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九号包厢

1、回京一 昭

　　昭弘四十九年，燕帝病重，太子燕渡监国。

　　次年四月，徐北侯大败大凉，举国同贺。太子下召令请班师回朝，特设国宴以示嘉奖。

　　滁州，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沈军军营里，刚刚经受一场大战，且取得如此漂亮的胜仗，将士们都热血沸腾。
　　往日沉重肃冷的气氛一扫而空，沈军主帅徐北侯也乐得纵容他们，所以当诏书传达到军营里的时候，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面对铁血上过战场上杀敌的将士，礼官止不住战战兢兢，于是场面更是寂静的落针可闻。

　　最后还是沈尧看不下去，给这位来自京城的礼官一个台阶下。

　　这位年少成名的少将军眉眼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走到礼官身前倾身询问：“可是京城有异动？”

　　礼官更加胆战心惊。不为其他，眼前这位的身份如雷贯耳，五年前轰动京城的红白双煞，至今也是京城子弟心头的噩梦。

　　这位文质彬彬的礼官如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宣完赶紧遛，早死早投胎。

　　只见礼官麻溜地打开明黄色的诏书，拿出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太子有诏：徐北侯大败大凉于滁，战功显赫，孤心甚慰。特令其于三月内班师回朝，请设国宴，以彰皇恩。”

　　宣完，礼官恭敬地把诏书递到徐北侯身前。徐北侯臭着一张脸，嫌弃地看了一眼，没做理会。
　　到底还是沈尧做了回大善人，伸手拿过诏书，神情很是诚恳地慰问了一句：“辛苦了。”就是眼角透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礼官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连忙摆了摆手：“少将军言重了。”
　　他现在可真是后悔极了，他刚入职不久，前阵子同僚把这差事交给他，他想着只是简单的宣个诏，还能多赚一笔，就接了下来，现在想想可真是傻，这不就是个烫手山芋？

　　当然，内心这么想，也只能捏着鼻子苦哈哈地认了，面上还是感激地看向沈尧：“那下官就先回京复命了。”言罢，礼官匆匆走出营帐。

　　外头太阳毒辣，照的人眼睛止不住的疼。

　　礼官抬头望了望日光，眼前跟着迷蒙一片。就在这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人衣诀翻飞，策马而来。

　　那人脊背挺地笔直，身披白色罩袍，须臾间就到了眼前。临到近了，他才恍惚看清这人的模样，然后更加恍惚了。

　　只听见那匹皮毛漆黑透亮的宝驹前蹄一扬，有力地踏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响。
　　一阵烟尘四起中，他似乎看见那人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站在了他的身前。

　　这时的礼官才恍然惊醒，眼前的青年，不，应该说是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珠极黑，眉眼漂亮。
　　少年人的活泼好动在他身上似乎很难找到，端的是清肃如冷月，挟着一身清辉。

　　那人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眼，奇怪的是，这样俯视的视线按理来说会给人一种轻漫的感觉。
　　但礼官并没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少年的眉眼太冷，亦或是眼神太过干净，反而给人一种被考察之感，让一向文质彬彬的礼官都忍不住挺直胸膛，顺带仔仔细细地理了理衣角。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动作时，礼官尬的动作僵直。

　　幸而，少年只是看了一眼，点头颔首就越过他走向军营了。
　　而此时的军营气氛古怪极了。自那礼官离开后，里头的将士们都炸开了锅，众说纷谈，都在猜测这位太子殿下打的什么主意。

　　当沈策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沈义臭着一张脸，沈尧斜倚在桌前，没个正形。

　　见到自家小儿子，沈义先是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佯装清了清嗓子：“到哪儿鬼混去了？”

　　尽管他自己觉得把“鬼混”这词放在小儿子身上不合适，放在混账的大儿子身上还差不多。但是身为两个儿子的爹，他当然不能心偏地太明显。

　　于是沈义虎目微瞪，逼视地看着自家小儿子。沈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斜倚在桌旁的沈尧。

　　接到自家亲爱弟弟的眼神示意，沈尧熟练地心领神会。迎面自家老父亲深切地慰问：“爹，咱家小漂亮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哪能出去鬼混啊～”

