在学校的超市门口悠闲地吃着冰淇凌！结果被巡逻的长官发现了，带了回来，并大批他为“逃兵”。
　　谢谢的榜样让许多蠢蠢欲动的人都收了念头。
　　太阳炙热，舒扬感觉汗珠顺着脸颊在流淌着，身上又湿又热，痛苦不堪，望着阴凉处的长官，觉得更加难受了！
　　哦，不行了，要晕了~~舒扬的眼前一片模糊，身子也开始歪歪斜斜，几欲跌倒。
　　“舒扬，你还好吗？”教官说。
　　她摇摇头，但心里却渴望他接下去能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可惜——
　　“那在坚持一会儿就好了，快要休息了。”
　　舒扬抑郁得泪流满面：有没有枪，我要自杀！为什么我要摇头？我应该说我好累，我要休息！
　　又熬了一段时间，教官看到嘴唇发白的舒扬再次不安地问道：“你要不要紧啊？”舒扬咬了咬牙，说：“没事！”教官便走开了。
　　教官一走，舒扬又后悔得不得了——我要劈了我这张嘴！！！为什么要说“没事”！下次，下次……一定要说休息！！！
　　“休息十五分钟！”
　　“呼~~~~~~~~”舒扬长叹一声，打开水瓶大口大口地喝着水。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只可恶的手把她的矿泉水瓶猛地一抬，矿泉水顿时喷洒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可恶！！！
　　“谢谢！！！！！！”舒扬无法忍受，暴跳如雷，将嗓音提高到最高分贝，大吼一声。
　　“不用谢！”他摆出一副绅士的样子，露出标准的谢谢式笑容。
　　嗷~~~~~混蛋！舒扬的满腔怒火再次被噎住了。
　　“集合——”
　　舒扬一脸愤恨地站回队列。
　　看她面色颇为难看，胡教官一脸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舒扬没回答，脸还是一样臭。教官只好闭嘴，但是仍时不时地观察舒扬，最终，他又走到舒扬面前：“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休息！！！多么可爱的字眼啊！舒扬强压住几乎要蹦起来的小心脏，淡淡地说：“不用。”
　　“去树阴下休息一会儿吧，别晕了。”在他的盛情催促下，舒扬“不甘不愿”地坐到一旁乘凉去了，然后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走队列。这就叫做“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接下来几天舒扬都如法炮制，顺利装晕，在一旁偷懒。
　　“嘿，这是什么？”林萧黛指着老胡帽子上的一串字母说。大家闻风聚到一起，七嘴八舌起来：“这不是单词fly吗？”
　　“教官是不是叫‘飞’啊？”
　　“噢，那教官就是‘胡飞’喽！”
　　“‘胡飞’不就是‘乱飞’吗？”
　　“哦~~~~那就是胡乱飞喽！”
　　从此教官就有了一个新名字——胡乱飞。尽管后来知道了他的真名，大家仍喊他“胡乱飞”“满天飞”。
　　军训很快就要结束了，这是最后一天了，同学们心情复杂极了。晚上有一场拉歌会，暂且放歌一回吧！暮色很快就降临了，同学们在教官的带领下，整齐地进入场地——草坪（足球场），席地而坐。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军歌嘹亮，步伐整齐，人民军队有铁的纪律，服从命令听指挥~~~~”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先是这些革命老歌打头，过会儿就变了味。
　　“We will ，we will rock you ~~~~~”
　　“生是为了证明爱存在的痕迹~~~~~~”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无论什么歌曲，管他有没有吼在调子上，就是比谁唱得大声，本来高一七班以绝对的优势唱得对方心服口服，忽然对方阵营一猛女高唱：“亚拉索，那就是青——藏——高~~~~~~~~~~~~原~~~~~~~”唱得玻璃破碎的那种，令人叹服。这天晚上也是教师节，拉歌会的末尾高一七班上的同学们还高歌一曲“爱我中华，健儿奋起步伐，爱我中华~~~~~”，把罗Sir捧上了天。
　　舒扬这晚倒没有唱歌的兴致，在角落里和胡乱飞聊天。
　　“我明年就要退伍了，也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他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双手揪着地上的杂草，“真羡慕你们，能在这里读书，以后前途一片光明。”
　　“我们还羡慕你们军人呢，英姿飒爽，英勇无敌，简直酷毙了！”
　　“什么酷毙了！你知道当兵有多辛苦吗？每天被太阳晒不说，我们那个训练场哪里有这里这么好啊，都是土！踏步的时候，那个尘土飞啊飞的，一天下来，身上又脏又臭，难受死了！”
　　“……”舒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前几个月我刚死了一战友，不是战死的，是活活累死的。他本来身体就不好，那回背着大几十斤重的沙袋越野跑，他就活活给跑死了。他才十九岁，跟你们差不多大啊……”
　　“……”舒扬只觉得心里酸酸的，那些“同情”“可怜”“悲哀”什么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今年也就二十四，可是去年给一个初中当教官的时候，那些学生还问我是不是四十岁了。呵呵，又老又没钱还没学问，以后老婆都找不到了……”他故作轻松地笑着。
　　“不会的！”舒扬真想豁出去说自己就要嫁给军人，但颇感不妥，转念之后舒扬说，“有很多人都很崇拜军人啊！”
　　“唉，能有几个啊！不要光说我了，你啊你在这个学校一定要好好读书，要珍惜啊，知道吗！不能像军训时一样偷懒！”他露出淡淡的笑容。
　　第二天，就在“阅兵仪式”后开校会的时候，所有的教官迅速集合，闪电般消失了。长官说是为了不打扰学生。
　　可是，老胡，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听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