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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闯棍阵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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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兰叶葳蕤,长长的石阶高耸入云。不过半山腰,周围已是云雾缭绕,雾霭垂坠在松木端,让人恍然临至蓬莱仙境。
一位小和尚气喘吁吁坐在石阶上,头上布满汗珠,灰色禅衣打湿一片。他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嘴里气急败坏的念叨:“真是平添杀孽,周师姐又让我去买这烧鸡,菩提在上,请饶恕小僧此举,实在是被逼无奈,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和尚虔诚祈祷,一不留神系在身畔的烧鸡便从石阶上滚落了去。甫一睁眼,烧鸡已滚出几十阶,忙不迭用轻功去追,却因学艺不精,一跤摔了出去。
“哎呦。”小和尚痛苦呻吟,头不小心撞在石阶上,磕了个大包,但好在猛然一扑,烧鸡是留住了。此番一弄,他便不敢耽搁,将烧鸡紧紧揣在兜里,一步作三步往山上走。
此山乃洱苍山,山上有座寺,名为普因寺,那小和尚叫无妄,是普因寺三长老座下弟子。而他口中的周师姐,是寺中唯二的俗家弟子,姓周名慕,性子冷淡,手段狠戾,加之武功在一众弟子中数一数二,众人都对她怀三分忌惮。而这无妄则是仰慕她的功夫,除了诵经坐禅就常跟在她左右,实乃周慕的忠实狗腿。
今天是周慕闯十八阵的日子,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支使无妄去买些酒菜,毕竟闯阵劳神费力,说不准还要躺个十天半月,自然要吃顿好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在周慕这里没有佛家忌讳,只有自在天性。虽每次都会被扔到藏经阁面壁思过,但她乐此不疲。
何为十八阵,顾名思义就是十八个武功阵法,乃是普因寺弟子出师还俗所要历经的关卡。普因寺为避世之地,百年来不入红尘,不涉党争,故此弟子若是想出师还俗,必然要经过重重考验,并且出师还俗弟子若无特令,是一辈子也不能再踏足寺中。
这十八阵是普因寺高祖玄妙法师所创,从开创至今已有一百八十七年。而这一百八十七年间,闯过此阵者一个手都数得过来。周慕入门不过五年,虽根骨极佳,但修为尚浅。
这周慕与十八阵法,不过是蜉蝣与之高山。
虽为朝生暮死的蜉蝣,也有蜉蝣的本事。十八阵法玄妙莫测,即便是武林绝顶高手,也不可能轻易过阵。但是佛家向来慈悲为怀,以感化人心普度众生为己任,虽然十八阵法虽然声势浩大,包罗万象,但却内敛杀意,蕴含仁爱。
周慕闯阵,以一种颇不要命的方法,竟然屡见奇效,连过两阵。可见蚍蜉撼大树也不是不可。
如今无妄口中的周师姐,已经立在第三阵三十六棍阵阵前。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身着一袭白衣,眉目间似有冷意,在阵前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冷声道:“各位师叔,弟子得罪了。”
语罢,凌空飞入阵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如凛冬绽放的白梅,颤抖着优雅的花枝。
三十六棍阵是普因寺当家绝学,由元痴、元狂、元贪、元出、元入、元去六位普因长老布阵。六位长老围着周慕站成一圈,恃棍而立,齐声念一句阿弥陀佛,便向周慕挥棍而去。
棍阵变化莫测,诡异难寻,一棍袭来,犹如排山倒海。
