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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凰囚   建元六 ...

  •   建元六年的寒雨裹着邺城未散尽的烽烟,将太极殿的九重丹墀洗成血色。
      十二岁的慕容冲跪在阶前,鎏金螭首吞吐的晨雾漫过他腰间带钩,凝成细小的水珠坠入衣褶。
      "鲜卑慕容氏,罪臣慕容冲觐见——"
      宦官的唱报声刺破朝堂寂静。
      少年起身,低垂着头,埋住绝色天骄的容颜。
      从青铜玄鸟喙间坠落在锁骨上的露水,分明是前朝宗庙最后一抔雪化成的泪。
      太极殿巍峨庄严,朱红色的殿门高高在上,反射出的阳光照进眼底,刺目殷红。
      门上镶嵌的金钉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将少年本就脆弱的身板压的愈低。
      不敢抬头,视线一直向下。
      慕容冲望着青砖缝隙里挣扎的蒲公英,听见自己绣着金线的广袖在风中簌簌。
      三日前邺城破时溅在袖口的兄长之血仍刺目殷红,像是无法洗去的烙印。
      青砖换蟠龙纹地砖,慕容冲抬步跨入太极殿内。
      十二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绞住他腕间金链,藻井垂落的玄纱拂过少年,二十八宿星图裹住的身躯正在漏刻浮箭的刻度里寸寸冷却。
      当第五颗水珠在龙吻将坠的刹那,他看见七宝屏风上瑟瑟石映出的自己:发间横贯的草绳取代了曾经的七旒远游冠,玄色九章纹的朝服裂作染血的单衣。
      御座两侧狻猊香炉吐出的青烟漫过眼睫,模糊了御案上西羌进贡的昆仑玉,那上面精雕的阊阖天门正被沉水香雾蚀成残垣断壁的和龙宫。
      朝臣锦袍的窸窣声突然沉寂。
      铜壶漏刻终于传来清响,水珠坠落的震颤仿佛惊醒了西墙帛画中的烛龙。画中赤珠明灭,恰似被扯落的朱雀纹宫灯最后一点残焰,在太极殿穿堂风中瑟缩着跪成新的图腾。
      "凤皇儿,抬头。"那声音如昆山玉碎,搅得檐角铜铃轻响。
      慕容冲咬住舌尖,浓睫颤巍巍掀起,正撞进丹墀顶端投下的目光里。十二旒白玉珠后,一双凤目含着霜雪,比城破那日殿中一瞥更冷。
      玄色冕服掠过蟠龙纹地砖的声响渐近,慕容冲嗅到沉水香里混着铁锈的腥甜。
      当绣着十二章纹的绛纱袍摆停在他眼前时,少年遽然发现天子腰间悬着的错金弩机——那正是三日前射穿慕容暐左胸的凶器。
      "金车绣幰骄胡童,倒是比邺城朱雀门的铜雀更灵动。"苻坚划过少年眉心的胭脂,在眼尾拖出一道金痕。
      朝堂西侧突然传来笏板坠地的脆响,慕容冲余光瞥见鲜卑降臣们匍匐在地,苍老的手在汉白玉砖上抓出道道血痕。
      冰凉的触感突然贴上喉结。
      慕容冲瞳孔骤缩,看着苻坚解下羊脂玉带钩,将尚带体温的玉佩塞进他交叠的衣领。
      "此物赐你,"天子指尖掠过少年温润如玉的颈侧,"今夜亥时,甘露殿。"
      阶下汉臣队列里爆出压抑的抽气声。
      慕容冲看见中书令王猛攥着《徙戎论》奏章的手背青筋突起,象牙笏板在绛纱官服上投下森冷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该谢恩,可喉间仿佛堵着邺城城墙剥落的朱漆,在舌根浸出辛辣的苦。
      殿外晨雨忽急,打湿了慕容冲鸦青鬓角。
      当他捧着玉带钩退出太极殿时,听见鲜卑老臣压抑的呜咽混在雨声里:"凤凰落羽,慕容氏休矣......"

