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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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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佳川腿长,迈的步子自然也大,不到二十分钟便能看到前方一片灯火。
到了村里,四处灯光将两人包裹,脚底下的小路突然宽阔了很多。
梯田围拢着一户户人家,村落后方又是一座座山岭挡住。
苏拾醒了,觉得自己有点失礼,人家脱下衣服受冻自己竟然舒服的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嗯……是不是已经到村子了,你把我放下来吧。”
万佳川像是没听见她的话,顾自往前走。
视线渐渐拓宽,村里的小路向里延伸,分支。
路边站着位老婆婆,拄着根拐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着。
好像是看见两人了,老人站起拄仗拖着蹒跚的步子朝他们走过来。
“小川,这就是那个姑娘啊?”
万佳川点点头。
随后摆弄着两只手,手势飞快,修长的手指灵活的在空中比划。
这是……手语吗?
这个弟弟难道是聋哑人?怪不得不说话。
万佳川向奶奶说明刚才的情况[在路上没有看见她,跑进林子里面去了,脚崴了。]
奶奶[回家我给她上点药。]
他们都在用手语交流,苏拾实在看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能猜到话题应该和自己有关。
“奶奶好,您是孙涛的亲戚吗?”苏拾再次求证这个问题,担心因为认错人让人家白跑一趟。
“是啊,今天小涛打来电话说有个女同学到村里来,不认路。”奶奶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有点狼狈的城里姑娘。
头发被吹得凌乱,衣服上还有沙土,小脸有些红,即便这些仍盖不住这明艳的美貌。
忍不住想让人多看上几眼,灰头土脸反倒让人添了几分怜爱。
奶奶目光投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万佳川,“这个是我孙子,不会说话,我还怕小川给找错人了!”
“先回家吧,外面冷。”奶奶招呼道。
万佳川听不见苏拾的话,自然也还没将苏拾放下来。
刚才倒是没有多大感觉,反而现在苏拾觉得十分不自在。
村子里的房子都没有大门,一户户洁净的小院坐落山腰。
万佳川家从东至西摆列着四间屋子,两侧是客厅和厨房,中间两个屋子则是卧室。
整个院落都是土木建筑,青砖瓦片作顶,房身由柱子和实木搭建,从木头的一些痕迹能看出来这房子有些年头了。
进了东房,苏拾身子瞬间感觉暖和许多,房间陈设简单朴素,正中央摆着一张小桌子,两侧各放了一把椅子。左侧摆放着一个木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双鞋子。
随后进了中间的卧室,摆着一张大木床。
万佳川这才将苏拾放下,苏拾屁股安稳的落到床上。
随后便不见了人影。
不一会,奶奶端着一个瓷碗递给苏拾。
“热梨汤,喝了暖身子。”梨汤是红汤底,是用红糖熬得。
“谢谢奶奶。”苏拾接过碗,双手捧着顿时感觉暖暖的。
朝碗嘴抿了一小口,清润甘甜,苏拾又忍不住多喝了两口,梨的清香完全浸入汤里。
奶奶又跑去里屋搬来一床被子,
“姑娘,这被子我之前洗过没人盖,今晚就委屈委屈你了,先在我家落个脚。”
“太谢谢您了!”
一碗梨汤入肚,苏拾这才想起来正事。
“奶奶,您知道紫色的干巴菌吗?”
奶奶已经为苏拾整理起床铺,正准备铺毯子。
“紫色的干巴菌?倒是从来没见过。”
苏拾嘴角微微垂下,“没有吗?孙涛说之前在常萍村后山的林子里见过一株。”。
“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上过几次山,小川倒是天天在后山去采药要不明天让小川跟着你去后山找找。”
这是小川端着一个木碗进来,向奶奶打着手语[我在山上见过紫干巴]
奶奶[你真见过?]
奶奶笑笑,转头看向有些沮丧的苏拾。
“这不巧了嘛,小川他说见过你说的紫干巴,明天让他领你去后山找找!”
苏拾开心应下,总算没有白来一趟,香坊有救了。
万佳川没走,只是站在一旁呆呆看着苏拾。
他留着寸头,看着干净清爽,身子修长,站在屋里都有种脑袋直顶房梁的感觉。
苏拾看出来异样,问道奶奶:“奶奶,小川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奶奶呵呵笑着,拿过小川手里的木碗,里面黑乎乎一坨不知道什么,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他去给你捣药了,马鞭草,活血化瘀的。”说着奶奶将草糊在苏拾脚踝敷上。
草药敷在脚上冰冰凉凉的。
万佳川又拿着木碗出了屋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自从见他起,他好像一直都只是这一个表情,目光淡淡的,眉毛低压,眼神总是习惯的向下撇。
“奶奶,小川今年多大了?”