周慕平地凌空,躲开一袭,广袖飞出两条白领,向为首的元痴袭去。怀袖似有暗香,看似柔软似水的白练却如利刃一般,元痴仰身,躲过一袭,而白练却将他颈间扬起的念珠割断,珠子哗哗而落,落地一阵清响。
元痴正起身,一棍将白练打退,狂、贪、出、入、去五位长老作势从五方向周慕袭去。周慕白练翻转,将这五人腰际缠住,五人原地打转,内力运作,这白练被生生撕成碎片,落地成残香。元痴从上方袭来,一棍势如破竹,眼看要打在周慕头上,周慕脚尖提起,措身避开,却被这内力震退三步远,口中一片腥甜。说时迟那时快,她怀袖中又甩出白练,缠绕住左右两盏灯架,奋力掷向那六人。灯架红烛燃烧,凌空飞去火苗却未灭,出、入二人抬手挥棍,将这灯架打得粉碎。
堪堪几个回合,周慕便有些招架不住。饶是她想出以柔克刚之法,在这几个老和尚面前也是不奏效的。穷则变,变则通,根据前两阵经验可见,这里的和尚避世多年,修得是刚正不阿的大道,唯有不要脸才能出奇制胜。周慕随即从怀里掏出两瓶香粉,飞向那六人,将手中香粉朝他们脸上撒去。
六人只看见周慕飞来,并未看见她手中另有章法,一个措手不及被扬得满脸都是粉。
周慕此番,是极上不了台面的。虽未对闯阵者立下什么大规矩,但素来闯阵之人是极规矩的。普因寺为避世清修之地,佛家向来自成庄重威严,门下弟子自也是修得刚正不阿,不曾使过什么下作的手段。而如今白日步行却撞鬼,遇到个罔顾规矩的顽劣,好巧不巧这顽劣还是个女娃子。
六人此刻皆成了白粉花脸,大抵是粉是扑面扬来,不小心飞到鼻口中,六人一人接着一人狂打起了喷嚏。
元去是个急性子的,未出家之前是白杨城里有名的屠夫,剥皮剔骨那是一个干净利落。后来因为地方恶霸趁他外出强霸了他老婆,摔死了他在襁褓里的一双儿女,等他归家时老婆也因受辱上吊自尽。悲愤至极的他提着祖传的杀猪刀,将恶霸一家系数杀尽,并把恶霸的头颅悬在妻儿的坟前以此谢罪。
正当他欲自尽时,被元痴师傅怀渺和尚所救,说屠夫和他有佛缘,命不该绝,于是把他带上了普因寺,三十一年来,他将以前的弑杀野性改了个七八,但这粗鄙确实长在了骨血里,他出声呵斥周慕,话语里好似有刀劈羊骨未断利的碎屑:“混账羔子,以前只以为你是个没本事的,如今看来你还是个忒不要脸的,使得……阿嚏……什么下三滥。等会我铁定要把你打得……阿嚏……直叫娘!…”
周慕听此不痛不痒,乘机向他们六人再次攻去。脸皮这个东西,对她来讲时可有时可无,不紧要的。
六个香喷喷‘白团子’被迫出手迎敌,而周慕招式越发凌冽,六人竟有些应付不过来。因为深谙她内里如何也及不上他六人,甫一对阵便多有留情,如此状况下周慕也伤了两分,故此对她更是不屑。倒也不是不知道,她前两关是如何破皮无赖使下作手段的闯过的,但六人各谙其道,取长补短,一个人的弱点易寻,六个人的弱点却不易寻,所以尽管知道这是个赖皮子,他们也是不屑一顾。
元痴对药理精通非常,虽这粉香得异常,但却未见另有乾坤。再怎么赖皮也只是小女娃子,他六人又怎会因这香粉而糊了眼,落得她下风。
此刻六个和尚也不再留情面,内里运作便摆出阵来。六人站成一座‘山’,山脚所立是出、入、去三人,山腰所站狂、贪二人,山顶乃是元痴一人,与周慕相对。这六人所摆乃是三十六棍第一式,瞒天过海。所谓瞒天过海,宗意为: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故此此招声势浩大,幻影重重。
六人齐齐向周慕袭来,棍中自带玄妙,只是一晃眼,这一座山竟变成了六座山,让人一时分不出谁是真人谁是幻影。须臾间,六座大山齐齐向周慕压来。
隐约棍风袭来,是南面!周慕腾身而起,险险错过一招,即借势反攻,怀袖中又飞出白练,一瞬间竟化成六条,分别袭去六方。只是一愣神,那白练被冠以内力,顷刻间化为六把利剑。
周慕虽然入门尚浅,可所修内里雄浑壮阔,犹如黄钟大吕。加之在藏经阁看过不少武功心法,集各家之长,甩出的白练竟有斩苍山之势。一招过去,将这六人大山劈成三人两小山。痴、贪、狂、出、入、去各取自长,脚走乾坤,速度越来越快,周慕甩白练而攻,却应接不暇。六人转势以六方向周慕袭来。
白练以柔可克刚,但也需要一定间距,如今六人攻势渐进,白练之势竟弱了七分。周慕收了白练,以手脚相博,六人一细看,竟是用的是七十二拳!
