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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小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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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真,那知道这张照片在拍谁的,就只有我们两个耶。”
川崎真穗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着仰起头跟他对视:“对哦。”
普通寻常的夕阳与海面世界各地都会有,上白下黑的着装更是常见,灰色的头发也不是独一无二,但菅原能把最普通的事情变成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把模糊的相片变成独属于两人的秘密。
他总这样。
川崎不再去要照片,任由菅原得意洋洋地收进口袋里,她看他,像摇着尾巴叼着骨头刨坑,然后仔仔细细把它藏好的小狗。
菅原的指腹压在相片的边角:“小真,你不怕他们看出来吗?”他在说昨天给他拍照的事,即便有恶作剧做幌子,也显得太刻意牵强了。
“不怕了。”
风吹得川崎眼睛干涩,父亲的那一通电话早晚要来的,她心里很清楚,在脑中预想了很多种可能,但话到嘴边说不出,说出口也变成了剖开自己的一把刀。
两年过去,求安稳的她改变不了父亲。相对的,川崎也从那一通电话里意识到父亲改变不了她。她可以选择拒接,可以选择交流,她是伤心的,怀疑自我的,也是自由的,妈妈会一直支持她,好朋友在身边,只要这一点在就够了,她可以承受所要面对的指责、争吵,和所有对过去回忆的眷恋。
她怀念过去的父亲,和过去的自己。
菅原不说话,不知他从哪里掏出两根烟花棒,他把两根都递给川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海边风很大,他们背对着风,菅原一只手拢着火苗,橙红色的火焰点燃了银白色飞溅的光亮,川崎赶紧把一根塞进菅原手里。
川崎小心翼翼挥动两下,然后在菅原迷惑的眼神里往旁边走了几步,确保自己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后,猛的把烟花棒朝菅原一指,与此同时喊道:
“除你武器!”
菅原的声音跟她的声音重叠起来,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哈利波特》中的咒语。
可恶,他总是知道她想干什么。
菅原很喜欢看电影,他侃侃而谈的样子总让人会对他所说的电影燃起兴趣,以至于第一次邀请川崎去看《哈利波特与密室》,她以为他只是想找一个一起看电影的同伴。
电影里金妮在日记里向汤姆诉说她喜欢哈利,但他似乎不会特别注意到她,些许自卑的少女心事在惊险刺激的情节中像是黑湖上的一阵涟漪。
川崎努力回忆有什么咒语,满脑子都是战斗时的阿瓦达索命和粉身碎骨,难道她是会被分院帽分去阿兹卡班监狱的人吗?在她停下来的这一个空档里,菅原马上又挥动手势补了一句“昏昏倒地”。
“我投降我投降!”
她望着越来越短的烟花棒笑起来,真好,他总是知道她想干什么。
烟花棒烧得很快,川崎拉着菅原去找垃圾桶,过了放烟花棒时的新鲜兴奋劲,身体又冷下来。菅原扣紧她的手,他们衣袖下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交缠在一起,菅原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被冷风吹得绷紧的皮肤。
围巾宽大,但两个人围还是短了些,他们在这种不可抗力下靠得比平日更近。
他们坐回那一节台阶,远处海浪的声音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白雾般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短暂相融,又消散。
“我的手已经暖啦,不用再帮我取暖了。”川崎真穗小声说,却没有抽回手。
“嗯……”菅原孝支低头看她,手掌在她手背上扫过,手指顺势摇了摇,“这是我的尾巴。”
“什么?”
“小狗高兴的时候,就会一直摇尾巴。”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眼睛弯成月牙,“我现在,就是这样。”
他的眼睛好漂亮,此时天色微明,像掩埋在地下几千几万年的琥珀……不,怎么可以用硬物作比,应该是暖融融的日照下,古树上粘稠的树脂逐渐趋于饱满,他眨眼的瞬息,便是树脂滴落的璀璨。
川崎真穗第一次意识到她的身体想做亲吻的动作,比脑中跳出这个词更快,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要冲出胸腔。
“阿菅……”
“嗯?”
