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三千》司马苍狼

1、第一章

　　不知在什么时候，孤沐阳发现自己处在梦中，那是一个漫长的无休止的梦。梦中的他身穿白色的锦袍，青色的云朵宛如游鱼般锦袍上游动。足以让天下女人都嫉妒的黑色秀发完成云鬓，长发飘飘垂直腰间。
　　在梦中他来到清澈的河边，明镜般的睡眠反射出他如画的容颜，鱼儿在水面下轻轻吻着水面似乎要接近着美丽的人儿。“好美的人啊……”他这样说着，如玉的指尖轻抚自己凝脂般的肌肤。
　　在梦中他生活在那座繁华的古城，身穿华服的人们在他的眼前来来回回，嬉笑怒骂。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口中喊出古色古香的吆喝，街边店铺老板们在开店十分似真似假的寒暄，王公贵族摇着羽扇穿着锦服在街道上悠闲地游荡，身着布衣的书生为了脱去身上简陋的衣着而悬梁刺股。这一切的一切仿佛距离他无比遥远，却又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他的身边，迷蒙的错乱感让他分不清梦与真实……

　　梦安城，这正处于鼎盛时期的古国的京城，这个本就繁华无比的国家中最繁华的地点。这里汇聚着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极北的优质兽皮，极南的澄澈玉石，西方的骏马，东方的佳酿，甚至还有那操着不同地方口音的人儿。只要是这个国家拥有的东西，都可以在这帝都找到。
　　梦安城拥有这样的繁华固然因为它是这鼎盛古国的京城，但更重要的原因，在这皇家龙脉汇集的地方聚集着无数那只能让凡人仰望的异人。天上的仙，地底的魔，还有那天地孕育的魑魅魍魉，异人们聚集在皇家的灵脉下默默地实现着自己的目的，而这也造成了无论多么古怪诡异的事物都有可能在这里找到买家。显然，商人们都喜欢用那些自己根本不晓得是什么的古怪物品来和强大的异人换取海量的金钱——持有皇族供奉的异人们从来不吝啬什么，他们也拥有不吝啬的资本。
　　梦安城从来不缺少奇闻异事。皇族的公主在自己的寝宫中遇到了太上皇的魂灵，深夜的街道上有凶猛的狼群在奔驰，两个异人盘坐在皇宫之巅赏月吟诗……而在这形形色色的奇闻中却依然有一条足以超越其他所有的异闻，成为全帝都的人谈论的话题：
　　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帝都出现了一家奇特的小店。那店里买卖的并不是那看得见摸得着的货物，而是‘话语’。店家的老板出售的是与他人谈心的机会。据说这样的机会会让人忘却烦恼，以愉悦的心情面对自己今后的日子。
　　当然，仅仅是这般，这异闻却也不足以吸引全帝都包括皇族，异人的目光。让这条异闻成为全帝都常识的并非这异闻本身，而是那异闻的对象，那家小店的主人。据说那是一个无比美丽的人儿，甚至连本就轻灵俏丽的仙中最美丽的灵韵仙子都自以为不如，而那拥有让仙都感到嫉妒的容貌的人儿却是一个男子……

　　梦安城西郊，原本的寻常巷陌中在不久前多出了一家小店。于是这小巷的人们便开始频繁地看到那过去闻所未闻的豪华马车来来往往，马车上那繁琐高贵的纹章彰显着其主人高贵的身份，晃得小巷的人们眼睛生疼，心中颤栗。而在这之余，则更是对那小店中从未露过面的美丽人儿有着深深的好奇。这究竟是怎样美丽的人儿，会让高高在上的皇族与异人将与其在院中一叙作为极高的荣幸？
　　但好奇又能怎么样呢？那在他们看来比神明来得更有威力的大人物的马车不也常常在那小小的院落门口驻留一天却只能黯然离去吗，自己这等小人物估计是无缘见到那传闻中的容颜了。
　　阿粟也是那平常百姓中的一个，但是这平凡得甚至有些低贱的少女却在心中藏着一丝永远不愿磨灭的骄傲，因为这个骄傲她在看到那些王公贵族时都在心中暗暗保持着俯视的态度。这样的感觉似乎有些荒唐与可笑，但阿粟却依然这样坚持着。因为，她曾切切实实地看到过那让整个帝都都为之情迷的人儿的脸庞。
　　那是何等美丽的面容。凝脂一般的肌肤在月夜的光华下反射着迷蒙的光，秀丽的黑色长发垂至腰部，那黑仿佛是用无月之夜的天空染出来的；一双眸子也是黑的，却无时无刻都泛着蒙蒙的雾气，雾气缓缓地旋转，仿佛要将盯着它的人的灵魂都吸了去。一身白色的锦袍上，青色的云纹缓缓的流转，偶尔调皮的一跃让眼前的人儿霎时间生动许多，也证实他确实存在于这世界上，而不是从那宇宙深处投射出来的海市蜃楼。