七十二拳是普因寺高僧玄冥所创,是十八阵第一阵。玄冥是个山林野僧,向来自由自在惯了,创寺初期他便云游四海。那时的普因寺并非避世之所,不过人间寻常庙檐一所。当时玄妙法师曾多次派人寻觅玄冥下落,都不知所踪,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归山,哪成想六年之后他竟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一名女童。他将这女童收为关门弟子,将毕生绝学传授给她。世事万变,那女童长大后竟和寺中一名弟子暗通曲款,此乃犯了佛家第一忌讳。玄冥只能清理门户。
怎奈十几年养育,终不忍取她性命,只是废她全身武功,逐出山去。那男子则是幽闭后山,不过数月郁郁而终。本以事情就这样过去,何曾想那名女子竟依附武林邪派,多年后来此寻仇。而之后如何化解寺中危机,古典上也未有详细记载。自此之后普因寺规避红尘,除掌寺长老、采买小僧以及闯过阵法者,其余人未得特令一律不准出山。从此玄冥再未出门野游,而是潜心钻研拳术,百年来历代单传,若是根骨不正者修此功法便会反噬,故此一脉人丁单薄,如今为元空师承。
痴、贪、狂、出、入、去六人心中大惊,这丫头片子居然将第一阵功法化为己用,神行皆有三分,能有这样的悟性,古来空见几人?六人不敢大意,攻势越来越猛,周慕脚踢压下来的木棍,反手一拳打向两山。六人用棍相迎,元贪元出从两山中飞起,力蓄棍尖,打出一招围魏救赵,颇有千军万马之威。周慕甩出白练相迎,巧身躲过,其余四人随即而来,用了五成内力,宛如泰山压顶。
周慕单薄难敌六人深厚,对峙之间胸口一痛,嘴角溢出血来,手脚悉数麻痹,四人再使力把她震飞三米远。
起初被元痴内力所震,如今在加之四人内力汇聚一棍,袭来便是推山之力,周慕随即吐出一口血来,染在白衣上,似红梅朵朵绽放。
六人在周慕面前站定,元去轻哼一声,满是不屑:“你这丫头,还颇有几分本事,但这三十六棍阵岂是这么好破,你速速回去,再苦练个十年八年再来,说不定还能多过几招。”
周慕连咳数次,将胸中积血全数咳出,抬头看这眼前六座大山,巧言令色顶嘴:“我还能练个十年八年,咳…就怕师叔们活不过十年八年。况且现在一切未成定数,你怎知我一定会输于你们。”且说着,周慕缓缓从地上爬起,胸口传来丝丝阵痛,蔓延到筋骨之中,险些直不起身。
听闻周慕一席话,元去额头青筋暴起,这不知死活的臭丫头,口出狂言大逆不道,他偏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臭丫头,不自量力!”
凌空提起棍子便向周慕劈去。眼看就要打到周慕肩上,却被突然一棍拦住。元痴接住元去这一棍,用内力将元去手中的棍震掉,出声呵斥道:“六师弟,勿焦躁,这小鬼两言三语就将你挑拨如此,你这些年修行,都赴流水去了?”