“这个月刚满18”
“小川他……”苏拾正疑惑半晌,还是没说出。
奶奶看出来苏拾的疑虑,低着眉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不是聋哑人,他是健康的。”
苏拾有点诧异,一个健全的人为什么不肯开口说话,还去专门学了手语。
苏拾没打算继续问下去这个不开心的话题,但奶奶还是耐心给除了她答案。
“一开始其实我们也以为小川是个哑巴,但后来竟然发现他能听懂我们说话,他的耳朵不聋啊!”
苏拾追问道:“有去医院问过医生吗?”
“小时候带他去县城医院看过,医生说他声带没有任何问题,耳朵也好的很,就是不会说话。”
“他爸和他妈啊,都是哑巴,人家说是遗传的。”奶奶看着小川落下的背影,面上的情绪平淡至极,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尖。
将手机充满电,苏拾给家里拨去了个电话,不出所料,那帮人又去家里闹了。
不过好在自己的方法对那些流氓还算管用,那群人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一提到要报警就灰溜溜又走了。
家里没事就行,苏拾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下一块。眼下的任务就是赶紧找到紫干巴,但愿可以在祭祖大典前制成青桂香。
之后苏拾又给孙涛回了个电话,刚才在林子里突然挂断了电话也搞得孙涛有点懵,怕苏拾出什么事他又给奶奶接连拨去了几个电话问询。
晚上,苏拾和奶奶睡在大卧房,万佳川睡在偏房。
怕打扰老人家休息,一向晚睡的苏拾还是早早地关了灯。
可是翻来覆去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刚刚在人家小孩儿背上睡得那么舒服,怎么到床上反而睡不着了。
苏拾心里里乱糟糟的,几个流氓肆意放荡的笑声、野猪的闷吼声……还有沉默的少年,他青涩硬朗的脸反复在苏拾脑中印现。
从小就没有爸妈疼爱,还不会说话,肯定受过很多委屈吧……
苏拾拉开灯绳,轻手轻脚下床去找水。
迎头便撞见了背着竹篓的万佳川。
少年将竹篓子放下,里面都是些今天上山采的草药。
虽然知道了万佳川耳朵其实能听见,但苏拾还是下意识地指着桌上空空的水壶,轻声问道:“有水吗?”,语速像是开了0.5倍速刻意放的很慢。
不多时,万佳川提进来一个红色暖壶。
“谢啦!”苏拾上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头发又硬又软有点扎手。
万佳川目光黯淡下来,身子稍稍一怔,楞在远处。
像是惧怕一样,马上躲闪开。
苏拾感受到他的回避,手立马缩了回去。
又忍不住去想,万佳川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不会说话,会被其他孩子嫌弃,甚至欺负,不能跟正常孩子一样去上学,明明那么聪明的脑子,却过着如此平庸的生活。
本该满是朝气的年纪却透着一股阴郁,对于外人的示好会表现胆怯和恐惧。眉目清秀,却总爱皱着眉,总喜欢低着头,也从来没见他笑过。
苏拾想:他应该很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盯得她入了神。
但令万佳川奇怪的是,此刻除去一种胆怯和回避,竟在心底透着一丝丝满足。
苏拾倒了杯水喝下,转头对着还呆在原地傻站着的万佳川说:“很晚了,早点睡吧。”
第二天一早,暖烘烘的晨阳拂在苏拾脸上。
被子上香皂香气在阳光下挥发的更浓烈,一股淡淡的清香充斥鼻尖,舒服极了。
苏拾的胳膊搭在床头肆意舒展,这时感觉到手指湿润润的,像有个软黏黏的东西在舔自己。
苏拾猛然睁开眼睛,一个黝黑的大嘴对着自己的手唆来唆去。
是一条大狼狗!目光炯炯,疯狂摇着自己的大尾巴。
“啊!”见房间里都没人,苏拾心里一慌,忍不住喊出声。
苏拾小时候被狗咬过一次,那时候苏拾可怕打针,硬是不去医院,最后还是被王慧硬拖去医院打了两针狂犬疫苗。
自此之后苏拾心里就有了阴影,看到狗就绕道走,哪怕是泰迪那种小型的宠物犬。
“汪~汪汪汪!”女人的喊叫声似乎让狼狗更兴奋,它开始在床头上蹿下跳起来。
听到了动静,万佳川急忙跑到屋子里,看见女人被狗逼得节节后退。
万佳川直冲狗吼了一声,狗瞬间乖顺很多,被直接上手抱走。
“怎么了,姑娘?”奶奶闻声也进了屋。
“没事哈哈,就是有条大狗进来,吓我一跳。”苏拾装作一副轻松神态
“你说元宝啊?那是小川养的,别怕它不咬人。”“出来吃饭吧”奶奶坐上双头朝角落里的苏拾招招手。
穿好衣服,苏拾准备下床穿上鞋子,脑袋突然一灵光。
狗呢?
