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所意》汀雨眠

8、升旗仪式 上台发言的

　　清晨的林荫道弥漫着未散的露水气息。几个负责打扫的男生杵在升旗台附近，扫帚像拐杖般拄着，与恰好路过的随卿形成无声的对峙。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操！”一声粗鲁的咒骂劈开宁静。一个男生猛地把扫帚摔在地上，撸起袖子露出精瘦的胳膊，凶狠地瞪着随卿。

　　随卿只是微蹙眉头，弯腰捡起掉落的演讲稿。他修长的手指仔细拂去纸页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直起身时，他眼皮都懒得抬，淡漠地扫了眼前几人一眼，转身就走。

　　这彻底的忽视彻底激怒了对方。“喂！怂了？跑什么跑！”身后的叫骂陡然拔高。

　　随卿脚步未停。他抬手看了眼腕表，7:40。还有二十分钟升旗。打架？时间不够，也嫌脏手。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迎着那几个男生喷火的目光，他扬了扬手里的演讲稿，语气平静得像播报天气预报：“还有五分钟，年级主任过来检查卫生。”

　　空气凝固了一瞬。几个男生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无处发泄的怒火最终狠狠踹向旁边刚扫拢的落叶堆。“哗啦——”金黄的枯叶四散飞溅。

　　随卿面无表情地看着，目光精准投向旁边墙壁高处——一个圆形的监控摄像头正闪着红光。

　　为首的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由红转白，愤恨地剜了随卿一眼。

　　随卿的嘴唇无声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嗤。他拎起资料袋，准备离开。

　　“咻——！”

　　破风声从脑后袭来！随卿本能地偏头，一把脏兮兮的扫帚擦着他耳廓飞过，“啪嗒”砸在前方地上。

　　他停下脚步，抬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校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缓缓地回头瞥了一眼。

　　身后，那个扔扫帚的男生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狠狠冲随卿的背影比了个中指。

　　“滚过来！”嘶哑的吼叫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随卿却像没听见，反而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凌晨失眠的后遗症排山倒海袭来。他脚步未停，反而更慢悠悠地踱步，将叫嚣彻底甩在身后。

　　“老师来啦——！”

　　一个清脆响亮、带着恶作剧得逞意味的喊声突兀响起。一个路过的初中生，顶着头浓密黑发，露出两个酒窝，正冲这边大喊。

　　那几个撸起袖子准备冲上来的男生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瞬间写满惊慌，紧张地四处张望。

　　随卿连头都懒得回，背影在斑驳树影里渐行渐远。

　　那黑发的初中生冲随卿消失的方向扮了个夸张的鬼脸，小声嘀咕：“还不谢谢我......”

　　随卿虽未回头看那个初中生，嘴角却无声弯了一下。

　　他背对着那群气急败坏的身影，双手插进校裤口袋，脊背挺直，走出了操场。

　　国庆假期后的首次升旗，学校格外重视。三个年级乌泱泱挤满操场。今天，每个年级都要推选一位学生代表在国旗下发言。

　　高一的代表，姜澍力排众议推举了随卿。

　　他站在略显空旷的升旗台上，无声注视下方。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有些刺眼。下面的学生像沸腾的海洋，交头接耳，嗡嗡声此起彼伏。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像细密的针，时不时瞟向台上。

　　他个子高挑，普通蓝白校服衬得肩宽腿长。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分明，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在强光下几乎透明。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台下的喧嚣似乎与他隔着一层屏障。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窃窃私语里，有些并不友善。

　　“就是他啊......”

　　“听说了吗，他爸爸......”

　　“真的假的？”

　　……

　　声音很轻，像蚊子嗡嗡，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随卿的手指微微蜷缩，捏紧了手里的演讲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上台。年级主任唐牧接过话筒，声音沉稳有力：“请各班级保持安静！升旗仪式是庄严场合，请同学们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那些窃窃私语渐渐平息下去。

　　唐牧顿了顿，侧身看向随卿，微微点头，然后对着话筒继续说：“接下来，请大家以热烈掌声欢迎高一学生代表——随卿同学上台发言！”

　　话音未落——

　　台下某个角落，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掌声。

　　随卿循声望去。是姜澍。他们的班主任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阴影里，难得穿了件熨帖的白衬衫，此刻正用力地鼓着掌，眼神直直地看着他，带着毫无保留的鼓励。

