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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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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试试看把头发扎起来?”无论活动大小,清水洁子往往是班里的门面担当,川崎真穗擅长编发,帮她做过很多发型,还跟清水洁子讨论过什么样的发型适合她,“既然要有男子气概,一直整理头发好像不太好。”
“洁子!你这是什么天才的想法!”川崎真穗随身带着皮筋,比划着教东峰旭怎么用手指梳顺头发,扎出整齐的马尾。
东峰旭把头发扎起来,皮筋最后一圈只把头发抽出一半,包成一个发髻,大家齐齐发出了“噢——”的一声,连影山飞雄都停下了吃面包的动作。
“这样……真的可以吗?”东峰旭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能忐忑地从周围人的表情中判断。
“一直到你开口说话之前,都很完美。”菅原孝支给予肯定,“看大地,或者模仿一下田中和西谷平时的表情,男子气概是一种气质。”
川崎真穗太知道怎么板脸了,影山飞雄从小就是个会把弟弟妹妹吓哭的冷脸,连小动物都离他远远的。
“下巴收进去,眼睛眯一点,眉毛不要倒下去,要是有修眉刀就好了,我明天给你修。嘴巴抿起来,不要笑,肌肉太紧绷了,放松!只要想象嘴巴是一条横线就行了。”
“很像回事了!”
“阿旭要不要试着叼根牙签?”
“衣服不如手抓着甩到肩上,旭学长,我来帮你。”
“如果有一个人既有东峰的外表,又有田中的语录,能够把女篮部吓跑就好了。”
“总觉得是不是太有男子气概了,这套校服反而是最格格不入的?”
“ok绷贴这里吗?还是再斜一点。”菅原比了下位置,回头问泽村大地的意见。
“……请、请手下留情,眉毛被扯得有点疼。”
“旭学长,为了男子气概可不能喊疼啊。”西谷夕给他鼓劲。
“好的好的。”
“刚刚那家伙是不是在忽悠人啊……”木下久志压低声说。
“不,看那个神情,是认真的。”缘下力摸摸下巴说,“他脸上写着‘下次可以给他一个写了火山爆发的文化衫’。”
“因为名字里有峰吗?”
川崎真穗默默吐槽:“……为什么连文化衫上的四字熟语都猜得到?但是我脑海里竟然诡异地清晰浮现出了这个画面。”
“缘下这次国语考了年级第一。”旁边有人说道。
田中龙之介恍然大悟:“又是第一!怪不得能猜到。”
队员们纷纷在旁边边评价边出谋划策,其中不乏浑水摸鱼捣乱的,东峰旭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在泽村大地用自己的手机给他拍了张照后,东峰旭眼皮一下子就耷拉下来,恢复成颓废的样子。
他慌张地眨了几下眼睛,习惯性地扬起嘴角讪笑,两只手握在一起,说:“是这样吗?”
川崎真穗想起了曾经在邻居家见到过体型庞大却极其胆小的阿拉斯加,只有第一步是自己呜呜了半天迈出去的,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因为支撑不住而连滚带爬,最后还要回头委屈地看向自己的主人。
……
川崎真穗在约定的时间把影山飞雄带了回去,婉拒了影山美羽要给她钱,影山美羽也不跟她多客套,爽快地说:“下次我请你吃饭,说好了。”
“好啊。”自从两年前分别后,两人在LINE上时不时会有联系,但这是川崎真穗第一次见到影山美羽。
一年前她刚回宫城县,美羽提过要不要见一面,川崎真穗以咳嗽为由推掉了,之后影山美羽正好毕业开始工作,忙得干脆在单位旁边租了房子住,跟着前辈做项目,加班更是家常便饭,一转眼两人又是一年没见。
川崎真穗将邀约应下来,想起美羽之前也打排球,说不定有认识能教排球的人,但她不好意思在两年没见后,就开口请人帮忙,还是影山美羽注意到了她的踟蹰。
“别客气,你也帮我了么,我会帮你问问,不过你们的目标是要往全国大赛去,这样的教练比较难找。”影山美羽从川崎真穗那里大概知道乌野近几年的状况,“况且乌野现在没成绩,好教练会优先考虑强校,去乌野是吃力不讨好。”
“谢谢美羽姐!我这件事比起今天要麻烦多了……之前我去桜坂排球馆问有没有愿意去乌野当教练的,很多都有自己本职工作,时间上不行,而且没有信心带着乌野现在的队员打好比赛。”
川崎真穗前两周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她进男排部之后就有留意过历年的比赛成绩。高一的一年还抱着混日子的心态,直到爱哭的田代队长毕业前将希望寄托给下一届,下意识答应的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多在意这个社团,那不是敷衍的应声,而是她内心被点燃的冲动。
哪怕已经打好了腹稿,等到要去桜坂排球馆前,她还是忐忑地给菅原孝支打电话,拜托他陪着一起去,又不让他跟在身边,把他拉到一边的椅子上坐着。菅原孝支一口答应,说他会扮好吉祥物好好看着她的。
好在虽然说得磕磕巴巴,紧张得手里必须抓着写了草稿的本子,川崎真穗还是独自完成了第一次询问。有了第一次失败的经验,后面再找人就变得得心应手起来,她渐渐能够笑着说出来,也能够在说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哪怕有时候还没讲完对方就走了,也很少再陷入垂头丧气的情绪里。
“不过这件事怎么是你在做,你们不是还有排球顾问吗?”
