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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身世(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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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镇北王府的书房却灯火通明。
周太医已被请来诊过脉,开了应急的方子,再三保证世子妃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气血两亏,邪毒内侵,需徐徐图之,但根除极难。
殷子澜沉着脸听完了全部,吩咐人按方煎药,亲自看着上官涟昏睡过去,才转身来了书房。
砚青守在门外,室内只有殷子澜和跪在地上的影七。
“查清楚了?” 殷子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是。” 影七低着头,语速平板无波,“属下排查了所有可能,迟梦散的来源,确系王氏(上官夫人)通过其在太医院的关系所得,长期掺在上官姑娘的饮食中。
剂量控制精准,若非体虚呕血引发仔细探查,极难察觉。下毒动机,与宫中贵妃一脉压制上官侍郎、并意图影响王府子嗣的谋划吻合。”
“好,很好。” 殷子澜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书房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宫里那位,手伸得太长了。连本王后宅的事,都要替本王‘分忧’。”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上官涟的生母林氏旧案,与林家败落,查得如何?”
“已有眉目。” 影七道,“当年构陷林家的罪证,与王氏娘家一位在吏部任职的远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时间点,正在林氏病重及去世前后。属下推断,林氏之死,恐非单纯病逝。”
殷子澜沉默良久。所以,他娶回来的,不仅是一个被长期毒害的棋子,更是一个身负母族血仇、被继母乃至更高层势力视为眼中钉的孤女。
“迟梦散的解药,除了‘赤血苓’,当真别无他法?” 他问。
“周太医与属下暗访的名医口径一致。赤血苓至阳,正是化解此阴寒奇毒的关键。只是此物罕见,记载模糊,只在前朝一本散佚的医术残篇中提到,生于极阴之地,吸纳至阳之气而成形。”
影七顿了顿,“根据王府旧档零星记载及属下这些年的暗查,老王妃生前,似乎曾秘密培育或收藏过类似奇药,地点……极大可能就在听涛苑。”
又是听涛苑。那个埋葬着他母亲最后时光、也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
殷子澜闭了闭眼。影七是他幼时在暗卫营中亲手救下并培养的,其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
这些年来,影七如同他藏在最深处的影子,为他处理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务,也替他守护着一些连砚青都未必清楚的、关于王府过往的隐秘。
“听涛苑……”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那里有母亲留下的痕迹,也有他不愿触碰的回忆。但如今……
“安排一下,” 他最终下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肃杀,“三日后,我要进听涛苑。你提前清理干净,尤其是……母亲旧居那一片。”
“是!” 影七应道,毫无犹豫。
“另外,” 殷子澜转身,看向内院的方向,眼神幽深,“保护好她。从今日起,栖梧院内外,我要绝对干净。再有任何差池,你知道后果。”
“属下以性命担保!” 影七沉声。
影七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黑暗。殷子澜独自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上官涟呕血昏迷时那脆弱苍白的模样,还有她无意识靠向他时那一点微弱的依赖,不断在他眼前闪现。
他原本只想掌控她,利用她。可现在,事情似乎偏离了轨道。她的毒,她的身世,连同他极力封存的过去,都被这根意外的导火索引燃。
或许,是时候了。带她一起去面对那些尘封的往事,去取那救命的“赤血苓”。
这不仅能解她的毒,或许……也能成为将她更深地绑在他这条船上的契机。
只是不知道,当真相一层层剥开时,他这位看似柔弱、却总能出乎他意料的小妻子,又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夜色愈发深沉,镇北王府的轮廓在黑暗中犹如蛰伏的巨兽。有些门,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轻易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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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涛苑的院门,在沉寂了多年之后,于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被悄然推开。没有灯火,只有影七手中一盏蒙着厚布的、光线凝聚如豆的风灯,照亮前方尺许之地。
苑内果然遍植修竹,在黑夜里影影绰绰,风过时,竹涛声层层叠叠,由近及远,仿佛真的置身于海岸听涛,只是那声音里透着一股陈年的、无人打理的荒寂与阴森。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腐烂落叶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殷子澜走在最前,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中并未提灯,步履却异常沉稳,仿佛对这里的路径了如指掌。
