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之后》过年华

3、三多的二十四岁生日——成才的礼物

　　二十四岁的第一天，一如往常。

　　训练、训练，还是训练。在灰尘与泥土中摔打，在如雨的枪炮声中瞄准。

　　直到晚上，许三多才有机会看书，希望找到保存花束的方法。

　　最后他无奈地发现，囿于材料，最后还是得采用最原始的风干法。

　　花束的根部被麻绳绑住，用称人结固定，吊在书桌的角落。

　　齐桓撩撩花瓣：“奇特的造型。”

　　“它们的杆比较弱，正着风干可能会折。”许三多轻轻抚摸，拨正被弄乱的花朵。

　　齐桓找来吴哲，让他欣赏自己礼物的“下场”。

　　可能他想突出自己的礼物——《小王子》被端正地摆放在许三多的书架上，显得更加体面。

　　吴哲无视齐桓，搂住许三多：“三多，谢谢你的珍惜。”

　　听到“珍惜”俩字，来凑热闹的成才若有所思。

　　吴哲的礼物已经有了后续，成才答应给许三多的礼物还在酝酿。

　　375峰，老地方。

　　全负重远距离冲刺到达峰顶，强如老A也忍不住气喘吁吁，体力相对弱的吴哲挂在许三多的身上，被齐桓一把撩开。

　　今天又是一次凌晨突击，他们有幸再次迎接375的日出。

　　山峦、雾霭、喷薄而出的日光。

　　许三多认真看着，他总是很认真。

　　“。”

　　轻微一声，许三多转头，看到刚刚放下相机的袁朗。

　　他下意识咧开嘴笑，但还是疑惑：“队长？”
　　袁朗却只是挥挥手不解释。

　　以许三多的敏锐，接下来的一天，他能轻易捕捉到袁朗的镜头，数次。但队长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许三多没得到解释也不会纠结。

　　过了大概一周，久违的休息日。

　　许三多被成才神神秘秘地拉到他的宿舍。

　　“许三多，我答应给你的礼物都拖了多久了，你咋不催一下？”

　　“啊？要催吗？”

　　成才习惯性地“欺负”一下许三多后，脸上带着甜美的酒窝，拿出自己的礼物。

　　一本相册，8开大小。棕褐色的皮质封面，磨砂质感，一枚金属铆钉连接着固定的皮扣。

　　许三多接过，入手沉得坠了坠。他带着好奇和惊讶打开。

　　第一张照片入目，是一个黑板宣传栏，其上是征兵宣传。这没什么大不了，但许三多注意到了黑板上面的落款，是他们参军入伍那一年。

　　“这是不是乡政府门口的那块黑板？”

　　“对，这就是当时的征兵宣传，这张照片是宣传留档，我爹帮我找的。”

　　“我知道征兵的消息，其实还是靠村里的宣传咧。”征兵宣传平平无奇，但跟自己的命运联系之后，又顿时变得奇妙了。

　　成才点头认同：“没办法，我爹宣传不留档。”

　　下一张照片是一列火车，车前挤满了兵人，绿军装、大红花，许三多的耳边又响起了昂扬但走调的《团结》。

　　“这是俺们参军那天？”

　　“是咧，你看下一张，还有史班长他们和当地武装部领导的合照。这个是当时县宣传部的留档。”

　　“这你都能拿到？”许三多看着成才，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崇拜。

　　“一般般啦。”

　　又翻一页，第一张是新兵连门口欢迎新兵的横幅，接下来几张是士兵们的训练、生活照。

　　队列、格斗、射击、内务……三个月的新兵连被压缩在几张照片里。

　　“我当时总是表现不好……伍班副恼火得想揍我。”想起被自己“折磨”的伍班副，许三多有点羞又忍不住笑出白牙。

　　这些照片被精心挑选过，都能看到一些许三多熟悉的面孔。

　　高连长、史班长、伍班副，当时受训的许三多、成才，以及一些已经分开很久，看到时仍能想起的战友。

　　“这些其实是团报上的，我找到材料，剪下来然后塑封。当时苦哈哈训练，找了才知道，原来新兵连的日子也有人帮我们记着。”

　　许三多轻轻抚摸着相册上的史班长，当时的新兵连三排长：“真好。”

　　接着是草原驻训场的五班。

　　五班的生活可没有人宣传，也没有人记录。

　　成才托薛林拍了现在的五班，许三多的路、那几间屋子，以及路边许三多种下的花。

　　后面还有一张照片，是当时张干事给许三多画的那幅画，被称为“结合了象征主义和写实精神”。

　　“这也是我找到当时的团报然后剪下来塑封的。你再往后翻翻。”

　　再翻一页，许三多愣住了。

　　上面是几张照片。

　　抱着孩子微笑的老马，他看着反而年轻了，也许是少了几个孬兵的烦恼；

　　坐在一个商店门口的老魏，老魏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憨厚，有时候又透着豁达，商店挂着的牌匾写着草原百货；

