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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飞鸟与游鱼 不再坠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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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开学第一天,我忐忑又期待地走进教室,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围。
一张张陌生青涩的脸从眼前闪过,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一张漂亮的面孔上多停留了几秒,又很快移开。
居然一个熟人也没有,我有点失落又很快投入崭新的社交。
新的班级里,大家几乎只用了几天就粗略构建了基本的社交框架,我也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社交圈。
体育课放松的时候,我和女生们闲聊,意外回忆起初中同校的江挽。
“江挽…”我用右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小臂,“咱们初中同校诶,你对我有啥印象不?”
“我记得你。”
江挽很快回应了我,眼神温和透出几分笑意,“每次期末考我们都在2班,你坐在我左边,考语文的时候会小声咕哝。”
耳朵烫地发痒,视线被热气熏得有几秒模糊,微凉的指尖与我的脸颊一触即分,冰的我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怎么熟了?”江挽笑眯眯地盯着我看,我气急败坏地横了她一眼,小发雷霆,声音却没有什么底气地弱下去。
“我咋不知道…”
我转头看向旁边不怎么说话的程宵,略显生硬地转换话题。
“程宵,你和一个女明星长得好像,都好美呀。”
下一秒集合哨响起,我们小步快跑回各自的位置。
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做人这方面没啥话好说的,当知道被当饭搭子的同桌造黄谣后无比下头,但一想到对方开学时是如何楚楚可怜地诉说过去如何被排挤孤立,自己又是如何信誓旦旦保证永远不会这样,忍住恶心过了半个月。
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一想到对方被揭穿后是如何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对我的伤害,不知情的我冬天的时候甚至把围巾取下来给对方包手取暖,生理上就一阵反胃,觉得这样忍受对方的自己无比恶心。
几番折腾后,我默默回归了独身侠的生活。
每次落单碰巧遇到江挽和程宵,我就乐颠颠地过去拼桌。
因为程宵有点怕生,我总是会和江挽多说一些,半个多月下来,和江挽亲近了不少,但和程宵还是半生不熟的。
谁让程宵长我审美点上了,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多关注一点在角落里沉默的她,绞尽脑汁地让她也能多说几个字。
可惜我和程宵虽然同一天生日,性格爱好却南辕北辙。
我热情爱社交,程宵内向很社恐;我喜欢看小说和运动,程宵喜欢看番非常宅;我厨房杀手外加手残党,程宵热衷并擅长于这些;我喜欢吃辣,程宵甜口重度依赖;我喜欢吃豆腐,程宵喜欢吃土豆,并且彼此精准踩雷对方口味;我喜欢鲜亮的颜色和裙子,程宵喜欢冷色调和裤子;我是实用派,程宵喜欢美丽废物。
写日记的手一顿,我惊恐地发现上面的内容不知不觉快要变成《程宵观察日记》。
皇天在上,黄土在下,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和美女交朋友,所以运动会买了一大包对方喜欢吃的零食,会安静趴在她对面看她睡觉时露出的发旋,会记下很多和她有关的事情。
并没有起任何歹意!
