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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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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沂南市。
天空阴沉,尽被一层银灰的雨幕裹住。
初秋的第一场雨,来的恰时,彻底将夏日的燥热洗涤干净,让人倍感清凉。
这时段错开下班高峰,又赶上下雨天,路面车辆寥寥无几,一辆出租车驶过,将小水坑中的雨水贱的四起。
雨滴打落在车窗上相互粘连汇聚,顺着玻璃慢慢向下滑落。
“哒哒哒”雨滴刮打着玻璃的声音愈来愈大。
“师傅,大概还有多久到?”
苏拾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倾头问向司机。
“雨天路滑不敢开太快,怎么着也得半个小时了。”
师傅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瞥了眼苏拾。
镜中映射着一张极为精致的脸,那小脸不过巴掌大,面颊晕红,一双桃花眼澄亮透澈,右眼角缀着颗泪痣,更显人明艳大方。
这时手机振动了起来,一条条微信消息接续弹出。
苏拾按住最新的语音条,尖锐的责备声窜入耳朵里。
“苏拾,别胡闹,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你想干什么!”声音试图盖过周旁嘈杂的环境和谩骂声,但苏拾依旧能听得到。
语音中女人的声音隆隆震耳,将前座的司机师傅都给惊到了。
苏拾难掩尴尬地将蓝牙耳机塞到耳廓,打开聊天框,纤白的指肚在键盘上轻快跳动,随之一串字出现:那香坊怎么办?
手指滞在屏幕上方,片刻,又按下删除键,重新编辑:妈,你别操心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消息刚发过去,“叮叮叮”就收到了回复。
苏拾靠在椅背上,没再理会,轻阖上眼,熄了屏。
她知道,现在解释再多家里也一时难以接受。
好好的工作说辞就辞,这么多年求学苦读换来大城市的发展机会说不要就不要,在老辈人眼中为了什么都是不值得的。
雨势渐大,雨丝倾斜而下,牵引着苏拾的思绪回溯到过去。
“香之类有四:曰沉、曰栈、曰生结、曰黄熟……”稚嫩的童声响彻在院子里。
小女孩捧着本书,歪着脑袋不知在空中比划什么。
一个身着深灰色马褂的白胡子老人朝着女孩走去,俯下身子伸手揽过女孩身子,顺势将其抱在怀里。
“阿拾这小脑袋瓜就是灵光,爷爷刚教的就记下了。”老人微笑着,脸上的皱纹尽数舒展开。
“来,爷爷考考你,这是哪味香材?”说着便从竹架上的柳条笸箩里攥出一把橙红色卵形果子。
女孩摆弄着肉嘟嘟的小手巴拉已经晒得干瘪的果子,脱口而出“黄栀子”。
“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等阿拾长大了啊一定是比爷爷还厉害的香道师!”老人轻抚着女孩的头,眼底尽显疼爱。
“爸,您又给苏拾灌输这些了!”女孩的妈妈从老人怀中接过孩子,逗趣道。
“手艺人能赚几个钱,我们小阿拾啊,将来有出息要考上好大学,当个大律师,要么进个大公司当个白领也不错!”妈妈宠溺地捏着苏拾的小脸。
小时候那段时光是苏拾最喜欢的日子,没有学业压力,没有生活负担,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和复杂的社群.交际……
那时候的苏拾总喜欢拿把躺椅,看着大人们忙碌地在太阳底下分拣各类的花、草、果、木。
她则倚在院里的老槐底下,听着蛐蛐声,丝丝凉凉的清风伴着香料混杂捻磨出的浓烈香气缓缓弥漫。
想地入了神,不知不觉,进了梦乡。
再睁眼的时候,苏拾是被司机给叫醒的。
“姑娘,睡着了吗?”师傅朝着自己面前来回招手。
“醒醒,姑娘,到了。”
苏拾清醒过来赶紧收拾好仪表,向司机付完款后下车拖着行李大步往前走。
此时雨已经歇了,空气中水汽沾到身上湿黏,让苏拾有点难受。
还没进门,院子里喧闹的争吵声倒是先传到耳朵里,苏拾听此赶紧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院子里晾晒的竹筛、笸箩被随意仍在院子里,有些已经被踩的折断了。
角落里的坛子和花瓶被砸的稀碎,各种香材淌进浑浊的雨水里满是泥泞,散发一股腥臭味。
苏天林和王慧两口子还在和一群人周旋,全然没发觉苏拾进了院子。
为首的是个留着寸头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其余人也都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肆意叫嚣着。
夫妻俩在人堆里显得格外娇小,但王慧尖锐泼辣的骂声依旧能与其对峙。
“你们干什么!”苏拾冲破人墙小跑到夫妻俩旁边,急切问道:“爸妈,他们没把你们怎么样吧?”
