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竹石 “云之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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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云之南，很多人听到名字后的第一反应是“昆明”，但我并不出生于昆明，也从来没去过昆明。
我来自浙江，生活在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城市。
这里的山没有很高，更多的是丘陵地形。
我和李迟安之前去爬一座离家很近的小山丘，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对了，李迟安是我的邻居妹妹，也是我的朋友。
我和她经常一起捡石头。
小时候附近有人家搞装修，总会有一大摞颜色不一的石头堆在门口。
石头的质地坚硬，手感很粗糙，有棱有角，尖锐的地方留着一点钝。颜色大多是天蓝和苍青色，不知道是颜料抹上去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我从来不关心这些，我只喜欢收藏。
她说，我是个“拾荒者”，却愿意陪我一起捡石头。
可我很久以后才区分出“愿意”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李迟安问我为什么喜欢捡石头，那个时候我刚好捡到了一颗白色、有黑色裂纹的鹅卵石。
我把它捧在掌心，右手翻转着，一寸一寸地观察它每个纹路，每道裂缝。
“你看啊，每个鹅卵石都是不一样的，”我又捡起另一颗白色的鹅卵石向她展示，“也许它们之间很像，但终归是不一样的石头。左边的是石英岩，上面黑色的是它的裂缝，内部的裂都有，里面像是困住了一朵路过的云，有意思吧？每个石头上的纹路都很迷人啊，它的形状、它的裂缝都在告诉我它的过去。没有什么比石头更诚实啦。”
李迟安可能是被我的石头论说服了，眼睛一下子变得很亮。
我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爱，就把这块石头送给了她。
上初中前一个月，我们这里拆迁了。
我再也没见过李迟安。
初中里面竹子很多，但不挨着山，回家又很晚，捡石头的时间一再压缩。高中新学校建在山脚下，实行全住宿制，生活被学习和考试挤满了。
很喜欢在浙江读书，有一种没书读的感觉。
高三下学期，学校在女寝前铺了一条鹅卵石路。
我几乎是天天盯着它完工的。
每一颗鹅卵石都美得惊心动魄，每次路过我都会停下来观察一会儿。
那可是几百个故事，几百个石头的一生啊。
我有我自己的石头法则。
捡到和买到是不一样的。
想要丧心病狂的时候，甚至缺德地想扒拉下几颗带走。
但基于我是一个有素质的高中生，到最后也只是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幻想石头能主动“上门碰瓷”。
3月初的一个中午，我狂奔路过时一眼命中了路边草丛里一块有点灰扑扑的石头。
我用纸把它包了起来，到水槽用冷水细细地擦拭。
它是咖啡色，上面有像木质地板那样的竖纹，还有像苹果一样的生长线条，我统称为“生长纹”。中间斑驳的白色，老师说可能是氧化层。
当它放在热水下冲洗的时候，上面什么纹路和裂缝都不见了，只剩下统一的颜色，像古铜，又像砖红壤，也许是红棕色？
太喜欢了，甚至毕业旅行去川藏的路上还在盘。
我不认同骂人是捂不热的石头。
石头是可以被捂热的，只是要坚持握住手心才行。
你放开了，它自然就冷了。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石头也挺爱憎分明的。
我和同学来到订好的民宿门口，正准备打电话给老板，一个男人从里面掀开门帘走出来。
说男人不太确切，他的脸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背脊宽阔，穿着黑色的背心和下裤，裸露在外的肌肤是健康的麦色和略微的赤红。手臂肌肉上有很多漂亮的青筋和线条，野生眉又浓又黑，双眼皮宽而长。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无意识地握紧了掌心的石头。
他的藏族名有点复杂，我只记得他的汉名叫程赭，年龄居然比我还要小一岁。
一米六在一米九前真的不够看，我第一次那么直观地感受到了南北方人身高的差异究竟有多大。
内心小小地感慨了一下，真的像座山一样。
程赭长得很有攻击性，像雪域高原上的野生豹，每一处肌肉都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我刚开始很怵他。
拜托，没有哪个土豆看到雪山时不会望而却步的。
有一次晚上，我去看雪山回来的路上，发现那块红色的石头不见了，开车回去找，开到一半车抛锚了。打电话给同学，结果没几秒手机也没电了。
我不确定黑屏前的那通电话打出去了没有。
夜晚的川藏温差很大，我冻得牙齿直打颤。
也是稀奇，都到这份上了，我一抬头发现天上没有云，星星特别亮，居然想起了很久没见的李迟安。
李迟安是唯一一个陪我捡了很久的石头的人。
我很少怀念过去，却在人生的某一刻猝不及防地开始回忆。
又冷又困，却又不敢真的闭上眼，万一再也睁不开了咋办？
摩托车的轰鸣声远远地传到耳边，我怀疑是不是冻出了幻觉。不然怎么上一秒还在想念的石头，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我眼前？
甩甩脑袋，哦，原来不是我的石头，是程赭来了。
程赭的身影在黑夜里很模糊，我借着星光隐约看清他抿直的唇线。
天哪，不会要挨骂了吧？
我费力地打开车门，眼前一黑，一件带着体温的羽绒服轻柔地把我包裹了起来，身体和脑子在温暖中一点点恢复过来。
车里面很安静，程赭并没有骂我。
我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气若游丝，像刚跑完中考八百最后五十米那样，缓慢迟痛。
“我的，石头…不见了…”
程赭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糖豆给我，形状像石头，色彩斑斓，味道有点奇怪，但还是好吃的。
“会找到的。”
下车前，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件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事。
“很多人问过我的名字，但它其实并没有诗意的过去，取这个名字也只是因为我妈妈刚好看到了桌子上的宣传单。”
很无厘头，也很莫名其妙。
但程赭告诉我，昆明是个很美的地方，以后可以去看看。
离开川藏的那一天，我问程赭怎么用藏语祝福别人。
他低着头，语气郑重温和地对我说了四个字。
我回味了一下，笑着回他。
“程赭，次仁拉索。”
回到浙江很久以后，程赭发给我一张图片，应该是语文试卷里的一篇大阅读。
是彭程的作品，名字是“漂泊的屋顶”。
我被书里的文字迷住了，对昆明充满了向往，计划下个暑假去昆明旅行。
第二年夏天，我前往昆明。
拉着行李箱，在打开家门的下一秒，一个高挑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程赭提着一个很大的藏青色背包，我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他的眼睛很亮，像川藏那晚的星空。
他摊开手，手心上躺着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的那块石头。
我伸出手，缓慢而坚定地握上去。
现在我有两颗了。
昆明的天气很温暖，蓝天白云真的像书里面写得那样干净、耀眼，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可落地的那一瞬间先想起的还是那个热得离谱的夏天。
走出机场后，我意外地发现，一个女孩的侧脸熟悉地像记忆里那个被尘封的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在眼神交汇的那一刻，身体机能快于大脑反应，我开始拔足狂奔。
她的瞳孔骤缩，下一秒眼眶里盛满了晶莹的泪。
像过去任何一次发现一块新石头一样，惊奇的声音穿过七年的流水光阴萦绕回我们之间。
“李迟安！——”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竹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