川崎一下子如梦初醒,她低下头,故意把手反过来,十指相扣牢牢抓住他的手,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不是小狗,没有尾巴,我也不让你摇。”
菅原孝支使了点劲要晃,川崎真穗把身体压过去不让,两个人在台阶上扭成一团,最后还是菅原趁她被围巾蒙住脸,把她的手臂往外一带,牵着她的手朝大海上升起的太阳招了招手:“小真,你看你的尾巴。”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一刻有人给他们拍张照,那一定比口袋里那张模糊的相片还要珍贵,就算他们只是海边晨光熹微里的两点——除了他们,谁都不会知道,这个春天的海边,有两只“小狗”曾经这样快乐地摇过尾巴。
川崎想到父亲而低落下去的心,在这一挥中扬起来,她侧目去看菅原,他的冲天辫搞笑得破坏气氛,她的眼睛湿润了,又忍不住笑起来,她怎么这么喜欢看着他,又那么容易放松而快乐。
“啊!我们没看到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
川崎真穗用另一只手撇下围巾,跟着他望向前面,才猛然发现他们错过了日出,太阳已经露出了三分之一,橙红的光并不强烈,像颗对着灯光照的乒乓球似的。
“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惜,要不要早点走啊。”川崎真穗想感叹一句日出的美,左思右想索性放弃,“今天天气不好,改天我们再来看。”
“叫大地他们吗?”菅原孝支提起那一通电话,耿耿于怀地问。
她眼睛骨碌碌一转,把问题抛回去:“看你想不想看日出,你想看就叫,你不想看就不叫。”
海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菅原孝支脸上,他没动。
“那今天我还想看一会。”他的眼睛却是看着她的,“等太阳完全升上来,我们就该回去了。”
太阳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金光闪闪,灰蒙蒙的天空中,连海鸟也快速飞过海面,停留在枝叶晃动的树梢。
“要不要再玩一次‘我有你没有’。”
“你不是要看日出嘛。”
“来嘛,我看着呢。”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在逐渐亮起来的光线下像一道无声的挑战。
川崎真穗也伸出一只手来,他们要各自说出一件事,这件事如果对方没做过就算说话者赢,输了的人要收回一根手指,直到其中有一方五次机会都用完。
“我在东京读过书。”川崎真穗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菅原孝支不服气地抗议:“你上次也说这个!小真耍赖!”
“你也没说不能说说过的呀。”川崎真穗眨眨眼,手指已经探过去,轻轻捏住他的大拇指。菅原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最终屈服地弯下指节,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狡猾”。
不狡猾的菅原没说他有一个弟弟,他盯着海面,浪花拍打在岸上的声音无人的沙滩上格外清晰。忽然,他眼睛一亮:“我会仰泳。”
大多数人学的是更简单的蛙泳,毕竟仰泳时视野一片空茫,水感不好的人总会恐惧那种无依无靠的下坠感。
“我也会。”川崎真穗在东京学会的,教她的是个很会偷懒的聪明孩子。比起那些流汗的运动,他似乎更青睐游泳这项让身体比平时更轻松的运动。而在几种游泳方式里,选择了“不用换气而且很悠闲”的仰泳,如果有可能,他更希望泳池里的水跟死海里一样,这样“连游泳的力气都可以省下来去打游戏机”。
菅原“欸”了一声,有些意外,但还是乖乖折下食指。
现在他只剩三根手指了。
川崎真穗歪头看他,膝盖轻轻撞了下他的膝盖,声音里带着调侃:“要不要我救救你,阿菅?”
“我还没输呢,”他微微仰起脸回忆,眼神比刚才更认真,“一会你可别那什么,大意失荆州。”
她笑笑,随即抛出一记直球:“我曾经去找乌养老教练的孙子,请求他来当乌野的教练。”
菅原的呼吸微微一滞。
川崎真穗盯着他的表情,折下自己的大拇指,但她的语调很轻松:“这把我输了,对不对?”
“是我。”他承认了。
“怎么帮忙也不跟我说啊。”
菅原语气故作轻松:“这不是没成功嘛,我也是要面子的。现在我来说了,就算你自扣一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看过你的排球比赛。”他补充道,“初二的时候,北川第一对清风中学那一场,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我输了,”川崎真穗干脆地放下一根手指,她顿了顿,“所以是我的扣球让你一见钟情吗?”
“不是,”菅原孝支仍然记得很清楚,他不是爱看热闹的人,正好那一次他撞见她在场下差点跟教练吵起来,“你还记得那次你请求教练暂停吗?”
