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之后》过年华

1、三多的二十四岁生日——日记

　　今天是我的二十四岁生日。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失去了七连，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失去了天真。二十四岁，我幸运了一点，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在我的身边，我很感激。

　　我的队长袁朗很重视我的这一次生日，上一次生日我们在边境出任务，后来我出了那样的事，浑浑噩噩了很久，说好补的蛋糕也不了了之。

　　我不在乎那一块蛋糕，在经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能跟大家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感觉到我在A大队扎下根了，这已经成了我的家。下榕树是我的家，五班、七连是我的家，A大队也是我的家。

　　成才问我：“你咋恁多家咧？”

　　是啊，我的家怎么比别人多那么多？

　　吴哲帮我回答：“此心安处是吾乡。”我只能一个劲儿点头，表示我心里就是这个感觉。吴哲不愧是队里学问最多的人，跟他在一起我总能学到好多。

　　对了，这次生日，成才也能跟我在一起了。我们两个老乡，两个老A，终于又在一起了。

　　说回来，因为上次二十三岁时错过的蛋糕，队长他们很重视我这一次生日，甚至可以说是虎视眈眈。

　　齐桓又开始探索起我的“财产”，比如团长给我的子弹壳战车和连长送我的音响什么的。

　　我知道，他实际上在探索我的喜好。（划掉）

　　齐桓说，这不是在探索我的喜好，而是他作为小队长，有责任了解我。《快乐王子》他也借去读了很久。

　　今天，他把《小王子》送给我作为礼物：“既然喜欢《快乐王子》，这位小王子你应该也喜欢。”

　　这是一本中英法三语精装版的图书，里面的插图很精美，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但我大概看了扉页的简介，这大概是一个关于小王子、玫瑰和狐狸的故事。

　　上面有摘要，狐狸说：“你能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我在三点钟就会开始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我大概懂一点这种感觉，是一种幸福的期待，就像我会在空闲时阅读这本书的期待，这是齐桓送给我的幸福。

　　前段时间，吴哲突然不让我去照顾他的妻妾了。我本来还担心是不是我不小心弄坏了什么，没多久成才偷偷告诉我，吴哲在准备生日要送给我的花。

　　我知道之后，觉得很好，自己很幸福。

　　成才说：“三呆子，你傻乐什么呢你乐，快说说，这次生日你想要点啥？”

　　成才激动起来练了好久的普通话又掺杂了口音，我也自动换成了家乡话，这让我感觉舒服。我跟他说不用，以前在老家从来都没有过过生日，不用管城里那套。

　　不过我没争过成才，他觉得俩老乡、俩老A，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也可以想想他的生日要送什么礼物了。

　　今天我收到吴哲送我的花了，它们被折下，用漂亮厚实的卡纸裹成一束，我不懂怎么说，只觉得花朵的颜色和大小的安排有种我不懂的学问，看着就让人舒服。

　　不过这花太多了，吴哲的花地里幸存者还有多少？

　　我跟吴哲说：“吴哲，如果你还想送我花，只要一朵我就很高兴了。如果你想让我看更多的花，我跟你一起到花地里看。你都折下来，我跟你都心疼。”吴哲矜持地点点头，但一转身就憋不住笑了，我只能跟着一起笑。

　　有空的时候我要去图书馆找找怎么保存鲜花，也许得做成干花？趁还记得，我先记下。

　　吴哲送完礼物之后，成才挠着头过来。

　　他说他实在想不出来要送我什么。我也只能挠挠头，感觉自己什么也不缺。

　　“欠着，我先欠着。我再想想。”留下话，成才转身走了，看着表情还是很苦恼。

　　我好像变坏了，看着他挠头的样子，我反而忍不住想笑，觉得很开心。

　　连长、小宁和小帅他们得去野战训练脱不开身，估摸着时间提前给我寄了东西。

　　连长的是他新买的碟片，我不敢跟他说我很少有时间用音响，可能说了他得把我跟老A一起骂进去，我都能想象出他的神态和语气：“个孬兵，不懂好赖！”

