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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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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的雨整整下了九天九夜,是时天下大旱,人间二十九州,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似乎这天下所有的雨都集中在了天都。
民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都在传说有水族大妖在天都成神,所以这天下所有的云气都流向了天都。
天子急诏缉妖司大统领卓翼宸回天都,彻查此事。
卓翼宸骑着那匹枣红色的老马从承天门入城的时候有一阵恍惚,他已经多久没回到过这里了,三年还是五年。五年之前他受了很重的伤,伤好之后,他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他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只觉得心中却觉得被挖空了一块,连带着这座承载满他记忆的天都都觉得空空荡荡。
天是阴的,云层如同铅灰色的染布,一层层的压在天上,那条隔开东西坊市的朱雀大街上依旧人声鼎沸,商贾小贩往来如织。街道两旁的高楼酒肆中,文人墨客饮酒赋诗,歌姬舞女轻歌曼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突然传来一阵鼓乐之声,往来行人分分避让。一只仪仗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队伍前面三只龙首马身的狛兽身上坐着身穿妖兽皮甲的武士。他们护从着队伍中心的两只巨大的白象,那白象高达数丈,额生金鳞,象背上的金色轿撵中有贵人端座。
站在街旁看热闹的行人们开始小声攀谈起来
“这是谁家贵人这么大的仪仗?”
“听说是九黎部族的神子和国师来朝见天子。”
“九黎部族不是一直在南疆,从不与外族来往吗?”
“谁知道,听说九黎部族有调理天下水气之法,此次前来是把这法门献给天子。”
卓翼宸也翻身下马等着仪仗过去,一阵风来,吹起了轿撵上的轻纱,惊鸿一瞥,只见那人半张侧脸,他垂着眸,眼睫似凤鸟细羽,卷密纤长。
强烈的熟悉感让卓翼宸的整个手心都在发麻,他应该见过这个人,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可再等他回过神来,九黎的使团已经走远了。
回到缉妖司,裴思婧带着几名缉妖司的人已经迎了上来,她依旧没什么大变化,面色冷峻,腰杆挺的笔直,只是几缕银丝早已悄悄爬上她的发鬓。
“卓大人回来了。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留你一人镇守天都,辛苦了。”
裴副统领冷肃的脸色稍稍缓和,似乎想起了什么人,她摇了摇头说到“我有什么辛苦的,这天都是全天下人气最盛之地,就算是有几只小妖都难成气候。倒是你卓大人,你总是去追捕着逃离大荒的凶厉妖兽,还有文潇,她一个人守在大荒,那个地方那么荒凉…”
说起文潇,裴姑娘的语气有些伤感,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天都虽然繁华,文潇更愿意守着大荒,那里是他的家乡。”
卓翼宸随口安慰,他突然心中一空,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怪异,他是谁?大荒是谁的家乡?
尖锐的痛处从心口传来,疼的他几乎要站不稳。他几乎看见有人从缉妖司长长的走廊上走过,他打着一把黑色的纸伞,纸伞下露出半张素白的脸。
“他是谁?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被称为人间第一人的卓统领,此刻正脆弱的倚靠在柱子上,用手按住胸口,疼的脸色发青。
裴姑娘有些心疼的去扶他,有时候她觉得赵远舟死的时候小卓大人的一部分也已经死了。他走遍了这人间二十九州,大荒的戈壁,荒野,雪原,就为了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一点碎片。追缉妖兽都是用的不要命的打法,有一次对上一只为祸人间的上古凶兽,他居然遣散了缉妖司的所有人,一个人去诛杀妖兽,凶兽死了他也身受重伤。
文潇和自己想了许多办法才把小卓大人救了回来,文潇就封印了卓翼宸的这段记忆,自己当时还觉得这个办法不妥。可是那天月光下的文潇太过孤寂让人心疼,她说她已经失去了赵远舟绝不能再失去小卓。
裴姑娘思婧把卓统领搀扶到椅子上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那些记忆让你这么痛苦,忘不好吗?”
卓翼宸只是摇了摇头“那是我的记忆,苦也好乐也要,那是我应该承受的。”
裴姑娘长叹了一口气,她没法改变文潇的想法也没办法改变卓翼宸,缉妖司的这帮人看起来性格各异,其实都是倔驴!
当日入夜后,天都府的司正大人在天香楼设宴,邀请了缉妖司的卓统领还有钦天监的几位术士以及城防司的高将军。
卓翼宸很讨厌这些场面上的应酬,但是他非常清楚这次宴请主要就是众人需要他给一个态度。缉妖司太过独立于天都的各个部门,不听任何人的调遣,直属于丞相辖制,可是这次的事情直接关系到天都乃至整个人间的存亡,不是他卓翼宸一人的事情。
钦天监的一位术士向卓统领举起了酒杯,他头戴莲花冠腰缠五色宝玉,是一位钦天监负责观测天相的少监。
“卓大人你从中州一路赶回,这中州状况如何?”