　　阿粟的魂也让那男子的眼眸吸了去，随之而来的便是黯然神伤。那般美丽的男子，就算是皇族的公主，异人的仙女也都配不上吧……这样想着伤心着，却也莫名地幸灾乐祸。纵然那平时接受万人瞩目的天之骄女们，在面对那男子时也只是和她有着相同的待遇罢了，有的甚至还不如她——毕竟，很多仙女与公主还未曾见过那人儿的容颜不是吗？
　　也是从那次以后，阿粟便中了毒。那是无法根除的毒，每次发作时都让她心慌意乱，寝食难安，仿佛心都要被人从身子里扯出去一般。终于在忍受不住这般折磨后，冒着被杀头的危险跑去偷偷看看那人儿一眼，这毒便会缓解一些，但也因此而越中越深。那人儿所住的院落后墙有一个小小的难以发觉的缝隙，阿粟就是无意中在那里中了毒，每每去解毒，却越中越深。那缝隙经过少女小小的修饰已经更难发觉了，于是，那里成为了一个平凡少女得到王公贵族都无法得到的优待的场所。
　　又是一个迷蒙的夜晚来临，银色的月在天空飘过，仿佛情人的眸注视着地面的一切。夜的到来让活跃的生灵们都陷入了沉眠，偶尔响起的虫吟鸟叫也带着淡淡的倦意。
　　但夜晚的梦安城却只是迎来自己另一个生命的开始。专门开辟的夜市的商铺打开大门，酒店青楼中形形色色的人儿开始了夜晚的灯红酒绿，夜的到来让人性中的一面陷入沉眠，而另一面则渐渐苏醒。
　　当然，这花花绿绿的一切与西郊的巷陌并无丝毫关系，即使这里开起了那件名为“梦旅”的小店也是一样。或许一些王公贵族会想要在夜色中与绝色的人儿开怀畅谈，但那美人却似乎不愿意夜晚营业。每日日落时分，无论最后一个客人是多么显赫的身份，都会被那美人赶出那小小的院落，随即那关闭的院门就绝对不会再天亮之前开启。
　　阿粟知道，那人并不是因为对外宣布那般“身体不适需早早休息修养”的理由而关门。摒弃了所有凡俗之事，美丽的少年却只是站在院中，如水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天空的那轮明月。那时刻阿粟看到的少年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夜晚微弱的夜风似乎都要讲他吹到那不知名的遥远的境界中去。不知为何，阿粟觉得那样的少年让人心疼……
　　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那心中的“毒”，阿粟再次来到了那院落前。一束麦垛之后便是那墙壁上的微小缝隙，虽然微小，但那却是少女心中大大的幸福。
　　小心地搬开麦垛，那轻微的动作并非单纯怕被发现，而是印象中那美丽的人儿仰望明月的摸样实在让人不忍打扰与破坏。墙壁上小小的缝隙露出微弱的光芒，宛如窃贼一般趴在缝隙前，阿粟却怀着一种朝圣一般的心情。
　　小小的院落没有什么华丽的粉饰，一株株色彩淡雅的不知名的野花随意地在院中开放着。院中摆着一张小小的石桌，石桌前仅有两张石凳。这是那美丽的人儿和那些名动梦安城的显贵见面的地方。
　　美丽的人儿静静地立在院落中间，秀丽的长发随意束起一个发髻，长发披散至腰间。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不知名的星辰在旋转，少年的目光投向天空那明亮的月，带着一丝茫然与忧伤的表情，这样的人儿仿佛让人他感到下一秒就要从这世间飘散开来一般。
　　“又在盼望着自己‘苏醒’的日子的到来吗？”让阿粟惊讶万分，这个时间的院落中竟然还有着除了那人之外的另外一人。
　　“现在这样的感觉淡了一些。虽然对我来说是梦，但终究还是太过真实了一些。”美丽的人儿回头对坐在立在墙边品闻这一朵小小野花的男子微微一笑，那一刻月光仿佛都为其绽放的容光所吸引。
　　深深地吸了口气，少年来到了石桌面前坐下：“至少这里的空气比我那里新鲜不少。”
　　“你正在堕入这境界，不觉得恐惧吗？”立在墙边的男子问到。
　　“恐惧自然是有些，毕竟，这里并不是我所应该在的地方。这模样，也不是我该有的样子。太美丽了。美丽到让我无法将他同‘孤沐阳’这个名字联系起来。”那人儿轻抚着自己的脸庞赞叹着自己的美丽，但是却丝毫不会让人产生厌恶之感，一切似乎都理所当然。
