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 我欲成仙 张玄英的脑 ...

  •   张玄英的脑海中,闪现出贞观十四年春,他下山前的那晚。
      师父白云观主在夜里来到丹房,与他谈论白日里布置的功课。
      “玄英啊,道理参悟得怎么样了?”
      “弟子……弟子才刚打坐好,还未入定。道理……道理还未想得明白。”张玄英坐在蒲团上有些支吾地道。
      “早上,你师兄弟们说的,你以为如何呢?”师父语气平和地问。
      “嗯……弟子以为,师兄弟们说的都有可取之处,但弟子想,师父仍然让我参悟,大概是想让我再悟出些别的道理来。”张玄英瞥了一眼师父,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只是……弟子实在愚笨,恐怕要辜负师父的苦心了。”
      “呵呵呵”,白云观主捋了捋自己的银须,笑着道:“玄英啊,师父在想,似乎是时候让你下山了。”
      “下山!?”
      张玄英惊讶不解,撑直了身体,忙问师父道:“师父为什么要我下山啊?弟子是犯了什么错吗?”
      白云观主,拈须不语,看着眼前这个憨直的徒儿,思忖了会儿,才又开口道:“玄英。你知道你和你的师兄弟们有哪里不同吗?”
      “.…..嗯?”
      见张玄英怔愣,白云观主便不等他作答,自己揭晓道:“你师兄玄清曾是官宦之后,为避祸而出家,你师弟玄明则是家贫无依,托庇于道观。他们都曾有俗世的经历,有要依靠修道而遏制的念头。而你呢?”
      白云观主眯起了眼,似乎陷入了回忆。
      “你是自襁褓之中被遗弃在道观门口,自小成长于楼观之内的。你的心态干净,没沾染过一丝尘埃。但这其实并非是一件好事,如同养在房间内的花草,一旦照顾不周,沾染了风雪寒气,便容易彻底的枯萎死去。玄英啊。”
      “……师父。”
      “人生在世,不能一直走别人为你安排的路,你该有自己的心,寻自己的道。”
      “弟子……弟子记住了,日后一定潜心修行,领悟师父的教诲,只求……只求师父不要赶我下山。”张玄英一面垂首称是,一面又偷偷抬眼去看师父的表情。
      “啪”。
      白云观主不知从哪里扯了一把木戒尺过来,在张玄英后颈上重重一敲。
      “诶呦!”“师父!好疼啊!”张玄英吃痛,从蒲团上爬了起来,一骨碌躲到丹炉后面去,隔着丹炉打量着师父,有些委屈地埋怨着:“师父,你打我干嘛!?难道,弟子刚刚又说错话了?”
      白云观主拿着戒尺,隔着丹炉,瞪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徒弟,有些恨铁不成钢。
      “打你怎么了?你这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就该好好敲敲!”
      白云观主绕着丹炉又朝张玄英逼近两步,张玄英且躲且退,仍是一脸无辜。
      “嗬,嗬。”白云观主喘了两口气,这才接着说道:“你自小随我修行,守着这丹炉也有几年了,可知道为何炼不出好丹来?”
      “因为你的心没持正!恬淡无欲,神静性明,你做到了吗?收拾收拾,赶紧给我滚下山去!”
      “啊!?”张玄英惊讶不解,更是为自己觉得十分委屈,声音也不自觉的变大了:“师父!弟子可一直清心寡欲,从来没有破戒啊!”
      “哼!肾气为虎,心气为龙。修行首先要降龙伏虎,炼化阴阳!你连龙虎是什么都不知道!哪儿来的清净!就这还总想着得道成仙?问问你自己,修行的本心是什么?你成日想着得道成仙,你的贪念,就在于‘得道成仙’!”
      “照这样练下去,迟早你要让三尸神给引入歪道!滚!你给我下山好好历练去!”
