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食梦排行榜里封神》糖安安

2、第 2 章 郁霖站在雪

　　郁霖站在雪白的病房室，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

　　那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相貌，有着一头世间找不出第二个的天然银发。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无数管道通过微型金属片固定在他身上，用以监测他的生命体征。他的肤色过于苍白，比徐九日初见他的更甚，像是行将就木之人最终完全失去了呼吸，可仪器上跳动的线条和数据昭示着病人尚且稳定的状态。

　　门被轻轻打开，院长带了几个身穿相同制服的人进来。那制服与郁霖身上的如出一辙，只是颜色有些不同。院长简单介绍了病人的状况，便径直离开；留下的人开始了治疗。

　　这幅光景郁霖已经看过无数次。他知道他们正在利用最新的食梦能力尝试治疗过去的自己，而他会在长达一周的艰难疗程后痊愈。他知道他们会笑着迎接他，诉说他曾患有白血病，而他们攻克了它。
　　后来，他们成了他并肩作战的同伴。
　　再后来，他们成了上下属，他们开始畏惧他。

　　后来没有了，因为最开始那批拯救了他的食梦者都不在了。

　　郁霖垂眸平静地看着过去记忆里的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拥有感知情绪的能力，能大致读出几乎每个生命体的情绪。徐九日的情绪过于丰富，但他见到自己时的诧异、惊艳大过其他，便令郁霖此刻仔细打量起病床上的自己。

　　那是很久之前的不治之症，可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就徐九日的反应看来，新式教育也没有把它纳入其中。

　　白血病，一类造血干细胞恶性克隆性疾病。这是当时治疗他的人告诉他的。他的银发、紫瞳、白皮肤都是它的结果。见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任务，出入不少梦境，可郁霖从未见过和自己一般的人。

　　曾经的老友告诉他，他是世界上唯一拥有机会痊愈的白血病患者。新时代已然从根源上克服致病因子，而能幸存至今的患者又太少太少。

　　与当下审美不符的外表，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样貌，过于强大的入梦能力，这使得他被迫开始习惯一个人作战。
　　恢复黑发黑瞳的治疗方式很简单，只是他不愿。他总觉得，还是需要有人代替过去的人们，代替未来的人们，来铭记这个病症，铭记过去那个时代。
　　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偶尔有些无聊，只能睡觉，顺便看看老友。

　　不过大概是有点职业病，数不胜数的重复竟让郁霖觉察出一些异样，开始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并在现实中秘密调查相关档案。他为梦境调查局干了不少活，从开始的白纸一张，到如今基本摸透基本情况，他知道这里面水大概有多深。这也是他主动上报要求带新人的原因，当然也有偷懒的心思。

　　空间轻微颤-抖，郁霖知道是时间到了，手握金属片来到病房门前。门锁与金属片恰好契合，他将其插/入门锁处扭转，然后推开了大门。

　　“郁队……你终于醒了！”徐九日脸色苍白，使劲往郁霖身边缩，像小狗受惊拼命扑到主人怀里，就差手脚并用挂在他身上了，“外面……外面其他房子里飞出了好多女鬼……怎么都在咱们门口聚着啊……”

　　郁霖皱着眉把徐九日扒拉下去，透过满是雾气的窗户查看门外的状况。他看不太真切，只能隐约瞄到攒动的浓密脑袋。
　　他裹着毛毯淡定地下了沙发，一步步走向木屋门口，又在徐九日惊喜转惊恐的精彩表情下将门大开。

　　“哥！！！你怎么就知道送呢！！！”

　　徐九日表情异常精彩，郁霖能清晰读出他咬牙切齿的情绪。至于此刻不敢上来手撕自己，大概是身后站着一群长发姐姐吧。

　　徐九日内心炸裂。
　　上次他精神如此狂躁是在全息游戏里被猪队友坑到炸裂，一气之下摔了游戏头盔。
　　他在脑海中已经料想到一万种自己被咔嚓的方式了，却没想到女鬼们一个个乖巧地排队进门，乖顺地跪在火炉旁伸手烤火。

　　“送什么？她们只是想取暖。”郁霖关上门，坐回到沙发上，着实觉得逗小孩真好玩，和那些经历了太多的人就是不一样，“梦境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但也有依据现实的合理之处。你爱玩游戏吗？”