“中州大旱,民不聊生。”
“这天下云气都在往天都聚集,只怕过不了几日这都城就会被雨水淹没。”
卓翼宸转动着手中金色的酒杯,皱着眉发问道“我看这天都城并未下雨?”
那术士长叹一口气说“那是因为皇宫内有一枚上古龙神传下来的宝珠,那宝珠能控水气,钦天监用这宝珠辅以法阵才让这泼天的大雨停了几日。可是这水气越压越多,宝珠的力量也到了极限。”
“钦天监可有办法?”主桌天都府的司正有些急切的问道。
那术士摇了摇头看向卓翼宸“听闻有些水属的大妖厉劫飞升的时候会聚集水气形成大雨,卓大人于妖类打了多年交道,可有头绪?”
“不可能,水属的大妖历劫时确实会聚集水气,但是从未听说过有妖物能聚集天下水气,这种阵仗恐怕连上古龙神也不行。”
所有人一时无言,大难临头却毫无头绪,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司正大人只好尴尬的笑笑,继续招呼众人吃酒看舞。
天香楼内混着花香与酒香,令人心神荡漾,桃红色的轻纱下,赤足的少女在浅浅的莲池中起舞,她手执描金纸伞,脚缠金玲,随着舞步那金玲的叮当声荡漾着人心。
卓翼宸饮了一口杯中酒水,石榴花酒那涩中带甜的口感让他有些恍惚。
莲池中少女手中的纸伞缓缓展开,如同一朵慢慢盛放的莲花。纸伞缓缓抬起,露出半张素白的脸。
卓翼宸的脑子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各种记忆在脑海中交叠。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轻语
“小卓大人…”
“小卓…”
“我想要你杀了我…”
卓翼宸猛的抽出云光剑,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口,剧烈刺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耳边再也不是天香楼的丝竹之声而是及其诡异的咒语,周围的宾客全都呆滞的睁着眼如同木偶,莲池内少女依旧在舞蹈,她越跳越快,四肢扭曲,纸伞抬起红粉佳人变成骷髅面。
卓翼宸踢开桌案,拔出长剑直刺那骷髅骨妖,长剑带起一片冷光,就在云光剑要搅碎眼前的骷髅骨妖时,卓翼宸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缉妖司的那间大厅里。
有个人站着自己面前,云光剑洞穿了他的胸口,他似乎很痛苦又似乎已经解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说着“我愿意生生世世承受杀死挚友的罪孽,不需要你为我选择!”
“那你为何…”
面前人的表情突然变得诡异,挚友的声音从和缓变的尖锐,那声音似骨头在互相摩擦。
“把我忘了!”
卓翼宸猛然惊醒,看见骨妖的利爪已经抓到自己的心口。云光剑突然爆发出幽蓝剑光,那骨妖迟了一瞬,就被云光剑锋锐的剑气搅碎了头颅。
“不愧是被称为当世第一的卓大人啊,这大荒千年开花千年结果的灵犀果都奈何不了你。”
一位华服女子跪坐在天香阁二层的廊道边,慢拨弄着香炉上的线香,袅袅烟气散发着甜腻的香味,她色若桃李一双手却是森然白骨
“不过你的心魔到底是什么呢?卓大人看上去好痛苦啊。”
卓翼宸找了块布捂住口鼻,那甜腻的香味才淡了一些,可是脑袋依旧昏昏沉沉提不起力气。他拿起酒水泼向主桌的司正大人,那如木偶般的矮胖官员突然如梦初醒,看见四周围拢过来的骨妖,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往后门跑!”卓统领提醒
“好,好。”矮胖官员一边回答着,一边跌跌撞撞的向后门飞奔。
卓翼宸提着酒壶走向了那个钦天监的术士,那个术士也转头看了过来,他双眼内皆是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卓统领只觉得头皮发麻,飞快后退了两步。
那术士缓缓咧嘴,那嘴角竟慢慢裂到了耳后。嗡的一声,无数飞虫从他口中飞出,像是喷出了一阵黑烟。
卓翼宸心下一沉,天香阁外是全天都最热闹的坊市,要是这些明显带着毒的蛊虫飞出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突然四周一阵华光,有莹蓝色的结界升起。黑色的蛊虫撞在结界之上被灼烧成飞灰。
天香阁的楼顶之上负责这次行动的鹿妖被惊的不轻,他原先的计划是放出蛊虫让卓翼宸因为救人分身乏术,这样骨妖们才有机会抢夺云光剑。现在这些蛊虫全被身边这位尊贵的神子大人用结界挡在了楼内。
那位神子一身白衣,从房梁上走过,竟似踏月而来。
“国师让您来帮我,可不是这么帮的啊!”
“怎么了?”
鹿妖粗直的眉毛几乎快皱到一处,他心中骂了八百个脏字却不敢对这人不敬“您这结界坏了我大事啊!”