　　毕竟他常常觉得A大队牛气是牛气，但练得太狠。其实习惯队里的训练之后我反倒觉得很安心，因为心里总会很贪心地想每个人都好好的。

　　小宁的礼物是他家里寄来的特产，我感觉好像分了他自己的份，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得想想家里寄来的东西里有什么，也能让他尝尝下榕树的特色。

　　小帅的礼物很特别，是他自己织的一件毛衣，我觉得这个成果不比打靶十环简单。

　　小帅说他织毛衣的时候，战友们都笑话他季节不对。但我觉得，现在织好了，我可以一直期待冬天了。不过也许秋天我就能穿了。
　　还有班长，他这次也给我寄了生日贺卡，他的孩子多多又大了一点，真好。

　　更好的是，伍六一的礼物也跟着班长的礼物寄来了，原来他们俩现在聚到了一起，打算合伙办旅行社。

　　我相信这两位老兵能干出他们的一番事业。

　　还有爹、一乐、二和他们，信里说家里的房子重新修缮好了，二哥说要继续出去闯一闯，或者说打一份工，总归要比在家里收入好一些。

　　他很急着跟我一起还债，我怕他太拼伤了底子，跟他说要注意身体，他叫我把这些话留着给爹说。

　　大家都很好。我就很好。

　　人是要长大的，我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长大得有点慢。

　　但是大家都很好，扶着我、拖着我、推着我往前走。

　　长大是很痛的，但是也很值得。因为我能担事儿了。

　　我想起班长之前征兵的时候跟我聊天，说他以前在家里也跟我一样，一样“窝囊”。

　　我不想用这个词儿说我亲爱的班长，但我知道，曾经的龟儿子许三多确确实实有点窝囊。不怪连长总骂我孬兵。

　　当时就是因为班长说他当兵之后，成了他们老史家最有出息的人，才让我真的起了当兵的念头。我不想一直做爹手下脚下的龟儿子。

　　我也庆幸自己当了兵，能够在家里出事的时候，稍微撑起来一些。也很感激遇到了队长他们这群战友。

　　我的生命跟他们的生命已经紧紧连在了一起，这是一种幸运。

　　我的债还需要很久才能还完，我也想努力地出任务，有更多的奖金。但是队长说，长相守是一个考验。

　　有时候，任务等于危险，我不怕危险，但我害怕生命的逝去，尤其是我的战友们的离开。

　　生命的顽强和脆弱可以出现在同一位战士的身上。

　　我还是愿意我的债按部就班地还到十多年后。

　　不过我二哥不爱听我说这些，他重整旗鼓、摩拳擦掌，有信心一定能比我先填上这个窟窿。

　　队长稍微了解我的想法，之前在训练休息的时候我俩聊天。

　　他说：“怎么只按自己是个大头兵来算，算得明白吗？咱们这里是军人职业化的地方，大头兵能当十年啊？”

　　他拍拍我后脑勺，或者说是摸摸我的后脑勺？总之动作要比爹的轻多了。

　　这次生日，队长的礼物很特殊，是一张“债务优惠券”。

　　上面的说明是，我可以将欠队长的钱延迟到最后归还。

　　队长解释说，公家的债得最先还，其他战友都是大小伙子没什么积蓄，只有队长他的最不着急。

　　“士兵，你对你家队长的经济实力没有信心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摆出严肃的表情，但眼睛里都是笑。

　　这件事其实队长跟我强调了很多次，但我总觉得欠队长的太多了，很想尽力补偿他，我就努力每个月给大家都还一点。

　　但显然，队长也想尽力对我好。我只好选择收藏这张优惠券，但不兑现。

　　反正我明白了，我还得继续努力，继续学习，继续奋斗。

　　因为我跟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生日快乐，许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