      师父的声音在张玄英的脑海中渐渐远去。他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呵呵,何其谬也!一个修道之人,因惧怕与尘世产生牵绊而徒生执念,这其实又怎么不是一种贪呢?不过常人贪的是富贵生死,酒肉女色,我贪的却是“得道成仙”,这便落入了 “我执”的深渊啊。
      困于心魔,行为颠倒,终致为三尸所摄。
      张玄英陷入了深深的自悔之中。身子仍在虚空中不断下坠,周遭的景象似乎变幻得更快了,瞬息之间,他的眼前仿佛闪过了许多从前的画面。
      是大师兄玄清披着蓑衣小跑着从外面跑进了院子。
      “玄英?诶呀,你在这儿干嘛呢?怎么不进屋里去!”
      玄清一溜烟的跑到了屋檐下,蓑衣上的水一直往下滴落着,眼看已经要打湿了他的鞋袜。
      “大师兄,我帮你。”
      当时的张玄英还只有十二三岁,刚背着个小背篓从后山采药回来,正在廊下整理草药,闻言过来帮忙。
      “诶呦,这雨下得可真急,还好外头观门口酒放着一套蓑衣,不然跑这一路,就得把人浇湿了。”玄清一面脱下蓑衣一面对张玄英说道。“今年雨水似乎有点勤了,才五月份就下了这么多场,真不知道等到了汛期,黄河那些堤坝不知道还守不守得住,到时候得日子啊,肯定又不好过了…….”玄清脱下了蓑衣,随手挂在檐下。
      雨还在“哗啦哗啦”地落下,将廊下的花草砸得催折了不少。
      “扑搭”一只斑鸠落在了檐下的空地上,缩着脖子,抱着翅膀扑腾了几次,没能飞起,动作迟滞地在空地上挪蹭着。
      “鹁”“鹁”。
      “哒哒”,“哒哒哒”。
      “大师兄~”
      只有八九岁的玄明从廊子那头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大师兄,在他身上摸索翻找。“大师兄,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有肉包子吗?有甜枣吗?”
      “没有…..今日随师父出门办事,走得急,没机会买。”玄清将缠在他身上的玄明放下,抓了抓脑袋,“下次吧,下次我再出观,肯定一准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额!”玄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有些撒泼地拍打着地面道:“我不管我不管,你昨天应了要给我带包子回来的?包子!我要吃包子!我要吃肉包子!”
      玄明的动作太大,差点蹭到了旁边的斑鸠。惊得那鸟儿“鹁、鹁”两声,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起,却只是躲远了半尺来长,便扑棱不动了,呆在地上不住地发着抖。
      “诶!”玄明也注意到了它,伸手一把抓住它的翅膀,不顾它的挣扎将他抱了起来。“嘿嘿,这里落了只鸟,瞧它好像是病了,反正也活不久了,大师兄,不如我们晚上烤鸟吃吧。我可真是好久没吃肉了”玄明盯着手里的斑鸠,好像已经看到了它烤熟了的样子,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不行!”张玄英过来,一把将斑鸠从玄明手里抢了过来。“它还没死呢!它许是受了伤,我可以用草药治好它,然后放它走!”
      到手的美食被夺走,玄明抹了一把嘴边的涎水,伸手去抢张玄英手里的鸟。“那是我的!我先捡到的,我就要吃!你还我!还我!”
      “不行!不行!”
      张玄英将斑鸠紧紧抱在怀里,一边侧身去挡,一面不时用胳膊肘推据着。两个小道士就此扯成一团,眼见着就要打起来。大师兄玄清赶紧伸手将两人分开。
      “诶诶诶,你们快松开,都别抢了!”
      “我的!我的!还我!快还我!”
      “不行!不行!不可以吃!”
