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穿》人水

2、医院再见 响响去医院

　　祁寒从天而降又突然离去，他像西伯利亚的寒风，飘飘然席卷大地后，徒留无止境的冷——响响就是这一方干涸的地。他在惴惴不安中过了几日，却什么也没发生。他猜测祁寒也许已回了德国，便日渐大胆，接过今日最后一笔外送订单，瞧着渐落的夕阳，阴郁一扫而过。于是他早放了送花的小姑娘回家，自己将花放在后座，骑上电瓶车，向着医院进发。
　　麦城景色大改。沿途过来，响响又看见妈妈曾住过的地方。那一片湿冷的平房，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拆掉盖成了学校。下课铃声充斥耳际，操场上踢足球的学生越来越多。响响只在等红灯的瞬间望了一眼，小车把手一拧，他们就被抛之脑后。
　　医院大概很难有冷清时。响响很艰难的抱着花挤到电子索引屏前，逡巡着找到目的地，来到大厅后的电梯处。
　　这单响响送的急，他追着落日，预想自己交接过了花，还有时间到十二楼的窗前看看别有一番风味的落日。
　　四部电梯上下，仍有许多人堆在电梯口前。口罩遮住响响大部分面容，栗色头发软塌的蜷缩着，为他添了几分孩子气。多数旁人被他的花吸引，红色玫瑰过度张扬，衬得托住雪奈纸的手更加白。那手修长有力，旁人目光向上，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颜色。
　　响响颇有些不自在。他往角落里缩了缩，想站到人更少的那一方去。还未站定，便听得“叮咚”一声，最外边的电梯敞开门，下来不少人。
　　祁寒本有些帅气，超过一米八的他在众人中也算鹤立鸡群。只是医院人来来往往，值得他们关心在乎的事情太多。祁寒困在人潮里，不免泯然众人。
　　偏偏响响从小就有个名为祁寒的雷达装在脑子里，即使多年不见，那天的突遇也让他吓得够呛。尚且平息的心跳又在此刻狂跳，他埋下头，揽着花束的手臂紧了紧，心里祈祷祁寒不要看见他才好。
　　进了电梯，他总算松了口气。
　　四面八方都是墙，响响靠着冰冷的钢铁，诧异自己为何对祁寒是这种态度。明明他早就希望祁寒回来，回到妈妈那里去，为什么祁寒回来了，他反而害怕起来。就连说话接触，都抗拒得不行？
　　寻着地上贴的指示箭头，响响顺利来到麦城第三人民医院综合楼住院部的第十二层1207室。
　　响响敲门后，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应答：“进来！”房间里摆了三个床，靠墙的是个奶奶，靠窗的是空的。他猜测单主就是中间这个年轻男子。他的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响响抱着花快速眨了眨眼，摸出工作手机，问是不是他订的花。
　　“是，是我……呃，等等啊，我把这儿收拾一下。”年轻男子放下一直看着的笔记本电脑，侧身艰难地收拾起床头柜上的东西。
　　客人的一只腿还被吊着呢。响响很想帮忙，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却在上前时看见客人一把抓起柜面上的杂物，通通塞进了抽屉里。他只好顺势把花放在了柜面。
　　“辛苦了啊。”很干脆利落，响响喜欢这一类客人。他翘了翘嘴角，提醒客人检查花束状态，并将包里的贺卡一齐递了去。
　　“没问题。包得很漂亮。我会给你们五星好评的。”
　　响响从房间退出来，向电梯走去。他对偶遇祁寒仍心有余悸，但他今天骑了车，或许能去另一个地方看夕阳。
　　巧合和不幸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电梯又是“叮咚”一声，响响和刚走出来的祁寒刚好打了个照面。
　　祁寒眼睛一咪：“你？”
　　响响心提到嗓子眼儿，这样的刺激让他不能思考半分。好在提出疑问的人往往会自己解出答案：“来送花？”
　　这个问题好回答，响响点点头。祁寒看了响响一眼，并未多费口舌，他也点点头，立即越过了响响，向病房走去。
　　不是响响好奇心重，实在是电梯刚下去他无处可去，不如去到窗边欣赏恰好的夕阳。走廊尽头有一扇窗，也有1207室。
　　他看着窗外，听见1207室传来熟悉的声音。
　　“药拿回来了？”是那个客人。
　　“不然呢？”原来祁寒是来看他。那上次的花也是给他的咯？等等，为什么是红玫瑰？！祁寒原来喜欢男生吗！哇，妈妈知道吗？那祁寒回国是因为他？响响抠了抠玻璃窗，摸了一手灰。