“为什么?我帮你困住了卓翼宸,你们现在可以去杀人抢剑了。”
“不是,您这…”鹿妖欲言又止,他就不该鬼迷心窍答应这位尊贵的大人来助战的请求,预感到今天会伤亡惨重,他的心都在滴血。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祭出自己的法器金轮,口念法咒准备下去助战,就看见那位神子大人往自己脑袋上扣了个奇丑无比的纸面具,拿出一把短剑就冲了下去。
“我去找小卓大人玩玩”
“不是…别去…”鹿妖哀嚎一声瘫坐在地上,他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这位大人出了事,自己要承受怎样的怒火。
不出一刻,天香阁的骨妖们几乎被卓统领斩杀殆尽,只有那个只差一只手就能化为人形的华服女人还在苦苦奔逃,肃杀的剑气如冷玉寒霜在这精致的阁楼里犁出道道沟壑。
一道剑气挥出几乎要把那个华服女人切成两半,一道气机阻止了剑气,两道力量在空中对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接声,轰一声两道力量同时爆开,把莲花池中的水溅的到处都是。
卓翼宸回头望去,看见一个带着纸面具的白衣人坐在二层回廊的栏杆上,正摇晃着手臂向他挥手。
“小卓大人果然厉害,我来陪你玩一会儿。”
卓翼宸的愤怒达到了极点,今夜的敌人先是用迷香困住了宾客,又想放蛊虫伤害路人,手段下作,无耻至极!
云光剑猛然亮起,他向前踏出,周身的气劲猛然爆开,莲花池水飞溅,直直撞向二楼的白衣人。
“妖孽!受死。”
那白衣人右手五指微张,把这漫天水花凝成无数把利剑,轻轻握拳那水剑就朝卓统领面门而去。
锋锐的剑气搅碎了漫天水剑,如长龙如落虹直冲白衣人而去。白衣人抽出短剑旋身一剑,破开水幕,荡起流风。
铛的一声金铁交接,传出阵阵剑鸣,有无形的气机在二人周围炸开,冲破了这周围的结界。
裴思婧早就率领缉妖司众人把天香阁团团围住,身着黑甲的武士们手持长弓,对准了正在缠斗的二人。只等待卓大人一和白衣人分开,数十枝羽箭就会把这白衣人扎成筛子。
“唉呀,都来了,那我要走了。”白衣人翻身跃上了二楼,右手持剑,左手掐诀,喊了一声
“风!”
有大风从空中刮过,白衣人乘着风飞上天际,如同一只展翅的鹤。
“别想跑!”卓统领几个纵跃追了出去,裴思婧刚想开口叫住这个总是不管事儿的缉妖司统领,让他把剩下的几只蛊虫清理一下,可是转头他就跟着白衣人跑没影儿了。
脆弱的纸面具终于在风中碎裂开来,赵远舟发现暴露了,索性也不藏了,转头朝卓翼宸眨了眨眼睛。
卓翼宸如遭雷击,无数次里梦见过的影子在这一刻重合。他在梦中一直都看不清的脸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
赵远舟刚想说话就看见小卓大人从空中一头栽倒下去,吓得赶忙上去拉住他。
二人从空中坠落的,结结实实的摔进了一间废弃的破房子了,撞碎瓦片,撞断了房梁。赵远舟拉着卓翼宸躺在那间堆满谷糠和稻草的破房子了,缓了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根本拍不掉的泥水。
卓翼宸直勾勾的盯着他,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做过太多次这种梦境,每一次他都梦见这个人,每一次他刚走近,那个人就如同云雾般散去。
“你不是真的!”
“你说什么?”
“你是谁!”卓翼宸一把推开赵远舟,用剑指着他。那人的眉眼,样貌,语气,神态都太过熟悉,一个名字在脑海里呼之欲出,头疼的几乎要炸裂开来。
“你是…”
赵远舟…
卓翼宸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却一口血吐了出来,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无数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成。他终于冲破了文潇的封印,痛苦的记忆在一瞬间涌出脑海,他觉得异常疲惫。
“你不是真的,赵远舟已经死了,我亲手杀了他。”
赵远舟看着小卓那癫狂的样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许多事情要找卓翼宸,但是现在显然不是好时候。
他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退向门边“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突然,卓翼宸挑剑直刺,那把剑穿透肩膀把赵远舟钉在墙上。
“妖孽,你休想扮他的样子!”
赵远舟心中滚过八百句脏话,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冷汗一层层沁出来,如果不是被挂在剑上,他跟本就站不住。
“卓…卓翼宸,你好样的!”作为一个万年大妖,赵远舟一发狠,伸手抱住了正在恍惚中的卓统领,让那把剑捅的更深。
赵远舟用额头抵住卓翼宸的前额,二人近的几乎可以听见对方的喘息声。灵识交融,卓翼宸猛然间从噩梦中清醒,下意识的拔出了云光剑。
赵远舟几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可能马上要晕过去了,只能靠着墙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他几乎用尽全身力量,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到。
“卓大人,你…果然厉害,一出手救要我半条命!”
放完这句狠话,大妖看见小卓大人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懊悔,眼眶微红,含着一汪眼泪,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哟!哭了啊”
大妖想再说点垃圾话把场子找回来,奈何身体不济,跌入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