绝对,没有。
奇怪的是江挽慢慢拉开了和我与程宵的距离。
我愧疚又慌乱,担心是否是自己的存在让江挽感到不舒服,毕竟是我的出现形成了心照不宣的三角关系。
我偷偷找到江挽了解情况,知道是个人原因后松了口气。
刚开始我几乎是费尽心机,战战兢兢把程宵当成瓷娃娃一样去呵护,一直跟在她身后跑不知疲倦。
室友有时候会打趣我像个舔狗,但我不以为意。
我承认我的情感有时候充沛的过分,需要一个容器去盛放。
但我只是喜欢“追逐”这个过程,结果怎样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高二暑假的一天夜里,我赶跑了程宵网恋认识的前男友。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之后我依旧保持过去的频率,程宵却开始也终于对我双箭头明显了一点,每天主动分享日常,更加外露的情绪让我受宠若惊,甚至是惶恐。
周三体育课上我突发胃痛,程宵陪着我坐在门卫那里,直到下课铃响才离开去食堂吃晚饭。
什么嘛,我按紧胃部浑身冒冷汗,看着程宵的背影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闭上眼往后倒,感受后腰那里硬邦邦的木条,呼吸变得缓慢悠长,和闷重的心跳频率逐渐保持一致。
其实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见钟情那挂的,直到爱神降临抽了我刮子。
我苦笑一声,好土啊,居然是日久生情吗。
那一天之后,我们之间的氛围更加黏糊。我的内心在告诫自己对方是直女的痛苦和反复沦陷的甜蜜里来回横跳。
几次散步和饭中,我们畅想未来一起学习和工作后的生活,我溺毙在这种虚幻的幸福里,直到有一天发现程宵还在和前男友像一盆冷水迎头浇了下来。
我无比清醒程宵对我的占有欲只是出于友情中人性的本能,而我严重的占有欲是出于内心见不得光的隐秘感情。
之前我们因为错位的感情已经发生过一些不大不小的矛盾,最终总以我低头、她接受收尾。
我低头静坐了不知道多久,头脑风暴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记忆里那个被妒忌和喜欢拉扯地面目全非的自己让我感到陌生、厌恶,甚至恐惧。
即使开始就知道这段一段快要向畸形发展的关系没有什么好结果,但每次和程宵谈论“以后”,我还是会幻想天长地久。
我的手心发冷,胃部一阵绞痛,却还是坚定地抓着笔,郑重地写下了给程宵的第一封信。
信里大致表达了三观不合引发的客观结果和好聚好散的意思。
写完后我偷偷把它夹在程宵的桌垫下,而那节课后程宵就气冲冲地拿着那封信跑过来质问我。
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该说的已经都写完了,于是默不作声地红了眼眶。
程宵面无表情地撕碎了那封信攥在手心里,拳头捏得咔咔响,声音却带着些哽咽,“我不同意。”
原来看起来冷硬的人,眼泪也是滚烫的。
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心里,我的决心被熔炼消解居然只需要一滴泪的时间。
这天晚上,程宵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和我好好沟通。
心结与裂缝却没有消失,无声地缠绕着我们,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我们的关系裂了个大窟窿,一个走投无路,一个无动于衷。
一天晚修结束,回寝室路上我们再次因为她联系前男友爆发了矛盾。
“宋渔!你真是和他越来越像了!”
楼梯间霎那间明亮又昏暗了下去,我的大脑一阵轰鸣,下意识想向程宵求救。
直到突如其来的耳鸣和光明让我在看清程宵眼里的厌烦后,陷入楼梯间长久的沉寂。
程宵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头晕目眩地有些腿软,下意识伸手抱紧扶手,控制不住地蹲坐下来,缓完之后慢慢地挪回自己的寝室。
第二天我们没有任何接触,夜幕降临,程宵把我堵在昨天的楼梯口道歉。
我几度哽咽,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是你说,他PUA你、伤害你、纠缠你的,我已经把他赶跑了,为什么还要这样…你怎么可以,可以说…”
我每说一个字,程宵的眼睛就红一分,直到两个人都哭得全身颤抖。
我的胃痛反复无常,疼得有些喘不上气,皱着眉想要说完,却发现早已失声。
最后还是我先回的寝室。
那年冬天好冷,我因为胃疼总是不吃饭,免疫力大大下降,烧了小半个月后变成病毒性肺炎,住了快两个月院,在出院的那一天迎来了十七岁的第一天。
新的学期,因为肺炎和过去不好好吃饭,我的胃炎和夜盲越来越严重,后来演变成饿一小会儿也会胃疼。
周六放学,我坐在教室里收拾书包时,和室友小声撒娇说饿了,叫唤完发现书包里都没有存粮了,只好等这股劲缓过去。
时针指到五点准备下楼时,程宵突然出现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递过来一个梅花糕,让我趁热吃。
我看她大汗淋漓急着要走,呆呆接过烫手的梅花糕,还没说完“谢谢”,程宵就跑走了。
室友们一直知道我们的事,开始怪叫起哄程宵什么意思。
我咬了一口梅花糕,红着耳朵不出声。
其中一个室友冲过来,抓着我半边肩膀疯狂摇晃,
“不是吧宋渔?这只是一个梅花糕!”
