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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舟。 袁尚人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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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的春天,像是被寒冬拽住了裙摆,来得格外迟缓。凛冽的风仍时不时地呼啸而过,仿佛还在留恋冬日的统治。
袁尚人静静地蹲在花卉市场那略显粗糙的水泥地上,周围弥漫着泥土与鲜花交织的气息。她伸出食指,轻柔地划过非洲菊毛茸茸的茎秆,仿佛在与这株植物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她身着一条霜蓝色的围裙,围裙的兜兜里满满当当塞着二十支雪柳,那雪柳宛如一群身着素裳的仙子,安静地待在那里。晶莹的露水悄然洇湿了她的膝盖,可沉浸在花的世界里的她,却恍然未觉。
“这批卡罗拉品相不好。”她微微仰头,目光专注地对身旁的花农说道。
那苏北口音在久居京城的岁月里,已被京腔悄然磨得温软,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独特的韵味。
她边说,手指边悬在玫瑰上方比划着,“你瞧,这叶脉已然发黄,还有这花瓣,第五层清晰可见折痕。”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卡罗拉玫瑰虽依旧娇艳,但瑕疵在她敏锐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而她的虎口处,还留着当初当洗碗工时不慎被烫伤的疤,在这花影间显得格外醒目。
花农听闻,不禁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姑娘眼睛忒毒。”说罢,转身快步走向冷库,从里面拽出了压箱底的存货。
袁尚人见状,熟练地摸出裁缝剪刀,动作利落地修剪起腐根。剪刀在她手中灵活地开合,犹如一只轻盈的蝴蝶在花枝间飞舞。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袁尚人扭头望去,只见那位身着貂皮大衣的妇人又在倒卖祭奠花篮。那蔫头耷脑的白菊被喷上了荧光剂,在市场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不自然的光,显得格外刺眼。
当三轮车缓缓驶出市场时,袁尚人趁着旁人不注意,往车斗里多塞了两把洋甘菊。她的三轮车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泡着去年七夕收到的枯萎绣球。
曾经那鲜艳的靛蓝色如今已沉淀成旧瓷片般的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此时,高架桥上的 LED 屏正在播放关于雄安新区的新闻,车辆川流不息,轰鸣声不绝于耳。在这喧嚣之中,袁尚人轻轻哼起福利院老师教的昆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婉转的曲调,像是从时光深处流淌而来。
“袁姑娘!”王婶焦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袁尚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婶的煎饼车卡在了胡同口。
”城管刚过去,帮我看会儿火。”王婶一边费力地挪动着车,一边喊道。袁尚人二话没说,应声跳下车。
她围裙兜着的银叶菊受到震动,扑簌簌地掉在煤堆上。袁尚人急忙弯腰去捡,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墙根的阴影里蜷着个人。
那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校服有些破旧,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无力地垂在一旁。
女孩的拇指上扎着一根月季刺,正渗出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袁尚人见状,赶忙从兜里摸出创可贴,又顺手把刚进的香豌豆塞进女孩怀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这是魔法花,对着它许愿的时候,伤口就不疼了。”
女孩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与疑惑,在愣怔间,胡同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摔碗声。
袁尚人听到声响,转身迅速捞起蒸锅盖。一瞬间,沸水汽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镜片。
这些年,在生活的磨砺下,她学会了很多事:用丝瓜瓤仔细地擦除玻璃上的小广告,往营养液里巧妙地兑啤酒以延长花期,在客人问起父母时,能笑着说“他们变成星星了”。然而,唯独学不会对眼泪视而不见。
傍晚关门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小周举着房产传单,笑嘻嘻地蹭进店里:“姐,真不考虑买房?”他鼻尖还沾着复印机的碳粉,看起来有些滑稽。
“房东说要涨三成租金呢。”小周无奈地耸耸肩。
袁尚人正在专心地给鹤望兰换盆,腐殖土从她指缝间缓缓漏进旧搪瓷缸——那是福利院留给她唯一的纪念品,承载着无数温暖与回忆。
“你听。”她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说道。在渐渐降临的暮色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袁尚人寻声望去,只见白天救下的女孩正蹲在店门口,正小心翼翼地把香豌豆籽一粒粒埋进地面的裂缝。北京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女孩作业本的纸页。
袁尚人见状,用铁丝把玻璃瓶系在槐树枝头,干枯的绣球花瓣在风中摇曳,宛如蝴蝶振翅,仿佛要挣脱时间的束缚,飞向自由的天空。
……
当晨雾如轻纱般漫过三环路时,袁尚人已经早早地来到店里,正在给新到的茉莉洒水。
晶莹的水珠从花洒中落下,宛如断了线的珍珠,洒在茉莉嫩绿的叶片上。
玻璃瓶里的石蒜换了新,花瓣尖挑着露珠,在晨光的映照下,像悬在檐角的雨,闪耀着梦幻般的光芒。
就在这时,她听见风铃响得格外清脆,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喜讯。袁尚人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瞬间撞进一汪溶溶的春水里。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逆光处,如同从画中走来。
他身着米色高领毛衣,身上隐隐沾着松香的气息,仿佛带着森林的清新。他伸出指尖,轻柔地划过洋桔梗,那动作优雅而温柔,让袁尚人不禁想起福利院那台老钢琴。
那年,音乐志愿者弹奏《致爱丽丝》,琴键起落间也有这般令人心动的温柔弧度。
“要一束茉莉,配白百合。”男人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像浸过雪水的玉,清冽而动听,仿佛能穿透这晨雾。
袁尚人听到声音,微微一怔,随即开始准备花束。她在揪断丝带时才发现手心不知何时已沁满了汗。
往常熟练利落就能打好的平结,这次竟打了三次才成型。打好结后,那双手在丝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好看。
男人接过花束时,袖口微微缩起,露出腕骨处淡青的血管,仿佛有肖邦夜曲在皮肤下静静流淌,散发着一种独特的艺术气质。
“扫码还是现金?”袁尚人有些慌乱,故意碰翻装满天竺葵的竹筛,碎叶趁机落在他驼色大衣上。
“我来。”男人说着,优雅地蹲下身,捡起叶子的姿势都像是在按和弦。袁尚人不经意间瞥见他后颈有颗朱砂痣,藏在黑发与衣领间,宛如雪地里落红梅,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王婶的吆喝声破雾而来:“小舟老师!今儿没带琴谱啊?”随着声音,煎饼鏊子也发出滋啦作响的声音。袁尚人听到“小舟老师”这几个字,指尖猛地一颤,玫瑰刺瞬间扎进指腹。
“您姓周?”她下意识地含住渗血的拇指,含糊地问。
“舟。舟溪淮。”他微笑着,在玻璃柜台的雾气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那水痕蜿蜒成河,仿佛在书写着一段未知的故事。“音乐教室钢琴老师。”他补充道。
袁尚人愣了一下,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急忙按住他抽回的右手:“等等!”沾血的指尖在对方掌心画出一道红痕,“要登记...鲜花养护回访。”
她有些慌乱地扯过记账本,泛黄的纸页间糖纸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突如其来的相遇伴奏。
舟溪淮怔了怔,随即突然轻笑:“二维码可以吗?”在他睫毛垂落的阴影里,袁尚人瞥见自己发红的耳尖映在玻璃瓶上,如同熟透的樱桃,满是羞涩与慌乱。
风铃又响,这次卷来几片银杏叶,在空中翩翩起舞。袁尚人望着他消失在雾里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她忽然决定把今日免费花换成茉莉。
当晨光漫过拆迁告示时,她发现那张写着号码的收银条背面,画着朵含苞的野蔷薇,仿佛在预示着一段美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