两口子见到苏拾回来身子一怔,家里这么危险苏拾回来凑什么热闹!
“都说让你好好待在临川,你怎么就是不听!”王慧吼向苏拾,说罢拉着苏拾的胳膊欲将其拽回屋里。
苏拾胳膊挣脱开王慧的拉扯,转头问向爸爸:“他们怎么敢闯进家里,报警了吗?”
闻见苏拾这话,为首的寸头男先是冷笑几声,“哎,老头,这你女儿啊?小模样长得倒是不错,实在还不上钱把她借我玩几天我就说不定就能宽限你们些日子。”
男人声音极其散漫。
“你个混蛋!”王慧伸舞着胳膊要上去打寸头男人,还没出手立马被父女俩拦住。
现在这个场面,把这群人惹急了谁知道他们还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苏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衣服口袋掏出手机,手指按下几个键随即拨出。
“我已经报警了,你们先想想入室打砸毁坏财物这个要怎么跟警察解释吧!”苏拾将手机屏幕冲向寸头男。
男人眉头紧蹙,扭头不知跟其他人说了些什么,而后放出一句“老头,以后我们每天都会来,想好怎么接待我们。”
见众人出了门,苏拾才呼了口气,面对这种场面她自然也很紧张,但又没办法不硬着头皮上。
苏拾强装镇定,将父母扶进屋坐下,她不能让父母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更不能将自己的脆弱暴露给外人。
自从爷爷去世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阿拾,听妈妈的话,回临川。”王慧再提起辞职的事,家里已经这样了再把苏拾搭进去就更不值了。
“你这名牌大学毕业,回去跟领导求个情,公司不可能不要你的。”
苏拾拨着凌乱的长发,轻垂着睫毛问道:“现在家里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安心回去上班?”
苏天林站起身来,长叹一口气,“阿拾,你就听妈妈的话,赶紧走吧,别趟这浑水,家里的事我们来处理。”
见苏拾没作声,苏天林走进屋拿出来个小铁盒子,盒子打开只见堆满了一张张叠起的欠条。
苏天林解释道:“这几年香坊生意其实也不景气,工人的工资都是紧紧巴巴,硬是从自己钱兜里凑出来的。还有些香材进货的钱也都是找人借的。”
苏氏香坊立牌于明末,以闽南和香技艺闻名香道界,历代的达官显贵乃至皇亲贵胄的日常薰香和祭祖都由苏氏香坊供应香料。
如今,香坊传到苏天林这辈已经是第22代了。
可这些年面对工业化生产的冲击,传统手工制香弊端益显,周期长、效益低,制香手艺人青黄不接,传统工艺日渐式微,一些复杂的香料古方更是几近失传。再加之国内外的大小香水品牌的疯狂挤压,苏氏香坊早就是岌岌可危。
王慧拿来件外套给苏天林披上,“实在不行就把香坊给抵了吧。”
“不行!”苏拾眸子倏然亮了起来,对这个提议果断否决,顿了顿问:“苏觉呢?他撂下这烂摊子就自己跑了?”