我有点心虚地低下头,不断嚼嚼嚼。
“…你完了。”
“不会和好的。”我小声找补,讨好地笑笑。
室友们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冷笑。
“你,最,好,是。”
原则性的矛盾,我无法原谅,无法跨越。
水泼落地,覆水难收。
有本事你让我重新喜欢上你一次。
可后来的程宵像被夺舍了,不仅长了嘴,还巧施温水煮青蛙,顾忌我的态度却又一步步不容拒绝地挤进我的生活。
我鼓起勇气,决定和程宵重新开始。
我认命了。
接受包括程宵结婚和接她小孩放学的所有可能性。
我们互相分享自己的过去与创伤,晚上偷偷睡在一起。
一起散步,一起过节,一起见对方的家人和朋友。
我们不再因为某些小情绪爆发矛盾,即使有摩擦,会更加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与感受。
我们比过去更加了解对方,更加贴合,更加亲密。
第一次看电影是因为我洗头时无意提了一句从来没有一起去看过电影。
吹头的时候才知道,程宵已经急急忙忙出门,在路口准备打车了。
当时已经快晚上九点,都超过平时回家门禁的时间了。
我却还是半撒娇半祈求地跟妈妈说要出门,开始死活不松口的妈妈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同意了。
从出门到下车的整个过程里,我都沉浸在一阵头重脚轻的兴奋里,在看见程宵的那一秒,我的心一阵狂跳。
两个人红着脸到处乱看,唯独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你今天很好看。”
程宵直直地看着我,声音有些轻哑,眼睛有一瞬被水光浸润显得格外透亮。
我慌乱垂下眼,发现我们都穿了一身白,只不过一个穿的裙子,一个依旧长袖长裤。
“我们上去吧。”
两个人紧张得不行,什么攻略也没做就匆匆见面,站在柜台前手足无措了好久也不知道干什么。
旁边的工作人员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主动过来问我们想看什么。
我没出息地又开始结巴,“你,你想看什么?”
程宵的声线带着细微的颤音,说了句“我都可以。”
两个人又僵持了几分钟,最后稀里糊涂地选了《哥斯拉大战金刚2》,手里捏着电影票,抱着桶爆米花就进场了。
很久之后,我想起这件事仍旧觉得很好笑。
那天电影放了什么已经很模糊了,只是清晰记得某一刻轻轻覆在我眼睛上的那只温热微潮的手。
散场的时候,趁程宵去扔垃圾的空隙,我偷偷拍了一张她的背影。
时间慢悠悠地往前走,我无意间知道程宵过去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画画,细细翻阅过每一页画集,鼓励她继续坚持自己的爱好。
从那以后,程宵总会画一些小卡片给我,有的时候是无聊解闷,有的时候是发生了点摩擦心照不宣地拿来哄人。
我的日记本夹满了她的画,并把她用扭扭棒做的眼镜光明正大地摆在书柜上最显眼的位置。
可能是因为富裕的安全感与满足感,我很少再和室友们分享和程宵的点滴,毕竟幸福不是展览品。
最近学习压力很大,可能是因为地理成绩不近人意,我总是被迫承受班主任无缘无故的怒火,总是失眠早醒。
我努力平衡好学习与生活。
程宵太敏感了,对负面情绪的接受与处理能力太差,除非是关乎原则性问题而爆发的矛盾,我给予程宵的永远是正面情绪。
一旦决定去守护好一只小猫,就要学会抚慰小猫的脆弱,忍耐小猫间歇性的冷漠。
又是被班主任劈头盖脸怒骂的一节课,我垂头丧气地和程宵走向食堂吃晚饭。
“不要生气了。”
我被程宵半搂半抱了几秒,感受到秋风瑟瑟下出人意料的温暖,几秒前的沮丧立马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能怪我没出息,因为每次我有意无意和程宵肢体接触时总会被拒绝。
我迷茫过,挣扎过,也痛苦过。
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只有我不可以。
面对我的疑惑,程宵大部分的时候保持沉默,最后给出的回应是“你和他们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我心里有鬼,这个话题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我们谈天说地,唯独不能谈论爱。
我们互相陪伴,却不能是可以拥抱的关系。