　　拿着相机的李梦，背景是团报的门口；

　　以及在茫茫草原中敬礼的薛林，铺面而来的风沙让许三多想起草原上嗖嗖飞过的蚂蚱。

　　“这是现在的他们。”

　　成才在旁边解释，“你一直记挂的老马班长，现在结婚了，孩子都有了。

　　那名姓魏的老兵，自己回去开了店。

　　李梦在团报干得热火朝天。薛林其实已经不在草场，但是他特意回去拍的这张照片。”
　　许三多继续往下翻，他知道，该到钢七连了。

　　第一张照片是两面旗帜，“浴血先锋钢七连，装甲之虎钢七连”。

　　“之前团报把孟良崮首战算在了大功六连，连长带着剩下的兵，扛着两面连旗去要说法……”许三多的灵魂又回到了那时候，“最后的最后”。

　　成才在一旁静默，他的表情有些空白，因为那时候他在七连的空白。

　　接着是七连训练时的一些照片，各种各样的。

　　“这些照片有的是团报找的，我们七连一向是被大力宣传的尖子。有些是指导员的记录，我找他的时候只是试试，没想到真的有。”
　　许三多靠了靠成才的肩膀表示感谢。

　　钢七连时候，许三多“拿的名次顶一个标准班”，所以在很多活动宣传记录上有他的照片。

　　团部、师部、军部，各个层次；武装越野、侦察技能、夜间射击……各种类型。

　　仅仅是许三多参赛、获奖的照片就翻了几页。

　　“我只知道照了相，没想到这么多。”许三多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心情有点激荡又有点复杂。

　　“这些，有的是剪下来的，有的是联系当时负责通讯记录的人拿到的。他们知道是要送照片给你，都很乐意帮忙，有些人找不到存的底片，比我还懊恼。”

　　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工程，经手的物、联系的人，被成才压缩在几句话里。

　　许三多充满感恩地微笑。

　　钢七连，不论对于许三多还是成才来说，都充满了幸福和回忆。

　　在许三多的参赛照片之后的，是“现在”的七连。

　　高城和甘小宁、马小帅的合照，史今和伍六一的合照，还有指导员洪兴国、三班的战友们……

　　他们有的还穿着军装，有的一身便服气质柔和。与前面七连轰轰烈烈的训练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一滴泪落在相册上，许三多没有哭出声，脸上的表情仍是微笑。成才给他擦了眼泪。

　　相册来到了老A部分。

　　第一张是375峰的日出。

　　不知情的人看到照片，可能只会感叹一下其上良好的植被环境，以及日出的艺术价值。但对于老A，心情就会复杂很多。

　　“队长的最爱。”成才调侃。

　　下一张让许三多惊讶了一下。是在日出里的自己：“这是队长拍的？”

　　“是啊，我也考虑过A大队的保密性，所以拍照之前向队长报备了一下，他愿意为了你帮我。你看后面几张就知道他的保密意识了。”

　　许三多依言往后翻，有在泥坑里格斗的，有在灰尘弥漫的路上武装奔袭的，还有在高楼上索降的……共同点是模糊。

　　泥坑里的人已经完全被泥糊满，看不清面目，第二张照片的灰尘也起到了同样的效果，索降照片只能看到一根绳上坠着小小的一个点。

　　这时许三多才注意到，即使是他在375峰的照片，也借着背光，模糊了很多东西。

　　“队长真厉害。”

　　成才无奈耸肩：“他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相册很厚，即使是许三多过去五年的经历，也只是堪堪塞满三分之一。

　　“剩下的空白，要靠你自己努力了。”

　　“成才，谢谢你。这个礼物真的、真的特别好。你肯定花了特别多的功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高兴。”

　　成才擦掉许三多的眼泪：“高兴哭啦？那我可要骄傲坏了，我的礼物碾压所有人！”

　　许三多被逗笑，但还是说：“大家的礼物都很好，都对我很有意义。”

　　“我本来想用我狙击的照片作结尾。多帅。但队长驳回了，说狙击枪涉密。他真周到。”周到两个字是成才咬着牙说的。

　　许三多笑得眯了眼。

　　“我想着，这本相册包含着过去和现在，那对应的未来，要不要给你送一台相机来记录。”
　　“不要送，我会生气的。”

　　成才一副我早知道的表情：“你想要我都送不起咧。”

　　两个人为这句话对着傻乐半天。

　　成才收敛表情，拍拍桌上的相册：“三多，这是你走过的路。你的枝枝蔓蔓。”

　　许三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也是你走过的路。”

　　两个人默契地比出手势：“不抛弃，不放弃！”

　　话落，风起。窗外蓝天白云，不知道能不能带来375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