　　“过来喝一杯吧，说起来这个境界的酒并不醉人。”孤沐阳想立在墙边的男子招呼了一声，并不算有礼，但却真实而亲近。如果这位人儿能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的客人中的一个，那么即便让那人付出再大的代价恐怕对方都会欣然应许吧。
　　“以你现在在这梦安城的声名，这样的邀请倒真的让我感到荣幸了。”带着一丝轻笑，立在墙边的男子来到了石桌前。月光照亮了男子那张英俊的脸，星辰一般的眼眸上挑起两道剑眉，虽然身着布衣却依然给人一种庄严华贵的气质。
　　端起石桌上碧玉雕琢的酒杯，嗅了嗅其中澄澈的酒液，男子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对酒这东西我还是不在行啊。”
　　孤沐阳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号称‘真皇’的天朝盛唐竟然连酒都不会喝，这话要传出去恐怕会让整个梦安城的异人的下巴都掉下来吧。”
　　“你的话语依然是这样的粗俗。”英武威严的少年似是这样嘲讽着，但是话语中却带着笑意。
　　“你们那种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我可不习惯。可以赚钱的时候也许可以忍辱负重，但是对于你这种不请自来者却没有这样的兴致。”孤沐阳笑着，那挑拨逗趣的语气让阿粟惊讶地瞪大了眼，这样开朗快乐的少年是她以前没有见到过的。虽然少了那致命的吸引力，但是却更加有了人的气息，让人可以更真实地感觉到少年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不请自来吗？这倒是显得我不知好歹了。“轻闻着手中玉杯当中的美酒所散发出的酒香，天朝盛唐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但你是这天下的变数，这个境界当中我唯一无法了解之人。我必须这般接近你，纠缠你，直到我可以看透你为止。“
　　“听起来很辛苦的样子呢。“孤沐阳微笑着感慨，一口喝尽了酒杯中的美酒，这有些粗鲁的动作由少年做出却带着优雅的美感，沐浴在月华中少年喝酒的摸样宛如一幅神韵饱满的描述神仙饮酒的画作一般。
　　“是很辛苦，既然我现在无法看透你，我知道将来我也很难可以看透你。但这也没有办法，那‘真皇’之名可是无法摆脱的缘啊……“微微叹息着，天朝盛唐小小地品了一口玉杯中的酒液，下一刻少年的脸上竟然升起一丝淡淡的醉态。
　　“竟然一杯就醉吗……你这副摸样最好不要让皇家那些崇拜你的孩子们看到，不然可真的是伤透了他们的心了。”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表情，孤沐阳叹息着。
　　“他们啊……擅自地将我奉为真皇，擅自地崇拜于我。明明一个个都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皇族，却还是这般任性啊。”话语中已经带着一丝醉意，天朝盛唐坐在了石凳上无力地仰望着天空。
　　“呵呵，明明心里高兴的紧，嘴上却一副苦恼的摸样吗？你还真是个傲娇性子呢。”孤沐阳笑着说，那话语中古怪的词汇让对面的真皇疑惑地皱了皱眉。
　　“依然是这幅散漫性格。我果然还是无法看透你。”似是有些负气地站起身子，天朝盛唐瞪着眼前的美人，酒精似乎让眼前威严淡然的皇者有些任性起来了。
　　孤沐阳没有回应天朝盛唐的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似乎是有些喝醉了，我回皇宫去了。你还是好好招待一下那站在墙外注视了你几个月的痴情丫头吧。这样的好孩子如今不多见了，而且……”这样说着，天朝盛唐的身上已经缠绕上了华贵的金芒，少年的身影渐渐融入金芒之中并随其射向夜空，向皇宫的方向飞去。
　　“进来吧，院门并没有关。我可爱的小姐。”美丽的人儿转过身来，仿佛旋转着无尽星辰的眼眸仿佛刺穿了院墙注视着另一边因为惊讶而慌张地捂住自己嘴巴的少女阿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