　　提到游戏就来劲，徐九日暂时忘却身后一群白衣黑发小姐姐，立刻精神饱满，兴奋地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梦境就如同一个副本，她们就是NPC（非玩家角色），在梦境当中完成相应的活动。当她们走完既定的流程之后，就可以下班了，基本上不具有攻击性。”郁霖下巴一扬，指示徐九日回头看看。

　　徐九日咽了口口水，有些忐忑地慢慢回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群肤白貌美的大小女神，瞬间红了脸：“怎么……媛媛你怎么在这……还变得这么多……”

　　郁霖歪着脑袋看他局促的表现，第一次感受到名为害羞的情绪。

　　“仔细看看。”

　　徐九日手足无措，但还是倾听指令小心打量着女神，发觉她们统一的黑长发白长裙，正是先前女鬼姐姐统一的装扮。徐九日瞪大了眼睛，艰难地消化着女鬼发帘下是女神这一事实。

　　“他们应该事前让你准备了别人的东西，最好是亲近或者喜欢的人。”

　　“对。我拿的是女神的发卡。”徐九日说完，赶忙解释了一句，“是她主动给我的，虽然是为了夹试卷……”

　　郁霖点了点头：“下面给你介绍食梦及相关概念。你的女神，也是我们现在入梦的对象，叫做梦主。我们入梦需要梦主的物件，什么都可以，不过倾向于小型轻便的。”
　　郁霖指了指他的上衣口袋：“梦境里也会有一份，我们靠它和门正常出梦，称它为钥匙。”

　　徐九日伸手一模，拿出那枚发卡：“真的有！”

　　“钥匙要保存好。精神力低的人在精神力高的人面前几乎是透明的，如果被恶意抢夺了，还有另外的出梦方式。你需要根据梦境找到梦主的精神缺口，比如情绪崩溃点、情绪苏点等，但不推荐，危险性高且对双方精神力损害大。”

　　徐九日点了点头，握紧了钥匙：“那如果我拿不到梦主的钥匙呢？”

　　“曾有强制入梦的先例，后来他的祖坟已经长得和你一样高了。”

　　徐九日做了个把嘴巴拉上的动作，闭眼默哀对冒犯表示抱歉。

　　有个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女鬼大抵是觉得郁霖身上的毛毯很舒服，慢悠悠地蹭过来，小心翼翼地在郁霖身旁蹭脑袋撒娇。
　　郁霖眼中含笑，用毛毯将她围了一圈，轻轻地摸着她的脑袋。

　　“梦主的梦境你看过了，能推出什么？”

　　徐九日收回歆羡的目光，仔细回忆着窗外泾渭分明的冷暖、从天而降的冰棒和屋里诡异播放着的电视机，无法将这些与平日里女神的形象联系起来。
　　他本以为已经很了解女神了，却没想到往日的形象在此刻成了阻碍他思绪的拦路虎。

　　郁霖一瞧便知道他犯了新手的通病：“选择亲近之人，一是因为方便获取钥匙，二是让你们学会摒弃固有的看法。梦境的原因我们尚不得知，但最通俗的说法是潜意识的反映，也有可能是记忆回溯。梦主爱看书吗？”

　　“爱！她经常一个人泡图书馆！”

　　“那你要庆幸最近她没看什么末日科幻……我们这边大概是某本时代回忆录里的内容，加上小姑娘最近看了什么古早恐怖片。另一边可能是最近天气热想吃冰棒了吧。”

　　徐九日回忆了一下，他觉得女神没有恐怖片的爱好，对冰棒也没有什么执念，委婉地把自己的想法表露了出来。

　　“梦境可能只是细小欲-望的放大，我刚才说的也都只是从表象来看，荒诞的梦境本身没有什么重要意义。”

　　“那重要的是什么？”

　　“你没发现，除了我们俩，梦里没有其他人吗。”

　　徐九日倏然汗毛直立，往沙发上后撤了一-大步，觉得郁队用好听的声音说出惊悚的话语着实让人不寒而栗，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面前这个人也是吓人NPC的念头。