她当然记得,教练以攒经验为理由换下了初二的自由人,安排自己亲戚的孩子当自由人上场,初一的学妹在队里算得上是有天赋的,但每次打比赛都害怕自己受伤,豁不出去救球。
赛程过半,比分咬得很紧,20比19,川崎真穗看到发球员的眼睛盯住了后排自由人,她甚至来不及提醒,球已经过来了。
自由人的脚步在直飞过去的球面前停住了,像是滚轮卡在了滑轨的尽头,甚至连手臂都瑟缩了一下,旁边的二传手立刻想去救球。川崎真穗皱眉,就算救起来了,二传手组织效率变差,这是最糟糕的处理方式。
可惜晚了一步,球擦着她的手砸在地上。
记分牌变动的那一瞬间,川崎真穗听到了她们的欢呼,哪怕背对着也能感受到她们的虎视眈眈,斗志从网的一边升腾起来。而反观她们这里,她从互相打气的动作里,看到她们瞥向自由人的目光如刺,耳朵听到她们言语间喊着冷静点拿下一球,可浮动的心思已经不在球上。
第一局结束,她们的比分仅仅险胜一筹,大家都明显对自由人不满,没有自由人的保障,其他队员身上的压力增加,几次出现为了救球两人差点撞在一起。期间川崎屡屡看向教练,但教练只是让他们继续,说对面这队伍的实力犯不上换人。
她们会溃败吗?
在比赛前,队内没有一个人会有自己会输的想法,大家叽叽喳喳讨论赛后去哪里聚餐,彼时的笑声让现在的只剩喘气的沉默如山一般压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应对压力,但人是会动摇,迁怒的动物。
不能这样下去,但此刻换自由人,会不会加重对她的偏见?她环顾队员,看到了自由人求助地望着她,也看到其他队友在观望她的态度。
就是现在了,川崎下定决心,她只是个不成熟的学生,但她比教练更熟悉队员的脾性。想法可以赛后沟通,技术可以在练习赛磨炼,但比赛不会重来。
此刻在赛场上,就是队伍间纯粹的竞技,输了,那这就是她们最后一轮比赛。
北川第一必须向裁判申请暂停,更换自由人。
菅原孝支听到了旁边观众的讨论,才知道自由人的身份不同。他站在观众席的五分钟,看到她作为队长鼓励队友下一把努力时的击掌,安慰自由人再勇敢一点。也看到了她大步流星走向教练时,眼里暴露出渴求胜利的野心。
谁也决定不了自己的出身,川崎心里很清楚该把矛头直指向导致这一切的根源。
“我们是在为北川第一拼尽全力去赢,不是在为教练你比赛,请把自由人换下去,如果您不同意,那请把我换下去。”
她转身,面对松了一口气的自由人,紧抿着唇盯到学妹脸色发白地低下头,川崎深吸一口气,抬手拍拍她的肩膀:
“别偷懒,在旁边好好看学姐们怎么赢的,要不要上,下次自己做好决定。”
这是在北川第一的最后一次比赛,无论对手实力如何,她决不允许任何人让母校丢失属于它的每一分。
往事带着少年意气,川崎真穗仍记得同级自由人飞身救球时的拼命——她在向教练证明她的价值,以及比赛结束后在她肩上落下的热泪,海风吹散回忆里的温度,川崎真穗回过神来:“嗯……我跟喜欢的男生一起看过日出。”
菅原孝支三根手指变成两根,围巾对于菅原好像太热了点,他的两颊红红的,但他还是把脸埋进围巾,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你在引导我说跟喜欢的女生一起看过日出。”
“才没有!”川崎嘴硬道。
“······然后你会说跟某个女生一起看过,是清水吧。”
“所以你这一把要说什么嘛,3、2、1——”
菅原目光忽然越过川崎的肩膀,微微睁大眼睛,“我见过东峰旭在海边跑步。”
“海边跑步?”川崎一愣,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远处的沙滩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海岸线匀速前进。东峰旭身上穿着深色冲锋衣,运动裤被海风吹得微微鼓动,双臂规律地前后摆动,步伐稳健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
川崎的背脊瞬间绷直,下意识压低声音:“真是他,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的第一反应是立刻离开,可站起身的瞬间又僵住了——现在跑出去,绝对会被东峰迎面撞上。更何况,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大清早和菅原孝支在一块,又为什么一见他就急着逃走,她是想过公开,但不是以这种被撞见的方式。
东峰旭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视线里的探究。
脚步声越来越近,菅原孝支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早啊,旭,怎么在晨跑啊?”
川崎真穗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东峰旭站在几步之外,额头上还带着晨跑的薄汗,眼神比他们还惊恐。
“啊、啊对、那个、我……”他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说,“之前比赛没打好,我、我就想多练练。”
他躲闪着菅原的目光,正好跟川崎对视上,他连忙用一句显然易见的事实来平复慌张:“川崎也在啊,你们……”东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