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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紫宫藏   建元七 ...

  •   建元七年的春意来得太迟,从西暖房檐角滑下的雨珠坠在青石铺就的地上,溅碎成细小的玉晶。
      慕容冲跪在案前整理鲜卑旧档,天子御赐的狼毫笔悬在《白雀舞》残卷上,墨迹迟迟未落。
      去岁邺城陷落当夜,最后一个舞者被秦军铁蹄踏碎了胫骨。
      “凤皇儿又在临摹故国风物?”
      玄色龙纹靴踏入视线,慕容冲不觉一颤,腕间的金链轻响。
      苻坚俯身拉走少年右手,指腹在手心上描摹出“白雀衔环”的图腾:“长安梨园新排的拓枝舞,缺个执铃的领舞。”
      少年睫毛微颤。
      他知晓这是试探——鲜卑贵族宁断指不事乐伎,可昨日掖庭送来缀满银铃的舞衣,此刻正压在奏章之下。
      蝉翼纱窗外忽起喧哗,十二名鲜卑战俘抬着青铜编钟蹒跚而过。
      苻坚的指尖突然抚上少年的侧颊:“听闻鲜卑儿郎三岁学骑射,凤皇儿可愿与朕同往春猎?”
      鎏金弯弓递到掌心时,慕容冲忽的想起去岁今日,皇兄在邺城校场赠他弯弓的模样。那时他的皇兄,龙袍玉带映着春光,眼中满是期许。
      少年低垂着眼眸,望着手中的弓,久久不发一语。

      三月上旬,日朗气清,仍感微冷。远望去,骊山积雪零落,春苗蓬盛。
      慕容冲指尖摩挲着鎏金弓脊上的云雷纹,玄色箭囊满是御赐的羽箭。
      猎场新发的嫩草裹着骊山残雪的气息,马蹄踏碎冰碴的脆响里,他恍惚听见邺城校场上慕容臧教他控弦时的呼喝。
      “凤皇儿且看——”
      苻坚挥手展开他的玄色披风,三棱箭簇破空而去。百步外白兔应声而倒,惊起一群飞鸟。
      羽林郎的喝彩声中,慕容冲看见慕容垂蟒袍下低垂的手。
      那位叔父的箭筒空空如也——自晨猎始,他的箭矢总在离弦刹那莫名折断,就像他那早已被秦军铁蹄踏碎的燕国脊梁。
      “鲜卑儿郎的箭术,莫不是都化作了女儿态?”
      氐族将领的嗤笑随风荡来,慕容冲不由猛地攥紧弓弦。
      指尖未愈的旧疤再度崩裂,将犀角扳指染上一抹朱红。
      他闭目深吸,邺城破时兄长溅在他眼睫上的血,似乎又顺着鼻梁缓缓淌下。
      忽有狐影掠过桦林。
      慕容冲挽弓如满月,箭尖却偏离狐喉三寸。
      “咻——”
      箭矢直入古松,惊落枝头残雪。
      慕容冲腕间金链骤紧,被天子拽着跌入怀中。
      苻坚的掌心覆上他拉弓的手,体温灼烧鲜卑少年冰凉的指节:“凤皇儿这手,合该用来拈雪,而非沾血。”
      林间忽又起骚动。
      十丈开外的山坳里,一队鲜卑降卒正奉命驱赶鹿群。
      慕容冲瞳孔骤缩——为首的老者跛足却神色肃穆,竟是邺城陷落那夜拼死护他的太史令。
      苻坚早前下诏,凡慕容旧臣愿降者皆赦其罪,此刻那人腰间悬着的青铜鱼符,正是大秦赦令的凭证。
      鹿群惊奔间,一匹幼鹿被荆棘缠住后蹄,苻坚抬手示意停猎,羽林卫即刻斩断藤蔓。
      像是帝王对慕容氏的“仁厚”,总如春雪覆刀锋,温存里裹着刺骨寒。
      “嗖!”
      慕容垂的箭突然离弦,射断系在鹿角上的紫绸。
      绸缎飘落时,苻坚伸手捞起。
      只听他轻笑一声,突然带着少年的手引弓搭箭,箭尖直指那无绸之鹿:“宾徒侯这一箭,倒是比邺城那时利落三分。”
      僵持间,一声凤唳撕裂云霄。
      朱色尾羽掠过林间苍苍,慕容冲腕间金链应声而断。苻坚松手的刹那,少年本能随之松手放矢,金箭携着破风之声直追云霄,毫不留情地穿透晰白的脖颈,白鹿应声倒地。
      “好个射天狼的架势。”
      苻坚为慕容冲这箭抚掌大笑,眼底却凝着漳水冰层般的寒意。
      归途暮色染血,慕容冲的箭囊也已空空。
      骊山北坡的桦林深处,数十顶玄色营帐如巨兽匍匐,正中御帐高悬的秦字旌旗被晚风撕扯出裂帛声。
      羽林卫提灯引路时,慕容冲瞥见帐前青铜戟架上晾着未干的鹿皮——正是苻坚日间猎得的那头白鹿,此刻已被剥去皮毛,鹿身则映着火光,被炙烤得呲呲冒油。
      经过降卒营地时,他听见太史令正用鲜卑语吟诵新修的历法,其中"慕容"二字被刻意模糊成氐族发音,却仍似一根银针扎入耳膜。
      暮风卷起他袖中藏起的那被苻坚拾起的紫绸,那上面慕容垂的笔迹,与三日前掖庭暗格里收到的《白雀舞》残卷上,如出一辙地刺眼——"春苗蓬盛日,可待惊雷生"。
      踏入御帐的刹那,暖意裹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十二连枝灯映亮四壁悬挂的西凉毡毯,其上猎鹰扑兔的纹样让慕容冲喉头一紧。
      帐外,是夜渐深。
      夜宴篝火燃起时,慕容冲跪坐于案前。
      慕容垂举杯祝酒的身影投在帐幔上,与苻坚的影子交叠成狰狞兽形。
      半晌,慕容冲垂眸,那在青铜樽中自己的倒影——金链缠颈,孔雀翎缀肩,恰似苻坚猎得的那头白鹿,犄角系着秦宫御赐的紫绸,蹄铁却暗刻慕容氏徽纹,在火光明灭中时隐时现。