“排球顾问就只是排球顾问而已,”川崎真穗无奈地说,从排球馆拉人当教练的方法行不通,影山美羽这里也不能抱太多希望,她只能换方向,“可能因为我是经理的责任心?毕竟男排部的大家对我也挺热情的……”
川崎真穗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也可以去联系乌野的毕业生!我看过记录,乌野的衰落是从小巨人高三毕业开始,那一年是92年,那么再往前的毕业生年纪比我们大……五岁以上,现在应该基本在工作了,可能其中有跟排球相关的。他们从乌野毕业,应该会更愿意帮一把。唔……联系方式的话应该能拜托田代队长问到。美羽姐,你简直一句话点醒了我!”
影山美羽耸耸肩,她笑道:“我可没说什么,都是你自己想到的。”
“总之还得多谢美羽姐愿意帮我问。”川崎真穗去拉她的手摇晃,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她看到影山飞雄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有些感慨地说,“飞雄,能有教练依靠很方便,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去求助。”
影山飞雄眨了眨眼,认真地“嗯”了一声。
川崎真穗这次影山跟美羽见面,还有一件事想问,影山美羽在高中时期没有打排球,上了大学才恢复了这个爱好,她忘记当时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导致她这么做:“对了,美羽姐。”
“怎么了?”
“当时……应该是在白鸟泽读高中的时候,为什么你不打排球了?”
“噢,因为那几个老古董的教练不让我留长发,说什么这就是潜规则。”影山美羽撩了一下短发,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后悔当时的决定,“都什么年代了,我剪短发可以是任何理由,但前提是我愿意。”
影山美羽很敢,川崎真穗开始懂事之后,就一直很钦佩很羡慕她。这种敢不是挑战极限的勇气,而是为了自己对抗世界的坚持。影山美羽尝试过很多选择,有的是错的,有的一时看不出来结果。
她给远在东京的川崎打电话,想要安慰但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于是把话说得很慢,声音也轻轻的,很有影山家的风格:
“我不能给你建议,真穗,我们都在试错,直到试出什么是我们绝对不能退让的原则,不管是什么,那不是缺点,那就是我们本身。”
川崎真穗的胸膛因为这一句话而起伏,她的眼眶热热的,把想要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挂了电话之后才把脸埋进臂弯里哭。
她不擅长分别,小学毕业后,因为没有联系方式,跟同学自然而然断了交际。但转学到东京后,陌生的环境和未曾预料的困难让她仿徨害怕,不知道分别后要以什么样的频率跟过去的朋友联系,是不是该主动减少发消息的次数以免打扰别人?