苏觉是苏拾的哥哥,比苏拾大五岁,苏拾看这不成器的哥哥一向没好脸色,三十岁的人了整天不务正业,和一群狐朋狗友逛酒场。这次就是喝醉酒跟人家打赌赌输了,将自家香坊当做抵押。
“我让他去外面先躲躲,家里太危险了。”王慧半低着头,也知道苏觉这次就是做错事了,没法向平日那样继续袒护他。
“他躲起来?让那帮流氓来家里砸东西,让你们在家里守着,他可真是干得出来!”苏拾一改往常的温顺性子,此时她是越讲越气。
“一共欠多少钱?”苏拾压着火气。
“五十万,家里存款有个十七八万,我跟你妈合算过了,咱这院子地段好,守着忆南湖风景也不错,这又是老宅子古香古色的,人家有钱人专门找这种有古韵的房子住,咱们找个靠谱的中介准能买个好价钱。”
“那可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是苏家世代传下来的牌坊,您就给这么丢了?”苏拾反问道苏天林。
苏天林被怼的没话说,心中的内疚感油然而生。
是啊,不能让老祖宗的招牌砸自己手里啊!但是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苏拾自己自然也是没底气,她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存款都没多少。
要上哪去凑剩下的三十几万?
“师父!”这时从院子跑进来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额头上还缀着几颗汗珠子。
他是苏天林的徒弟姜晓益。
姜晓益喘着粗气,终于嘴中脱出一句:“师……师父,你知道怎么……调配……青桂——香吗?”
王慧拉姜晓益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苏天林紧着眉头,疑惑他这平时吊儿郎当的徒弟怎么主动跟自己讲起制香来,但又不自觉地在大脑里翻找关于青桂香的记忆,“青桂香……之前倒是听你师爷提起过。”
“青桂香”苏拾轻喃道,她对这个香也有点熟悉,小时候爷爷是总在她耳边念叨。
青桂香起初是苏氏香坊的招牌香品,但由于香材珍稀,制作流程繁琐,传到后面几代就不做这青桂香了,到苏天林这辈配方自然也是更模糊不清了。
“晓益,你问这个干嘛?”王慧一头雾水,其实关于制香的知识她懂得并不深,所以日常也就是在香坊干些没有太多技术含量的打杂活。
“林氏家族,就是沂南市首富的那个林氏集团,一个月后举行祭祖大典,他们这种名门望族可注重烧香祭祖的仪式了,现在重金求购青桂香。”姜晓益娓娓道出缘由。
“我在想如果咱们香坊能接下这个生意,是不是振兴香坊就有望了!”
姜晓益说的不错,这确实是个转机。
但青桂香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像林氏家族这种盛大的祭祖仪式,烧香香品的数量肯定不在少数。青桂香本就稀少,价格昂贵,这样算下来如果能为林氏家族的祭祖仪式供应香料,交易价格的话自然是会很可观。
“倒是个好想法,可这配方……”苏天林又陷入沉思,先不谈配方,光是这香材就难找,制成和香更是难上加难了。
“我知道。”一旁一直没作声的苏拾开了口,见到大家诧异的眼神,解释道“小时候爷爷好像跟我说过,不知道这个配方对不对。”
苏拾从书房的柜子翻出来小时候爷爷给自己的那本十方香录,这是苏拾爷爷年轻时制香调香记下的笔记。
岁月的累积,小本子的纸页早就泛了黄,但除了边角有些蜷缩磨损之外,其余都保存地干净洁整,能看出来主人十分爱惜。
纸面上的字迹隽秀整齐,有些字的墨水能看出来有些模糊。
苏拾翻开扉页,纸张在拇指和食指指肚间小心翻动。
“青桂香……青桂香……”小声念叨着。
“找到了!”苏拾指着“青桂香”那段笔记挑拣着关键香材读出声“青桂木粉,麝香油,玫瑰纯露,紫干巴……”
“这个紫干巴是什么,从来没听过啊?”众人疑惑。
“紫干巴……”苏拾想了想,脑子灵光一闪“干巴菌?”
拿菌子入香?这还是闻所未闻。
“你们准备好其他几味香材,我去把紫干巴搞来。”
几人将目光投向苏拾,一双美丽的眸子在灯光映射下美的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