      甘露殿的青铜暖炉吞吐热意,隔开殿外的料峭寒风。
      慕容冲跪坐在蟠龙纹金丝毯上,十二盏连枝灯将他的影子钉在屏风,与苻坚批阅奏折的侧影交织。
      "磨墨。"
      狼毫笔尖悬在《徙戎论》奏章上方,朱砂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处洇出殷红血斑。
      慕容冲握紧松烟墨锭,缓缓转动,听见自己腕间金链轻响。
      这是先时宦官给他戴上的,说是天子赐的"长命缕",锁扣却形似鲜卑囚车上的辕轭。
      暖炉的木炭忽的噼啪作响。慕容冲惊觉方才将浓黑的墨汁搅出砚缘,正爬向苻坚袍袖。
      他下意识去挡,天子的手掌却先一步扣住他手腕。
      "凤皇儿的手在抖。"苻坚将少年拽到怀中,玄色广袖笼住单薄身躯。
      笔突然被塞进掌心。
      慕容冲看着朱砂在《徙戎论》空白处晕开,轻声发问:"陛下要臣写什么?"
      "写你最擅长的,"苻坚的呼吸拂过他耳后,指尖顺着着少年如玉的肌肤滑动,"比如......建熙六年燕国春祭的《凤鸣赋》"
      慕容冲脊背骤然绷紧。
      那年他六岁,踩着慕容暐的肩头将祭文悬于宗庙梁柱,鲜卑老臣们说这是凤凰临世之兆。
      见他未答,苻坚的指尖划过他的颈侧,点上他喉结:"或者写写,邺城破时你藏在起来的那卷《复国策》?"
      殿外惊雷炸响,慕容冲袖中滑出半截金错刀。
      这是他入宫前,清河公主塞进他束腰的嫁妆。泛着冷峻光泽的刀,此刻正抵着天子咽喉。
      "叮"的一声,金错刀坠地。
      慕容冲腕间金链被天子拉入手中,被顺势拽倒在龙榻上。苻坚捏着他后颈轻笑,在那诱人的朱唇上柔柔落下一吻:"凤皇儿的爪子,该用昆仑玉来修。"
      暖炉热气忽散,慕容冲看见天子眸中倒影里,自己颈间好似多了枚金锁。
      再睁眼,金锁变作玉带钩,正是白日太极殿上天子所赐。
      殿外寒风簌簌,十二盏连枝灯火光幽幽。
      两人的身影交叠纠缠,映在屏风上,竟也分不清彼此。
      玉白的手指紧紧拽着床褥,忽的被人拽走,塞入温热的口中。
      剧痛随着牙齿的猛烈啮合而来,让少年白净如玉的脸庞藏入一层绯红。
      风声掩盖之下,是无声的哭泣,如软弱地告饶,也似亡国的悲鸣。
      燕国兵弱力单,被强大的秦国肆意攻城掠地,直到最后,宫破城残,缴械投降。

      晨钟响时,慕容冲已兀自在殿角跪了半刻。
      苻坚将昨夜写到一半的《凤鸣赋》残页投入香炉,火光里,忽然说了句鲜卑语:"阿干追猎时,最怕遇见受伤的凤鸟。"
      慕容冲指尖一颤,未愈合的咬痕又渗出血珠。
      这是邺城陷落那日慕容暐教他的最后一句鲜卑谚语,本意是劝降者终将自噬。此刻从覆灭燕国的仇人口中说出,倒像是句缠绵的谶语。
      晨光穿透窗棂时,宦官捧来新的玉带钩。
      慕容冲看着比昨日更精巧的鎏金锁扣,突然听见宫墙外传来西燕战俘被押往骊山皇陵的声响,领队者颈间的银链,正是清河公主生辰时皇兄赐下的璎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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