　　紧接着，高二队伍里，程安枝把手举得高高的，巴掌拍得响亮。她身边的颜昕也跟着鼓掌，嘴角带着笑意。再旁边的唐舟，一边鼓掌一边冲随卿点了点头。

　　然后是高一的队伍。

　　盛弈站在前排，双手拍得通红，那双总是亮得过分的眼睛此刻弯成月牙，隔着人群与他遥遥相望。他身边的韩乾信咧着嘴笑，原非推了推眼镜也跟着鼓掌，谈佳佳比着加油的手势，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加入进来。

　　掌声像一滴水落入平静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从高一（A）班开始，蔓延到整个高一年级，再扩散到高二、高三。最后，整个操场上空都回荡着雷鸣般的掌声，潮水般涌向升旗台。

　　随卿站在原地，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掌声，眼前是一张张陌生的、熟悉的面孔。那些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也在鼓掌。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先转向老师观礼台，深深鞠躬。再转身，面向整个操场黑压压的人群，再次郑重弯下腰。

　　阳光晃眼，刺得他微微眯眼。他走到话筒前，调整高度，清了清嗓子。再抬眸时，目光已沉静坚定。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少年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开，带着清冷质感，却又蕴含力量。发言并不激昂，却字字清晰，逻辑分明，引经据典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雄关漫道真如铁；看今朝，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望未来，我们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

　　稿子不长，却字字铿锵。当他念完最后一句“谢谢大家，我的发言到此结束”，再次鞠躬时，台下短暂寂静后，爆发出远比开场时更热烈持久的掌声。

　　随卿直起身，走下台阶，回到高一（A）班队伍，站回盛弈身边。

　　几乎在他站定的瞬间，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就递到眼前。盛弈眼睛亮得惊人，冲他眨眼，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讲得太好了！我的同桌太有才华了！”

　　随卿接过那瓶带着对方掌心微温的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拳头，和盛弈递过来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哪来的水？”随卿拧好瓶盖，随口问。

　　盛弈笑得狡黠，虎牙若隐若现：“班长给的，说是原非从老姜办公室顺的。”他朝原非方向努努嘴。

　　“谢了。”随卿低声道。

　　“接下来，请大家以热烈掌声欢迎高二学生代表——颜昕同学上台发言。”唐牧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扎着利落低马尾的女生上台，干净利落地鞠躬。与随卿擦肩而过时，她侧过头，冲他悄悄地、飞快地竖了个大拇指。

　　随卿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颜昕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穿透力十足的铿锵：“滚滚红尘，沧海巨变，光辉岁月弹指一挥间......”

　　她的发言风格与随卿截然不同，温柔而不失力量。当她结束发言，同样鞠躬下台时，掌声同样经久不息。

　　队伍开始散场回教室。高二与高一队伍在教学楼前的台阶处交汇。

　　随卿正和盛弈说着话，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回头，是唐舟。

　　唐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很多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的那种复杂。最后他只是笑了笑，又拍了拍随卿的肩膀，然后跟着高二的队伍走了。

　　盛弈在旁边看得一脸懵：“他谁啊？你认识？”

　　“发小。”随卿简短地回答，目光追着唐舟的背影看了一眼。

　　盛弈“哦”了一声，也没多问，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哎我说真的，你刚才那段‘长风破浪会有时’说得特别有感觉，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随卿听着他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带着点笑意。或许是困意未消，也或许是脚下不稳，他说话间一个踉跄，身体猛地歪了一下。怀里的书本顿时脱手飞出，几本习题册“啪嗒”摔在回教学楼的台阶上。

　　正值人流高峰，台阶上人来人往。盛弈反应极快，一把紧紧拽住他胳膊稳住。身边的韩乾信连忙蹲下去捡散落的书本。

　　捡起练习册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涌动的人潮。有几道目光在他看过去的瞬间迅速移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书上的灰，站起身来。

　　“没事吧？”盛弈还拽着他胳膊没松手。

　　“没事。”随卿摇摇头，从他手里抽出胳膊，“脚滑了一下。”

　　盛弈这才放心，又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走吧走吧，赶紧回教室，下节数学课要讲卷子，我错了好多道，得趁上课前再问问唐七......不是，问你。”

　　随卿被他逗笑：“唐七？”

　　“口误口误！”盛弈脸一红，“问老唐......也不是！问你！问你行了吧！”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们刚刚站过的地方。台阶上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很快就被后面的人流踩得更碎，融进秋日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