当我回过神还来不及回味,程宵已经恢复原状。
我反复确认,有时候自己都想问问自己,也想问问程宵——
我有没有资格说爱了。
你爱自由我却更爱你,没有保留,竭尽全力。
最近王洁总是跟在我和程宵后面,有意无意地把我挤在她们后面,单独拉出一个和程宵的共同话题。
刚开始我没什么感觉,因为高一刚开学我就已经从朋友那里得知王洁对我的负面评价。
直到王洁的出现越来越频繁,有一次被我路过听到她说我作什么的,而程宵居然毫无反应。
我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安,因为程宵肉眼可见的不排斥和王洁的接触。
我忍不住告诉程宵我和王洁之间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在程宵心里的份量真的变重了,她这么怕麻烦的一个人竟然愿意主动和王洁接触了好几天,说看我太烦躁,要了解真相解开我的心结。
我无奈地看着程宵,几次劝说她不要再参与这件事。
虽然我有很严重的骑士病和肉眼可见的孩子气,但我的确是一个外热内冷的人,爱钻牛角尖,有时候固执的惊人。
真正困住我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评价,而是程宵的态度。
我欣喜于程宵难得主动的出发点是因为我,又痛苦于程宵已经被王洁说服和她越走越近,并反过来说服我和王洁重归于好。
我无力回天,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第一次我试图改变对方,第二次我试图改变自己,但事实证明我无法改变任何人。
程宵无法喜欢上同性,班主任无法不把我当成情绪垃圾桶,妈妈无法履行承诺。
而我无法真正放弃程宵。
也许是真的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潜移默化的改变让自我厌弃越来越严重,每一天每分每一秒都在燃烧生命,直至化为灰烬。
高二下册的暑假天翻地覆。
亲近的太公去世了,即使提前告知过程宵,葬礼上还是收到源源不断的询问。
在手机上发现妈妈精神出轨租客,又在一楼被我抓到和另一个男人拥抱。即使前一天刚痛苦流涕地和我保证过再也不会。
崩溃了吗?倒也没有。
我不是爱哭鬼。
情绪在发现程宵偷偷和前男友以及另一个男网友暧昧时到达顶峰。
我没有爆发,没有质问,只是更加沉默。
因为没有自己单独的手机,我一直都和妈妈共用同一个手机。撕破假象后,我很少再和她交流,拿到手机的频率自然减少。
即使提前和程宵说过以后无法及时回复消息,程宵仍旧无法忍受我任何的冷淡,一直问我为什么。
我觉得这些事情太恶心,总是避而不谈。
直到最后一次和程宵看电影的那个夜晚。
我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安静等滴滴车来接我回家。
程宵蹲在我面前,仰着头一脸真挚地恳求我。
她说,“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我被在无人的天台上被痛苦的寂静撕扯了太久,看着她期翼的双眼,最终还是说了。
程宵握着我冰冷的手,两个人像相互依偎取暖的小动物。
那一刻我以为我得到了救赎。
两天后,我放下心防后再次提到了家庭,晚饭后程宵徘徊地来到我跟前。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失眠,好多事情都在我脑子里转,特别是那天晚上你说的那些事...”
程宵面色苍白地看向我,再次缓缓开口,“你知道的,我很容易被影响…”
我依旧坐着,她依旧诚恳,只是脖颈因为长久的仰视有些酸。
我们对彼此太过熟悉,我几乎痛恨自己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语。
我呆呆地看着她无奈祈求的双眼,好像看见了欲言又止的妈妈,恶心的有点想去洗手间吐个痛快。
我想起第一次肺炎住院挖学校公众号是否有她的照片,想起过去每个认真做如何对待回避型依恋人群笔记的周末,想起昨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痛斥我影响到了程宵的成绩,不要像个林黛玉,要珍惜和程宵的友情。
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程宵的时候,现实总会给我两个难堪的巴掌印。
是我珍惜你的方式错了吗?