影七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影子。另有四名身手最好的暗卫,分散在更外围的阴影中警戒。
竹林深处,路径早已被疯长的竹根和厚厚的落叶覆盖。殷子澜却毫不犹豫地走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他记得,母亲最后那段时间,常常独自待在这里,不许任何人打扰。那时他还小,只能偷偷趴在墙头,远远望着母亲坐在竹林深处那座小小的石亭里,背影单薄而寂寥。
石亭还在。只是半边檐角已经坍塌,石桌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亭子后面,依着一块巨大的、天然带有孔窍的太湖石,石下有一眼早已干涸的浅池。
殷子澜在石亭前停住脚步。影七立刻将风灯靠近地面,仔细照看。灯光下,可以看到池底并非完全干硬,靠近太湖石根部的一小片区域,泥土颜色异常深暗,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与周围灰白的干涸池泥截然不同。而在这片深色泥土的中央,顽强地生长着一小丛植物。
那植物不过巴掌大小,茎秆呈诡异的暗红色,近乎褐黑,质地坚硬如铁,表面有细密的鳞状纹路。顶端顶着三片指甲盖大小的叶片,叶形如心,颜色却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深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一种妖异而润泽的光晕。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铁锈与某种奇异冷香的腥甜气息,幽幽散发出来。
“赤血苓。” 影七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确认。
殷子澜蹲下身,没有立刻去取。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植株周围颜色异常的泥土。泥土下,并非单纯的土壤,而是混杂着一些灰白色的、看似碎石又似骨殖的碎末,还有几片早已腐朽、但形状依稀可辨的……陈旧帛片碎片,上面似乎曾有字迹,却已完全无法辨认。
他的目光沉了沉。母亲当年,到底在这里埋了什么?又是以何种心境,培育或发现了这株至阳亦至邪的奇药?
影七递上一个特制的、内衬软玉的扁平方盒。殷子澜接过,动作极其小心,用一把薄如蝉翼的玉刀,连同植株下方约莫寸许见方的特殊泥土,一齐完整地挖起,放入盒中。那暗红色的根须在离开土壤的瞬间,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盒盖合拢,那股奇异的腥甜气息被隔绝。殷子澜将玉盒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里传来一丝沁人的凉意,随即又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流,透过衣料熨帖着皮肤。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石亭和干涸的池子。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反复叮嘱:“澜儿,听涛苑……莫要轻易进去。有些东西,埋了,就让它永远埋着……除非,除非到了万不得已,关乎性命……”
当时他不解其意。如今,似乎明白了一些。这赤血苓,恐怕不仅是药,也是母亲留下的、一个带着血泪与秘密的印记。
“清理痕迹。” 他收回目光,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清。
影七迅速动作,将挖掘处恢复原状,撒上普通的枯叶,做得天衣无缝。一行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听涛苑。厚重的院门再次合拢,落锁,将那片沉寂的黑暗与秘密,重新封存。
回到书房,殷子澜才在明亮的烛光下,再次打开玉盒。赤血苓静静地躺在那里,色泽愈发浓艳欲滴。
他仔细端详片刻,吩咐影七:“按周太医和那位影七秘密寻来的民间解毒高手商议的方子‘薛娘子’,立刻准备。记住,所有的药,都在这里煎,你亲自盯着。”
“是!” 影七领命,捧着玉盒退下。
殷子澜走到窗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一夜未眠,他眼中却无多少倦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
赤血苓取到了。解药很快就能配成。上官涟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王氏虽被处置,贵妃一脉的敌意却不会消失。听涛苑里埋藏的秘密,随着赤血苓的取出,似乎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还有上官涟……当她解了毒,恢复健康,不再受困于病弱时,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是那个偶尔流露出灵动娇憨、让他觉得有趣的小妻子吗?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期待看到健康的她,是否会更鲜活,更大胆?是否……能真正跟上他的步伐,而不仅仅是需要他庇护的累赘?
晨光渐渐驱散黑暗,洒在庭院中。殷子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该看看这枚被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又赋予了新可能的“棋子”,能走出怎样令他惊喜的棋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