      两个师弟闹得正热,哪里肯听师兄的话。你推我搡的肢体接触,很快演变成了肢体冲突。
      “行了!”眼看着事情就要闹大,玄清利用了身高腿长的优势,从两人错综交缠的手臂中,将斑鸠抢了出来。
      “鹁”。斑鸠虚弱地叫了一声,随即翻了白眼,脑袋一歪,靠在自己的翅膀上不动了。
      玄英玄明两个小道士也都挂了彩。张玄英的道士髻被扯乱了,顶在头上颤颤巍巍的,像个残破的鸟窝。
      “啊!”张玄英都要哭了。他指着玄明生气地喊道:“都是你!你把鸟害死了!你伤天害命,三尸神要上禀神明,夺你纪算的!算减则贫耗,多逢忧患,人皆恶之!刑祸随之,吉庆避之,恶星灾之,算尽则死!”
      玄明的脸上也被扯肿了一遍,他也正在气头上,虽然身量比他还矮了半个头,可胆子也不小,伸手就朝他的狠狠推了一把。“我去你的纪算!成日里就你假惺惺,天天念叨着什么欲成天仙,欲成地仙,当立一千三百善的!大师兄买来的肉包子,你哪次少吃了?装模作样什么,还真当自己是谪仙人啦?谁还不是食五谷杂粮活命的,偏你装什么清高!”
      张玄英被玄明推了一个趔趄,本来正想反驳,脚下一滑,竟从廊子里摔了出去,“扑通”一声,跌到了廊下的花草从中,将开得正好的几丛鸢尾压了个结实。
      “啊!师父的鸢尾!”玄清见状,忙伸手将张玄英拉回了廊子,等张玄英站稳,他连忙蹲下去看,鸢尾已经完全毁了。
      “诶。”玄清叹气道。回头看了一眼仍像斗鸡似的两个小师弟。他放下手里的斑鸠,数落道:“玄英,玄明,师父平日里的教诲,你们都抛到哪儿去了?为了一只斑鸠,同门师兄弟竟然打了起来!真是成何体统!玄明!师父说了你多少次了!出家人还放不下一个口腹之欲!说出来更是叫人笑话!”
      “大师兄,我…..”玄明刚想辩驳,又被大师兄打断了。
      “玄英!你也不是全无错处!行善积德本是好事,但为了一点小事,就罔顾同门情谊,对师弟下这么重的手,这也是修行者该做的?你把《太上感应篇》背得滚瓜烂熟,一句‘忠孝友悌,正己化人’怎么不记得了?你也是舞勺之年了,习了几年的字,读了几年的书,都用到哪里去了?玄明他年纪小,入门又晚,规矩学得慢,我们善加引导就是,凭白拿重话诅咒他做什么!…….”
      玄清师兄又说了些什么,张玄英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最后,大师兄领着玄明回去上药,让他把已经死掉的斑鸠给埋了。当时他十分委屈地坐在廊下,哭了好一会,最后将斑鸠埋在了被他压死的鸢尾花下。
      眼前的景象又开始变换了。张玄英从回忆里醒转过来,内心沉重不已。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循道守礼,事事做的皆从善心,处处做的皆合善行。《太上感应篇》中讲“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
      这些年,他为自己计数的善行,早已过了一千三百之数。可如今还不是一具肉骨凡胎,受饥寒所迫,受病痛所扰。
      书中又讲“所谓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所作必成,神仙可冀。”可他呢,一个弃徒,被师父赶出观门,受同门唾弃,世人白眼。为求一餐温饱,片瓦栖身,与妖为伍,招摇撞骗,想起当时两人在兰州校尉府内的情形,他心中万分惭愧,当时若没有褚雪,只怕自己这条命早送在了藤妖手上。而之后,褚雪现身表白,两人彻底决裂,打斗一场后,分道扬镳,自己沉沦酒事,设计杀妖,如今即将命丧于此。
      呵呵,何来的“敬”?哪里有“福禄随之”,又哪里有“所作必成,神灵卫之”啊。原来这些都出自于自己的贪念。
      张玄英心中苦涩不已,他终于敢于直面真实的自己,负担起自己所有人生抉择的后果。他承认了:
      原来我的错误,其实早在遇见她之前就发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