      日晷悄然划过半个年轮,夏末近秋,暑意不减。
      暮色漫过太液池时,清河公主拂开柳帘,缓步而入。
      她将半块玉珏塞进弟弟袖中,看着他腕间金链比上月又添三道血色:“冲儿可还记得,这双鱼佩原是父皇赐予慕容垂的?”
      池中锦鲤突然惊散,慕容冲抬头见苻坚立在九曲桥尽头,掌中把玩的正是另半块玉珏。
      天子腰间新悬的错金弩机泛着冷光,与公主颈间曾经的璎珞如出一辙。
      慕容冲低眸,将那半块玉珏紧攥掌心。
      忽的,余光瞥见春猎时的那紫绸残片。玉珏又被缓缓松开,任由它从袖中滑落,坠在地上,碎成无数个自己。
      慕容冲双目失神,徒劳地试图望穿池边桥头那个玄色的天子身影。
      直到清河公主离去的脚步渐远,才像是大梦初醒般,收拾着满地残垣。
      夜半抄经时,慕容冲腕链不慎扫翻青瓷砚。
      苻坚披衣而起,握着他的手重研松烟墨:“凤皇儿的鲜卑文字,倒比汉隶更遒劲。”
      更漏声咽,慕容冲在檀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苻坚的呼吸拂过他颈后伤疤,那是邺城破时流矢所留,此刻被天子用鲜卑语轻唤作“凤羽痕”。
      忽闻雨落风急,不知怎的,慕容冲又想起清明旧事。
      那日他在掖庭墙角发现了株未除尽的蒲公英。蹲身欲触,却被突然出现的金吾卫踩碎嫩芽。
      身前地面拢上高大的阴影,苻坚身着玄色披风立于身后:“草木当生于御苑,凤皇儿说是不是?”
      少年望着泥泞中的残瓣,想起邺城宗庙前一株他曾最喜爱的蒲公英,去岁被秦军浇上火油时,飘散的种子被热意炙烤,唯余一地残灰。
      “凤凰儿在想什么?”
      天子清冷的声音扎入脑中,将少年从神思不属中抽离。
      慕容冲并未作答,只是低低垂眸。
      苻坚轻笑着,将他腕间金链拽过,顺势推倒塌上。
      泛金的指尖划过丑陋的疤痕,在一声声莽撞的交融中,又添新的红印。

      十月金风已盛,太极殿藻井垂下二十八宿新纱。
      慕容冲奉命为星图点朱,狼毫却悬在“心宿”方位难以落下——那里本该绣着慕容氏守护星,如今却被秦篆“紫微”覆盖。
      苻坚握着他的手重重一点,朱砂浸透纱帷:“凤皇儿且看,紫微星亮,四海宾服。”
      当夜雷雨交加,慕容冲惊醒时发现《燕书》残卷散落满地。
      苻坚倚在榻边翻阅他誊抄的《白雀舞》谱,忽而哼起鲜卑小调。
      少年蜷在阴影里,听着熟悉的旋律被氐族口音扭曲成陌生腔调,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起血红。
      次日对弈时,慕容垂送来西凉进贡的葡萄酿。
      苻坚执黑子封住白龙气眼,漫声道:“听闻宾徒侯近日常与清河公主探讨音律?”
      玉枰骤响,慕容冲的白子误落天元。
      他抬眼撞见叔父眸中寒芒——如同两年前慕容垂将降表递给苻坚时,划过他喉间的剑影。
      忽的,慕容冲想起蝉鸣最盛时听到的,从长安酒旗掩映的巷陌飘出童谣。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秋风卷着蒲公英残絮掠过宫檐,慕容冲腕间的金链映着晨光,在深木色的棋盘上投下细碎光斑,恍若邺城宗庙未烧尽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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