我艰难咽下喉间的铁锈味,小声落下一句“我明白了。”
我拼命奉献的是你不需要的,你吝啬给予的是我最想要的。
我终于承认自己就是个重蹈覆辙的蠢货,后知后觉第一眼就喜欢的人原来真的没办法只做普通朋友。
酩酊大醉快两年,梦醒时分恍然大悟。
不合适宜的礼物就像不合时宜的感情,一尘不染的真心像过去送给程宵的一半六年珍藏周边,被当成美丽废物放在角落里积灰。
我的爱恨都太浓烈,而爱恨放在我们的关系上都显得太过隆重。
此刻我的太阳穴痛得快要爆炸,却是人生中难得冷静理智的时刻。
每次爱意到达巅峰的时候,心里总会泛起对离别的恐惧。
每次快要分开的时候,反而是两颗心靠的最近的时刻。
所有感情像一本摊开的书,在白炽灯下,我和程宵一坐一立,无所遁形,仿佛浑身赤裸。
我悲哀地接受和程宵的未来是一道无解的伪命题。
原来相爱并不能迎万难,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更何况我们从未相爱。
看到程宵的难过慌乱,即使已经难捱地快要分崩离析,我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忏悔自责是否又追得太紧,爱得太满。
我没有再和程宵谈论过任何关于家庭的话题,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没心没肺,只是笑得越来越勉强,自己照镜子都嫌难看。
即使已经下定决心慢慢疏远程宵,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和她有关的一切。
书上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关心程宵这件事我坚持了两年半,任由它变成惯性,爱得熟练。
我们都知道这段关系摇摇欲坠,程宵别无他法,我引颈受戮。
一天午间,我看到程宵和王洁说笑后久久愣神,没有及时回应。
程宵不耐地对我说了几句,看我张嘴说了几个字又没声音,以为我在闹脾气,自己大步流星往前走了。
其实我真没生气,只是突然觉得很疲惫,呼吸很累,思考很累,回应很累。
我想告诉程宵我没生气,却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声音。
无力地僵直了身体,又浑身泄力地放松了肩膀,安静地看向程宵远去的背影。
第一次感同身受了程宵之前和我解释沉默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原来没话想说是这种感觉。
原来程宵当时没有敷衍我。
一直以来,我对程宵莫名有一种天然的拯救欲和责任感,总觉得她很脆弱,很孤单,却忽视了比起我付出的那些太过沉重的情感,程宵反而更适应独立的空间。
我一直思考谁能来陪伴、理解程宵,却突然发现王洁的性格以及人际交往方面,都比我更适合程宵。
我最擅长的就是爱,而程宵最不习惯的就是爱。
我幻想过无数次分开的场景,没想到真正放弃的那一天居然是那么平凡普通的一天中午。
我追到食堂二楼,站定在程宵右侧,不舍地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认真地说出了不同的选择。
“程宵,我今天想吃馄饨。”
程宵还在生气,半仰着头不肯看我。
于是我再次认真地告别,其实每次对待离别我都很郑重,也许我们的结局在我写下绝交信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我努力扬起一个笑脸,程宵依旧没有看我。
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再见。”
很抱歉总是用恋人的标准要求你,以后不会了。
只是这一生冗长,以后再难相见。
祝你天天开心。
自由如风。
我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心里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如果你知道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认真地看着你,你会不会后悔没有好好看着我的眼睛。
不过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我从来不做会后悔的事。
那一周程宵可能是余怒未消,连着一周下课铃一响就夺门而出,像是怕被缠上。
一周后程宵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在我和同桌诉苦领口溅到辣椒油时主动搭话,我像看陌生人一样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后续没有在意程宵的反应,低头认真写作业。
程宵没有再故意避开我,也没有再试图靠近我,和王洁组成了新搭子。
只是每次她们一起路过我桌前,都刚好消磨了我为数不多想去吃饭的欲望。
很长一段时间,光是看到、想到、遇到那两个人,我就开始胃疼,一胃疼就不想吃饭,不吃饭更疼,形成一组恶性循环。
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大多数只吃两顿。
室友们和老师经常在教室抓我去吃饭,我只好抱着作业躲到一楼地下车库的通风口写。
我学的近乎走火入魔,心里像是吊着一口气,一头溺死在学习里,终于在下次的月考里冲到年级十九,拿到了最高的奖项。
我站在领奖台上,脖子挂着奖牌,拿着沉甸甸的奖品,却手脚发寒。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奖牌突然失去了它的意义。
一下课我就冲进寝室里闷着被子放声大哭,几乎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哭到不断干呕,心脏和胃连着一起疼。
我以为是我性格太差,长得不够好看,成绩不够优秀,所以留不住人。
可当我得到最高奖后发现其实一切都那样。
第一次肺炎住院妈妈吼的那句后悔只生了我一个小孩历历在目,程宵伏在王洁桌上等她下课的画面刺得人眼疼。
爱是无法比较的,但却无法不比较。
一直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轰然将我淹没。
我一天也没有放下过。
为什么承诺带我去的地方先带她去了?为什么被代替的速度可以这么快?