　　郁霖暂且忽略对方的情绪波动，继续说下去：“梦主一般会用熟悉的面孔做梦，将NPC的脸替换为那些熟人，当我们参与到梦境里时也是如此。这个梦主都是自己的脸，你觉得你看出了什么？”

　　“孤独。”
　　徐九日想起这个词，又想起女神总是一个人进进出出的身影。

　　“对。这就是我们应该看到的。”

　　徐九日恍然大悟，感觉自己好像得到了升华，看东西的境界都不一样了。

　　“梦境具有随机性和不稳定性，即使是记忆回溯也有真有假。你这次看到的不一定为真，所以我们做任务经常需要持续跟进。你永远记不清梦境的开头，在短时间内你会分清梦境和现实的界限。如果梦境过于真实，时间过长，我们很容易迷失在里面。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坐标。”

　　“别跟我提数学，我一个头三个大！”徐九日痛苦地紧缩眉头，又回忆起被主任满教学楼追、不及格满天飞的日子了。

　　郁霖大致知道这个小伙子是个什么类型的学生了，无奈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坐标只是个名词，便于理解。它可以是物件，可以是人，可以是记忆，可以是任何能提示你区分梦境与真实的东西。新人容易被骗，尤其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你要记住，坐标不能告诉任何人。”

　　“很信任的人都不可以嘛。”

　　“理论上最好不要。如果你觉得他真的担得起你这份信任的话，你可以试试。最多不过被篡改坐标，做个长睡不醒做个活死人罢了。”

　　“那你呢。郁队，我信任你！”
　　虽然郁霖的确带来了不少精神上的烦恼，但从来没有真的威胁到他，反而很用心地讲解过程，提醒他一定小心，比飞行器上枯燥的学习视频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和我不过认识多久，你的信任未必太廉价了。以后我们梦境相见，根本认不出面具下的对方，即使我不坑你，有人打着我的名头坑你又作如何。小家伙，你要学会长大。”

　　“那我们约定暗号！每次都换一换！”

　　郁霖有些无奈：“若是有人入侵了你我的梦境，不都知道了吗。”

　　徐九日有些失落，垂头丧气像根失去养分的蔫了的秧苗。
　　郁霖叹了口气，眨了眨眼，右手边凭空出现了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它体态小巧，像一只刚断奶的小奶猫，头上生两只短短的鹿角，身后又一个圆圆的小尾巴。它像是刚睡醒，从容地伸了个懒腰，扑到郁霖怀里蹭了蹭。
　　一旁的小女孩不甘示弱，也想效仿，被它一巴掌拍到了地上。

　　徐九日被这声响吸引了注意力，赶忙把小女孩抱起来放在自己身旁的沙发上，给她裹好毛毯，却见小女孩丝毫不知感激，眼巴巴地可怜兮兮地望着郁霖那边。
　　他抬头望向对面，被新出现的小可爱萌到了。

　　“这是食梦兽，爱吃美梦和正面情绪，也拥有让人做美梦的能力。”郁霖安抚了一下食梦兽，“拥有令人放下警惕的外貌和无比强大的力量。”

　　郁霖低下头，在食梦兽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徐九日看到食梦兽可爱的脸上浮现一个嫌弃的表情，又委屈地叫了两声。它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迈着娇俏的步伐，跳到了徐九日腿上。
　　小女孩看原来的位置空出来了，刚想跳回去，又被食梦兽一个表情恐吓吓回了原地。

　　徐九日一点都不敢动，生怕大佬的大佬也给自己来一拳。
　　食梦兽伸出肉乎乎的爪爪拍了拍他的大-腿，团成一团不动了。徐九日受宠若惊地抬头看郁霖，对方点了点头，他便小心翼翼开始抚摸它。

　　“好软……感觉好像有点烫烫的……”

　　“梦境里的感知和现实相同，甚至因思维活跃而被放大。不过大多数梦境和身处其中的感觉在出梦后会被遗忘，只有情绪会被牢记。梦境中死亡不算少见，会对精神力造成不同程度的影响，这些都可以恢复；最难克服的是它给你带来的恐惧。”

　　“啊？还会死亡？”