被苏拾一副唯唯诺诺又装作什么都不怕的样子逗乐,奶奶呵呵笑:“小川把狗栓到后院了,出不来。”
“快下来吃饭吧,吃饱好上山去找你要的什么香了。”
是啊,正事要紧。
还是得尽早还清欠款,要不然这事传出去迟早成为香坊的污点,届时振兴香坊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早上七八点的太阳最是体贴人,温润和煦。
万佳川在前院摆了个矮脚的小方桌,正在往外端碗和菜碟。
“我来,弟弟。”苏拾赶着献殷勤,总不能在人家白吃白喝还不干活的。
“姑娘,你脚伤还没好,让小川来端。”奶奶瞧见,把苏拾手上的碗碟接过来。
“没事,奶奶,已经好多了。”
苏拾脸上露出清清淡淡的笑,阳光照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眼下的泪痣若隐若现。
早餐很简单——白粥、腌菜、清炒豆苗。
或者说万佳川家的餐食都很简单,昨晚她吃的是清蒸芋头。
不过苏拾也理解,这家人不容易,她已经很感激了。
吃完早饭,苏拾随万佳川去了后山。
奶奶不放心,硬是要小川背着苏拾上山,推脱不掉,苏拾只好又乖乖坐上万佳川的背。
这次她准备充分,提前将手机和充电宝充好电以免出现昨晚的情况。
不过有万佳川陪在身边,她倒也不是很担心了。
两人穿过村子直奔后山,路上遇到过往的村民见到万佳川背着苏拾过街,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路过溪边,几个在岸上搓衣服的中年女人议论不休。
“这姑娘看着不像村里人吧,生的怎这么漂亮?”
“是那小哑巴带来的人吧?”
“不会是给那小哑巴娶的媳妇吧!”
……
听见“小哑巴”三个字苏拾有些不爽。
回头怒怒地瞪着几人,“各位婆婆,洗衣服就专心洗,小心一会一不注意掉进河里!”
女人们闻见这话立马气急,敞开嗓子骂苏拾:“你这人长的像模像样的,怎么说话像喷粪一样的!
万佳川眸子沉了下去,迅捷弯腰,一只手轻轻托着苏拾的腿,一只手快速捡起脚一块手掌般大的石头,二话不说朝着河里扔去。
石头落水溅起来一圈水花,几个女人脸上衣服上湿一片。
不管女人们的咒骂声,没等苏拾反应过来少年就蹬腿往山上跑。
这小孩还挺叛逆!
后山的林木比前山还要更丰富些,且山体上下高度落差大,一些草木菌子也可见多。
两人一路上走的十分顺畅,即便在弯弯绕绕的林子里,万佳川就像游鱼一样灵活穿梭。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地好似是这的原住民。
苏拾提前在网上搜过干巴菌的照片,也翻到过一两张紫干巴,一路上只见到几株普通的干巴菌,浅褐色,没瞅见一株紫色的。
最后万佳川走进林涧深处,周旁的薄雾渐浓。
苏拾紧紧跟在后面,怕一不注意跟丢了。
他突然蹲下身子,拔了株草凑到鼻子旁嗅了嗅,接着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粗壮的树杈交叠在一起。
在一棵油杉树下少年站定。
苏拾拍了拍少年肩膀,“把我放下来吧。我也好仔细看看附近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万佳川俯身,将苏拾慢慢放在一个平地上。
苏拾缓缓移着步子朝大树根部走过去,一株翘着紫边的花赫然开着。
花瓣在阳光底下闪着光亮,好像玛瑙般晶莹剔透。
这花好看极了。
苏拾走进,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外围的花瓣。
是硬的,这是?
“小川!”苏拾兴奋地起身朝走在前面的万佳川跑去。
突然脚下打滑踩了片青苔,女人一个踉跄扑过去。
万佳川转头的那刻正好迎上,紧实的胸膛安稳接住了苏拾。
苏拾侧颊贴在了少年胸脯上,香甜清淡的沉木香窜进少年鼻腔。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