　　“火气这么大？怎么了？”可能是因为他遇见我了。
　　“刚刚上电梯有个老人一直挤，电梯有什么好挤的，真搞不懂。”原话大概是这样，隔着门，加之吵。响响突然有些难过，又有些庆幸。风从窗外吹进响响的心，搅乱平静。祁寒没认出自己……就算认出来，自己大概也没这么重要。
　　响响想自己该走了。夕阳看了，电梯也应该上来了。他已经站在了1207的门外，然而他迈不出一步。莫名的心情支使他，他彻底成为偷窥者。
　　“你看这花儿还行吧？”响响可以想象到祁寒把目光移向花的场景。他对自己的手艺充满自信，面对祁寒，依旧紧张。
　　“你是不是用一张名片订的？”祁寒问。
　　“是啊。你那天给我花的时候，下面压了张名片，我以为你特意给我的呢。”
　　“还给我。”语气冷冷的。响响又开始抠墙。
　　“你要这个做什么？你也恋爱了？我存了老板号码，我直接发给你呗。”噢，原来哥哥跟他不是一对啊。红玫瑰也不全然代表爱情，是自己片面了。但祁寒谈恋爱？响响想了想那种模样，大概会和小说里写的一样？
　　“我就要名片。”还是冷冷的。响响不知他要名片做什么，但一想到那场景，愈发紧张起来。要不然把店关了，再休息几天？可是马上就到交房租的日子。或者给师兄打个电话？让他来帮帮忙？
　　……“行吧，我找找。”
　　“你觉得老板怎么样？”我吗？突然提到自己，还是祁寒主动提起，响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屏息凝神等待接下来的对话。
　　“什么老板？”客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纳闷儿。
　　“花店老板，刚刚给你送花那个。”祁寒的声音好像终于有了一些波动。我不确定。
　　“我觉得……还可以吧。怎么，你喜欢这款啊？哦！怪不得你找我要名片！”喜欢我？怎么可能。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喜欢我。响响想起以前的是非，苦涩更甚。
　　也许祁寒瞪了客人一眼，客人不再兴奋：“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同样的，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要喜欢祁寒。
　　“我只是觉得他有点眼熟，算了。你数据找得怎么样了？”
　　护士，家属，病人来来往往。响响靠墙站着，被一个小姑娘提醒：“哥哥，这个墙会掉灰的。”
　　小女孩儿穿着白色长袖和牛仔短裤，双马尾垂在肩上，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她抬头望着响响：“哥哥，你怎么不进去呀？”
　　响响蹲下身体，与她平视。这个大哥哥眉目弯弯，性格一看就很好。小姑娘还在等他回答，却见他从包里拿出手机敲敲打打。好奇怪的大哥哥。
　　“谢谢你提醒我。我来看朋友，马上就走了。”手机的机械音听不出语气。小姑娘歪歪头：“你不会说话吗？”
　　响响依然温和地点头。
　　“为什么呢？”她继续问着，“每个人都会说话呀？”“你看我，啊——”小姑娘长大嘴巴，发出最简单的“a”音节，试图教会这个哥哥。“很简单的。”
　　响响没办法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解释，正当他为难之际，1207室的门打开了。祁寒从里面走出来，一眼看见地上的两个人，他更疑惑：“你还没走？”
　　小姑娘循着声音看祁寒，又看响响，最终，她面向祁寒问：“你是他的朋友吗？”“他不会说话，你可以教教他啊。”祁寒和响响都没有说话，小姑娘还困惑着：“妈妈跟我说我小时候也不会说话，是她教我的，老师也教我了。你是他的朋友，你也可以教教他嘛。”
　　响响还未站起，他看着祁寒，仰视的角度让他颈椎难受。祁寒没有看他，只回答那个小女孩：“我会教他的。”
　　小姑娘终于高兴起来，她拍了拍响响的肩，嘱咐道：“你可一定要好好学呀。”
　　响响点头。目送她杵着拐杖走远。
　　站起来时，头还有些晕。他眼前黑了一把，下意识的扶墙。等清醒过来，祁寒已经离开了。
　　响响把外套脱下来，果然看见蹭了点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