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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年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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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级十五。”
“你们那个乡下高中一共才几个人。”电话那头嗤了一声,对她这个成绩并不意外,“生源也不好。”
川崎真穗没出声,把想要挂断电话的手收回去,回到宫城县之后,父亲很少打电话过来,在升高三这个节骨眼上联系她,会是因为什么呢?
PSP接通电视,她抓着手柄一个个游戏划过去,喝光了果汁的杯子搁在玻璃茶几上,玻璃之间摩擦发出刺耳牙酸的声音。她摁进没玩过的赛车游戏,游戏动感的音乐从音响里一下子传出来。
川崎被响亮的声音吓了一跳,咚咚的鼓声让人心烦头疼。
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紧接着是明显的深呼吸。
“你犯不着这么气我,跟你妈妈一个性子。”
荧光色的车身鲜艳得刺目,川崎真穗直接就着果汁盒的开口喝了一大口,1L的果汁盒里晃荡着只剩一个底的果汁,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拿起来。
果味的酸甜和冰镇的凉意让她涌起的怒火暂且被压下去,她含着果汁,操作赛车在轰鸣声里往前,急驶过地面上滚动闪烁的箭头,赛车从坡道上冲向半空。
“马上就要高三了,来东京读才不会耽误……”
川崎真穗对这个游戏并不熟悉,赛车在空中被旁边的赛车重重撞开,车头方向偏转,连带着车身都差点侧翻。她忙推手竿调整方向,但赛车仍狼狈地摔到车道上,嘭的一声,一头撞在转弯的障碍物上,车顶冒出灰色的烟雾。
“你们已经放假了吧,这个假期好好补课,我已经跟你妈妈联系过了,让她帮你办一下转学,开学了来东京也不会跟不上,我把学校简介也寄到你那了,有时间看看。”
“妈妈到山里拍照去了,没有信号,你怎么联系到她的?”
川崎真穗操控车子直接往右转,车头顶着障碍物,轮胎原地打转,发出叫人牙酸的吱吱声音。她看着车头慢慢偏移,下一秒,屏幕两边的楼房飞速倒退。
“你也不用再因为这个打电话来了,除非你把我绑上新干线,否则我一定会在到东京前从月台上跳下去。”
她第一次顶撞父亲,虚拟的观众在她碰到弹跳的奖励标志后爆发出叫好的掌声,父亲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因为她被乡野局限了视野,用生命威胁养育她的父亲。
在一个转弯,她被第一名套圈了。
既然已经是最后一名,还有继续玩下去的必要吗?
她逞口舌之快,却没有报复回去的舒畅,川崎真穗在莫名的怅然里开着赛车慢腾腾地驶过跑道。深蓝的夜空,扬起沙砾的荒漠,霓虹灯装饰的围栏,一辆开不到尽头的跑车。
车道上只剩下她这一辆车还没有抵达终点,屏幕上跳出游戏结束的倒计时,前一个数字暗下去,下一秒又跳出新的数字。川崎真穗把指甲扣进手柄的保护套中,汽车被强制停下,她在失败的提示音里退出了游戏。
一转身把脸埋进沙发上的靠枕里,柔软的,散发着花草香,这是妈妈从外面拍摄完带回来的纪念品,她用力把鼻尖按进沙沙作响的靠枕里。
香味好淡,脸上的皮肤与布料摩擦着,她小口小口地呼吸,脸上湿湿的,她有点想妈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川崎真穗以为他挂掉了电话,从沙发上下来的那一刻,脚掌连着小腿发麻,她一手撑在茶几上,玻璃杯被手肘碰倒,磕在地板上摔得粉粹。
“你不要用手捡,拿扫把扫掉,再拿胶带粘一遍。”
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沉稳,冷静,从容,仿佛生活里没有什么事会超出他的预料。川崎真穗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受过责备,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她都慢慢捡拾起前人的经验,哪怕做不好也不用担心,她习得这些是早晚的事情,所以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什么父母要争吵的东西。
直到她去了东京。
为什么去大城市东京是对的,留在郊区宫城县是错的?
她不是为了提升自己的能力才到东京的吗?为什么郊区出身就会受偏见?