元去一阵羞赧,悻悻后退两步。
元痴又看向周慕,虽对这个后辈放肆言言行不喜,但却不由赞叹她天生极佳根骨,能在他们手下能周旋这么久,打得有来有回的后辈,实属难见。
这十八阵,阵法排列是以一山更比一山高的方式。三阵为一体,和而不同,取长补短。三阵之中,以第三阵为首,故此难度系数最大。就好比攀登一座山,第一阵使向山行,第二阵半山羁旅,第三阵登峰造极。
而今周慕,快要攀上山顶了。
“周丫头,如今你心脉受损,内力不济,再打已无益,速速出塔疗伤吧。”
周慕发出轻笑:“元痴师叔,我可从未听说过对闯阵者下逐客令的,这破阵令我是势在必得。”说着擦了擦嘴边的血渍,伸展了下筋骨。
滋,真他娘的疼。
“六位师叔,请吧。”语罢,两步腾起踩过元去头顶飞向顶梁柱上。
元去目眦尽裂,顾不得其他,腾身向周慕袭去。
其余五人见状,心里不由感叹,这丫头实属纨绔,目无尊长,竟从六师弟头上踏过,孽障也!
前端元去追向周慕,后端五人紧跟其后,而这周慕只跑不攻,围着四根顶梁柱,将这六人耍得团团转。
室中幽香四溢,周慕围四柱盘旋,看似无厘头,却自有章法。不出一刻钟,六人额头大汗淋漓,丹田之气四处乱窜,力气竟从骨子里抽丝而去。
不好!怕是这丫头使了什么迷幻阵!
六人方醒过神来,料想中计了,此时周慕似雷电般向六人攻来。内力四散,饶是得道高僧也经不起周慕猛烈攻势,一掌袭来,青天飞霹雳,六人不敌,被打落在地,欲再度起身,却发现抽丝无力,竟动也不能动。
元痴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倒是小瞧你了,竟如此有耐心。虽然招式下三滥,但也奏效。”
周慕施施走到六人跟前,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从怀袖中扯出剩下的白练,将六人绑住:“非也非也,六位师叔,我使的可不是什么下三滥。这白练叫以柔克刚,这迷香叫抽丝拔力,这计谋嘛叫——瞒天过海,我这招借将计就计可还行?”
周慕伊使以气力相博,伤其心脉,不过是让他们误以为她已走到穷途末路,再打下去她必输无疑。她所扬香粉是普通香粉,却不是为了眯他们的眼,而是旁敲侧击。真正有迷香的是她的白袖。况且这香也前所未闻,与之寻常香粉无二别,故此掉以轻心。
这个迷香着实厉害,越是内力深厚者运作内功,便会发作得更厉害。而三十六棍阵,便是以内功武学著威。周慕小小年纪,倒是胸有城府。
“你这丫头,胜之不武!有本事别搞这些花花绕绕,真刀实枪的来打一回!”元去着实气急,怎奈气力已尽,说出口的训斥竟如猫挠,不痒不痛。
三十六棍阵变化莫测,加之六位禅师修为颇深,仅仅两招周慕都措手不及,若是真刀实枪让他们使上三十六招,恐怕此刻便是周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周慕绕道他身后,用力将白练打了个死结,也不受元去激将:“元去师叔省点力气吧,这‘抽丝拔力’可是慕念的得力之作,你越是叫嚣,它就越是发作得厉害。要不是药力发作需要两刻钟,我怎么可能挨你们六个老秃驴那一棍。真是疼死我了。”
周慕揉了揉胸口,发现更疼了,也不想和他们多废话,转过身便去扒元痴和尚的衣裳。
饶是元痴是个性子温吞的,见周慕此举不免失了神色。
“你作甚……”
周慕扒开他衣裳,取出破阵令,扬长而去:“放心,我对你这没颜色的老和尚不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