让程宵毫无芥蒂地和我接触我用了两年,而王洁只花了一周。
人果然不能太早规划未来,不然中途易辙,改变就会像抽筋剥骨一样痛苦。
不管哪里都笼罩着程宵的影子,我艰难又无力地呼吸,像一条搁浅的游鱼。
相爱太难,恨反而很简单。
彻底崩溃后我再次病倒,又连续得了两次肺炎,确诊了萎缩性和反流性胃炎,还有中度焦虑。
喜欢怎么能把一个人搞得这么狼狈。
健康、尊严、时间,甚至把生命都变成消耗品。
我麻木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失神地看着天花板,被突然的滚烫灼伤了手背。
后知后觉是妈妈的眼泪。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寂静里,我回过神转头看向妈妈通红的眼眶,那一刻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好不甘心啊。
车祸和溺水都没带走我,现在要认输吗?
以为早就枯竭的眼泪再次从眼眶流出滑进鬓角。
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接外婆回来,我还没有上大学,我还没有养小狗,我还没有治好妈妈的病,我还没有成长为小时候想成为的大人。
我走了这么久。
我不想死。
也许人活着就需要憋着一口气,我的求生欲回归后不断高涨。
咬牙和病魔抗争,我渐渐好转,两个多月后顺利出院。
从小到大,医院门口雷打不动地卖着梅花糕和茶叶蛋。
或许是生命中的某一天赋予了梅花糕特别的意义,我再也没吃过,见不到的时候又想吃。
妈妈牵着我没有打留置针的手,先叫了一声我的小名,然后轻轻地晃了一下我的手,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问我想不想吃。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一分钟不到接过喷香温热的梅花糕,小心地咬了一口。
“好甜啊。”
我向妈妈露出一个没有阴霾的笑脸,看到她身后被挂起的长横辐和两排挂在树上的红灯笼,后知后觉新春将至。
新的一年要来了。
重返校园后,我老老实实吃药,学习吃饭两不误,并安排了一项慢跑在晚读后,用来放松和锻炼身体,睡眠质量开始缓慢提升。
我认真询问亲近的老师如何解决内耗,每天规划好第二天的任务并稳步进行,成绩和身体都在变好,每一步都走得很安心、很踏实。
十七岁的平安夜,我意外在桌子上面发现叠好的围巾和同色系的头绳,很给面子地戴了一段时间,圣诞那天却收好了没有戴。
终于有了正当理由,我把暑假就准备好的成年礼物、获奖的本子和包装好的平安果偷偷放在圣诞老人的桌子上。
如果开心太难,那我祝你平安、健康。
高考前我又交了几个喜欢的朋友,大家的性格都非常友善,弥补了我过去长期戒断的社交空白。
我的十八岁有家,有朋友,有新的愿望。
倒计时最后一天,轮到程宵上台分享自己的临别感言。
我认真地看着讲台,像过去的每一天,直到意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短暂的怔愣中没有听清。
“宋渔…爱憎分明…希望我的未来能有你的身影。”
我几乎是下意识惊恐地看向室友们,果不其然收到一众警告的眼神,尴尬笑笑,然后坐直继续看向还在念信的程宵,在她抬眼那刻垂下眼睛。
这样已经很好了。
至少,给我们的过去画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
高考后我考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分数,报了一所省外的大学,又请了健身房两个月的私教。
七月初接外婆回家住,八月底瘦了二十斤,还拿到了驾照。
临走前一晚,我最后一次把高中厚厚的日记本和零碎的小东西收好,最后一次认真翻阅了一遍日记本。
青涩勇敢的十六岁,奋不顾身的十七岁,拼命奔跑的十八岁,每一笔都有某个人的影子。
我想起过去下定决心的初衷是心疼。
回想完高中三年,我问心无愧。
我依旧爱笑,依旧善良,依旧热忱。
我一直都在坚持做自己。
高中的最后一课是教会我爱人先爱己。
最后一天清点完大学要带的东西,我点开旧手机的相册,删掉其中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然后下楼和家人告别,出发前往高铁站。
至此,十八岁的我完成了对十七岁的所有承诺。
永远不要失去再次出发的勇气。
祝大家爱与不爱都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