　　“当然。梦境本身是地狱级别难度，比如火山喷发什么的，方才那种屏障可挡不住。梦主意识到做梦后，可能会发动攻击，他会在他的梦里随心所欲。食梦兽是瑞兽，梦魇与之对立，体格庞大，爱吃噩梦及负面情绪，它们不介意把你一起吞掉。外面那片雾气里就有不少梦魇。”

　　徐九日想起那些神出鬼没的黑影，手下动作一滞。
　　食梦兽抬起前爪，将他的手放回到自己身上。它发出不满的声音，觉得哄人任务太难了，还得自己动手。

　　“现下觉醒能力的人越来越多，大致分为了几个派别。保守派，拒绝入梦，否认这个能力。神明论，抛弃科学，信仰神明，认为能力是神赐。追名逐利场，利用梦境追求利益地位，无所不用其极。当然，还有一些自由人。”
　　“而我们，梦境调查局，从属于全球联合总控中心，执行审核调查、秘密监督、机密盗取、病症治疗等任务。出梦后我们将钥匙连同梦境一同收走，所以他们称我们为食梦者。”

　　徐九日点了点头，感觉自己有点像是上了一艘贼船，尝试询问：“那如果想下车怎么办？就是脱离调查局。”

　　郁霖一言难尽地看向他，徐九日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过于叛逆了，还没进门就想溜。他本以为得不到答案了，没想到对方在沉吟许久后仍旧开口：“等你足够强大，能和局长谈条件再说吧。”

　　食梦兽轻声叫了一下，起身跳回到郁霖肩上。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徐九日有些疑惑，走到窗边，发现天色已暗，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隔着窗户透过夜色看不真切，窗外似乎有些混乱。他将脸贴近，被猛砸过来的巨大粉色冰棒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后跳了几步，才发现玻璃完好无损，想来是郁霖很好地保护了这个小木屋。

　　“理论课就这样，更多的在任务中学习吧。下面开始实践教学。”
　　“单眨一下右眼，你应该能看到一个界面，这是精神力的具像化，可以理解为游戏操作和提示界面，一般新手才用。”

　　徐九日单眼眨了一下，果然出现了蓝色的全息界面，上面有姓名、代码、精神力数值、地图、道具等等：“哇哦，是和游戏很像，可能是为了照顾我们这些游戏控吧。”

　　“嗯，好上手。你也可以调成全息模式，和当下大多数游戏界面应该是一样的。对于老手来说，这个界面只有一个作用——查看食梦排行榜。它分为总榜和分榜，分榜常用于查看本梦境中非梦主、NPC人物。还记得我睡前滴答那一声吗，那是有人入梦的声音。”

　　“大哥……你心也太大了吧……”

　　“这个梦境没什么值得实践的，不如拉个……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哦，二百五。不如拉个二百五给你练练手。大概率是追名逐利场的，为了利益他们老是乱进别人的梦。”郁霖右眼单眨了一下，将木门解锁，领着徐九日出门，“点开食梦排行榜，查看一下。”

　　徐九日照做，边操作边跟着出了门，他一点都不担心安全问题——把敌人当沙包给新手练级的大佬说什么就是什么。界面刷新很快，一下子就展示在他面前。
　　食梦排行榜简洁明了，只有代码，食梦数，精神力三个数值。徐九日发现他们的姓名都被隐去了，而是用一串又臭又长的代码表示。

　　“那个一串0的数据是我……哇郁队你的数据也太高了吧！嗯？另一位怎么都是问号？是那个二百五嘛？我的界面出bug了？”
　　徐九日没有得到郁霖的反馈，抬头看他，第一次在泰山压顶毫不畏惧的郁队脸上见到了堪称精彩的表情。
　　他说不太出来，不过要是打个比方的话，爷爷投资失败的时候脸上也是这么精彩。

　　近处雾气散去，他顺着郁霖的目光，视线最后落在废墟中一个男人的身上。
　　黑衣黑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男人一脚踩在一块木板上，手里正把-玩着什么。背光看不太真切，但徐九日觉得那好像是一枚戒指。

　　“你说得没错。”徐九日听见郁霖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极力压制什么情感，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食梦排行榜永远的屠榜第一，人人畏惧的传说存在，他就是人形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