甚至到最后,面对北川第一的朋友发来的消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一方面不想要伤害曾经的友情,但另一方面,这段友情将随着时间消散也似乎是既定的事实,她参与不了他们的周末聚会,也不知道学校里发生的事,更难以开口将自己的困难说出来。
没有人能一直承担起别人的负能量,抱怨只会加速分别真正地到来。
对话框里的光标闪了又闪,川崎真穗无数次想坐着电车回家。
川崎真穗从小就被妈妈说是个“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的人,在东京的时候却一遍遍将内心的困惑求助于搜索引擎,但搜索引擎只能给她非黑即白的答案。
影山美羽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过来的。
她没有提前问方不方便,川崎真穗在看到来电页面的那一瞬间,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手心热到发烫。在急促的呼吸间,是最开始那一瞬间的惊喜和如释重负,是随即而来是否求助的犹豫,是想要绕开不愉快而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调动起轻松的语气。
“别放弃它,真穗。”影山美羽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有些失真,却一如既往地坚定。
所以她决定要完整地在宫城县学校里读完高中,即便妈妈因为要工作经常不在家,但生活自理这个困难也成了一种她渴求的自由。
要回家,撑起了她在东京的一年。
太阳赶在下山前将云翳一层层烧起来,金黄的光线如同淬火的利剑劈开云层,暮云四合,霞光万道。
“真穗!”
互相道别后,川崎真穗已经走到下一个要拐弯的路口,忽然听到影山美羽在背后喊她的名字。川崎真穗一转头,美羽双手拢在嘴边,风正好将她的头发扬起来,她的声音跨过十几米的距离,像一阵浪花涌过来,冲得她跌坐在浅水中:
“欢——迎——回——来——”
她放下手,一边的嘴角向上扬起笑意,原本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影山飞雄似乎有点诧异。
影山美羽总是酷酷的,内心的情绪很少外泄出来,她会在回家后说这么一句,但绝不会在街上喊。影山飞雄眼睛睁大了一点,又扭头看了一眼张着嘴的川崎真穗,觉得她好像也在期待他跟着说一句。
于是少年那句“欢迎回来”便轻轻飘过来。
刚回宫城县的川崎真穗面对影山美羽的第一次邀约时,她很清楚自己是感激的,但回答那一刻下意识的沉默盖过了她重新获得的安全感。她不愿意用狼狈的自己去面对影山美羽,她们联络的频率依旧。等川崎再想见面的时候,美羽的工作忙起来了。
川崎真穗不擅长分别,似乎也不擅长重逢。
不过她很幸运,她面对的是不擅长顺应的影山姐弟,他们我行我素,连时间和世俗也不放在眼里。
鞋子一旦在地面上调转方向便再也停不下,川崎真穗朝影山美羽飞奔而去,就像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美羽那样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小学两年级的美羽咯咯地笑,岔开腿坐在地板上,在来打排球的妈妈们发出的惊叹声里,给她和影山飞雄头上扎可爱的辫子,她还会指着头发说“美羽姐,今天要小兔子发夹”。
22岁的美羽尚且还因为葬礼而眼眶发红,却向她敞开温暖的双臂,川崎真穗眼睛一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一滴眼泪已经落到美羽的肩上,她难为情地用袖子擦掉,又弯起嘴角笑出来。
影山飞雄显然不明白这一句为什么会引得她又哭又笑,急忙找出来身上最后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去。
“真穗姐,给你。”
川崎真穗攥着纸巾,想起被父亲指出没有排球上的天赋,她最后一道防线被暴露出来,当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量一样,连歇斯底里的力气都没有,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她很想说,她第一次去排球馆就是爸爸妈妈吵架,后来每次不敢待在家里,她就去排球馆,去见影山姐弟。
但心里有道声音在说:“不要再说了。”父亲不会因为她自揭伤疤而心疼可怜她,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川崎真穗把自己埋进影山美羽的颈窝里:“对不起啊,美羽姐。”
为她的失礼道歉,为她的胆小道歉,为她只能对父亲咬牙承认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有天赋,无力地让他不要这么说人很好的美羽而道歉。
影山美羽单手揽过川崎真穗的肩膀,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想一个人呆会。
“我知道……
“我知道的。”
那些不在同一时段的联络里,她知道川崎进了乌野之后就一直为各种事奔波,好像从东京学了不少东西回来,川崎真穗柔软的长发从她的指尖擦过,影山美羽的手指蠢蠢欲动,她搭着川崎的肩膀,将懵懵的人从怀里拉出来,索性直言道:
“真穗,来我家里吃饭——你这个头发谁剪的,左右都不对称长短,我帮你修到能见人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