　　沈义听到这里就不好多说什么，他自己没什么文化，年轻的时候喜欢舞刀弄枪，就怕那些文邹邹的文人，那说起理来，可真是占不到什么好处。

　　于是他总希望自家能够出个会念书的，在朝堂上也好不让人家占了便宜。结果，两个儿子，一个混不吝，一个闷葫芦，他可真是愁啊！

　　如今听到这番话，他心里比较欣慰，但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向小儿子：“你哥说的可是真的？”沈策抿了抿唇，在沈尧疯狂的眼神示意下点了点头。沈义欣慰地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渣，然后，瞪了一眼自己没个正形的糟心大儿子，沈尧脸不红心不跳。

　　插科打诨之后，就该谈谈正事了。沈义把明黄色的诏书递给沈策：“自己看看吧。”

　　沈策不是很情愿地接过诏书，快速地阅览了之后就丢给了沈尧，沈尧熟练的接过。他知道，自家小毛病特多的弟弟洁癖又犯了，可能是为了敬老爱幼，他才没有做出当面擦手的不妥之举。

　　沈义想着诏书上的内容，脸色更臭了。沉吟了几秒说道：“最近襄王，老实吗？”

　　沈尧从流如善：“不太老实呢～”

　　“说说。”

　　谈及正事，沈尧没个正形的性子也收敛了些，显露出几分少年将军的锋芒。沈尧正了正神色，朗声开口分析道：“据探子传来的消息，皇帝快不行了。太子如今羽翼未丰，襄王狼子野心，如此大好时机，襄王肯定会有所动作。这不？打着探病的名号，七月份就会进京。如此想来，高座上的那位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义尽管不是很懂“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但是这并不影响他高深莫测的表情：“你的意思是？”

　　沈尧继续娓娓道来：“如今皇室式微，而大凉的叛乱也已平定，边境已经安稳。那位的意思是让咱们家回京稳定朝局。等到求和书到的那日，就是咱们回京之时。”

　　接着沈尧玩笑地看向沈策：“简而言之就是，小漂亮，咱们又要挪窝了～”

　　沈策听到这个称呼，神情更加冻人了。沈尧却继续逗弄着，谁让他家小漂亮天天冷着一张漂亮小脸蛋儿，跟个冰雪美人似的。

　　沈义看见他这大儿子又开始犯浑儿了，挥挥手让两兄弟滚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出了营帐，沈尧更是无法无天，直接勾住沈策的脖子，吊儿郎当道：“唉～你是不知道那京城的礼官多么好玩儿，他看我那架势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沈策目不斜视，没惯着这话唠。

　　沈尧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拍手掌，满脸疑惑：“话说，本将军这么英俊潇洒，这京城来的是不是眼力不行啊～”

　　沈策烦不胜烦，冷着一张精致小脸，薄唇轻吐：“自恋。”

　　“唉～小漂亮你这就不厚道了啊，你兄长我不说是人见人爱，那也是玉树临风啊！”沈尧表示不服气，眼珠子一转，他突然道：“那可真是比不得那京城宋大人啊～”

　　沈策突然停了下来，沈尧在心里“嘁”了一声，心想我还治不了你了。

　　结果，他家亲爱的弟弟给他丢了一只小虫子，小小的，软乎乎的，嗖的一下就钻进了他的袖口。

　　沈尧顿时大惊失色，“你给我丢的是什么鬼东西！快把它给我拿出来！”

　　沈策理都没理，沈尧忙不迭的求饶：“小漂亮，不，祖宗，你就给兄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再也不说了～”

　　两人打打闹闹，等把蛊虫弄出来时，沈尧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无力地吐槽：“我说，小漂亮，你这一言不合就丢你的小虫子的习惯能不能改改，要不是我会点儿本事，迟早就被你玩死了。还有，你也不怕被爹娘发现。”

　　沈尧擦了擦刚刚蛊虫触碰的地方，十分无奈：“宋谕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你也不理理他。”

　　说到这里，他就觉得牙疼，他当初发现这事时没想那么多，以为是朋友之间的寒暄。谁知道这宋谕打的是他家小漂亮的主意。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儿幸灾乐祸。毕竟单相思也挺可怜的，来这的五年，宋谕每年都会写信，但是沈策没回过一封。

　　这几年，宋今淮的名声是在滁州也能耳闻的。少年丞相，多智近妖，惊才绝艳，弱冠之年却已是官拜文官之首，无数人对其赞不绝口。说是“文曲星转世”也不为过。

　　只是，他其实觉得两个人不是很合适，宋谕这人心机城府深不可测，玩心计还真玩不过他。

　　沈策没回他。沈尧摸了摸鼻子，得，这是又生气了。还能怎么着，哄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