她皱起眉,讨厌明明大家在一起爆发过无可挽回的争吵,但他还是能说出这如童年时叮嘱她的话。可这才是她熟悉的父亲,他会把大把的时间放在厨房里,川崎真穗小时候就坐在沙发上,闻着逐渐浓郁的香味等开饭。
父亲有一把漂亮的菜刀,每次川崎真穗发高烧,他都会买一条鲜鱼,先去鳞,再划开鱼腹去除内脏,刀蘸冷水,熟练地斜刀切出近乎透明的薄片,熬一碗又鲜又香的鱼片粥端到床边。
所以她做不到真正跟他划清界限,她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在反过来颠覆她对父亲的认知,她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父亲曾经握着她的手,让她摸出鱼肉中起伏的骨头,刀锋在肉和骨斜切两刀,她的手捏着鱼骨的一端用力一拉,就能惊喜地感受到鱼骨与肉剥离的颤动。整条鱼骨被抛在砧板上,她面前的鱼肉纹理漂亮规律。
但她和父亲不是剃鱼骨,人活着不能没有骨头,曾经他们三人的一方天地,四周美满的幕布从横杆上坠落,露出了它陌生的样貌。
“我只是东京的一粒尘埃。”
川崎真穗盯着地板上反射着光点的玻璃碎片,她慢慢地陈述,像是玻璃碎片剖开了她的胸腔。尘埃无法撼动大地,无法反射耀眼的阳光,尘埃就是尘埃,它只会在皮鞋踏过,轻轻地扬起来,卷进另一个柏油路的凹陷处。
父亲很生气,比她之前提起离婚时更生气,他在生气些什么,川崎真穗憋屈地想,她都放低姿态承认她的浅薄了,为什么他不能像菅原一样认识真正的她呢,明明他们才是血缘至亲。
然后她才回过味来,她归属于父亲,她在他的心血浇灌下成长,她承认她的失败,也是在逼父亲承认他的失败,但他自诩是从宫城县走出去的成功者。
所以她不能低头,她就该为了未来消瘦下去,属于她自由支配的童年已经到头。
他们身上的血脉将彼此捆绑在一起,她早就是一个被烧制过,定了型的瓷娃娃。
“你在宫城县能接受自己吗?与其在乡下高中为个社团丢脸丢到外人面前,为什么不好好重视你的未来?你的班主任已经跟我说过你这次的成绩,能够再拼搏一次……”
川崎真穗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原来她的成绩早就被打听好了,甚至连高中老师的对她不错的评价也一齐送去东京接受审判。她是他的孩子,她没法从名为血缘的网上逃出去,自己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像是DNA中的一环,早就随着血脉和习惯根植在她身上。
果然……川崎感觉血液变得冰冷,她有些庆幸,自己熟悉父亲的作风,回宫城县不代表着他放手,所以一直没有在学校公开恋爱的事情,否则他们一定会争吵不休。她抱紧膝盖,一年偷偷摸摸的恋爱,过得太快,太仓促,太潦草。
她和父亲之间就像是被一个巨大单面镜隔开,她望向镜中自己的每一眼里,还有单面镜后父亲的注视,她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嘟——”断线提示音响起,川崎真穗干脆把电话线也拔了,房间里一下子落入寂静无声,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心跳如鼓,还是气得重重向面前的空气挥出一拳。
果然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一通电话上,川崎真穗小心翼翼地绕过玻璃渣,把果汁瓶丢到垃圾桶里。外头日光和煦,麻雀啾啾叫着,在墙头侧着头观察,双脚一起跳跃几步,快速地晃了晃尾羽。
麻雀不会走路,但没人怪它只能跳跃前进,川崎只觉得它可爱,正如雀跃对应着高兴。
她给妈妈发了条信息,快速浏览了一遍收件箱里未读消息,大多是推销广告。不多时,电话打了过来,妈妈那边吵得很,她不得不把手机贴在耳边才能听清楚:
“小真,只要你想留在宫城县,他就别想带走你,心比天高的混蛋!有了点钱就看不起人,咱们又不差他那些钱,妈妈就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你现在就是最该快乐的时候。
“春假呢,就好好跟‘麻婆豆腐’出去玩,妈妈对你很放心。”
妈妈什么性子?
妈妈什么性子她都会一直一直爱妈妈,她有跟妈妈相似的眼睛,嘴巴,肤色,就仿佛叶子的脉络与植物的根系,根永远在土里,飘落的枯叶也会回吻大地。
她身上流着妈妈的血,和妈妈的爱。
川崎真穗的嘴角想往上翘又因为“麻婆豆腐”放下来,她高二跟菅原确认关系后,妈妈从拍摄地回来的那一天,她就坦白说了这件事。那会妈妈还站在玄关,准备把钥匙放进包里,闻言直接拉着她出去吃晚饭,一面托着脸感叹,一面喝完了一大扎啤酒。
这是她离婚后,川崎真穗第一次看到她因为高兴而喝酒。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明天吧。”
“我刚刚不小心摔碎了一个杯子,”川崎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把腿盘起来,手指点在桌面上画圆圈,“明天你能不能回来后帮我收拾一下?”
“小真啊,你跟你爸爸吵架了吗?”电话那头的妈妈似乎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没······差点吵起来。”川崎真穗贪恋地把手机按得更紧,妈妈的声音急切起来:“我争取今晚回来吧,要是我赶不回来,你不想在家里一个人住就去影山家吧,我给你影山阿姨打个电话说一声,你去他们家吃饭。”
“不用了,飞雄应该要准备白鸟泽的考试,我过去打扰他复习。”
她刚说完,就想到按照他的性子,去考试恐怕和去客厅接杯水一样普通,因为考试而焦虑这件事从没发生在他身上。倒是菅原无意中透露他把初中的笔记借给了影山,但那家伙好像把不同科目的笔记看串了。
菅原叹息他的算盘落空:“我还想让他进白鸟泽之后,给我出租高一高二笔记打打广告呢,看来是没指望了。”
但他最近应该在苦恼些别的吧,川崎真穗回忆起去年跟排球部的高二生们一起去看全国中学综合体育宫城县大赛。他们站在看台上对准备上场的影山飞雄招手,当时不仅影山飞雄看了过来,连他的队友也注意到了。紧接着在北川第一和光仙学园的决赛中,影山飞雄在第一局赛点上托出的球在他背后落空了。
“‘连高中生都来看你的比赛了,那是你未来的队友吗?看来进了高中,有的是人想扣你托的球吧’,差不多这样。我说,真的吗?”
比赛结束之后,困惑为什么队友场下场上不一样的影山飞雄一字不落地把这句话复述给了川崎真穗。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这是他们谈自己球技,事后才在川崎真穗的骂骂咧咧和菅原孝支的劝阻安慰中,慢慢意识到事情不是他所想的。
夸奖他的人不会放弃去接他的球,还露出那样排斥的眼神。
他找过教练,跟队友交流,大家一起训练,有时候也大声吵架,但为什么他举出的球没人接。
他跟真穗姐没吵过架,只会闹不开心,但他们第二天还是解决了问题,为什么他跟队友不是这样?
同伴该是什么样子,他在乌野的体育馆里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