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野小草

1、第 1 章 脑海里只剩

　　云朵摘下手套，目光从整洁的书桌移动到门口，期间将整个屋子大致扫视了一遍；这间卧室的主人是女孩子，书桌上没有大多数青春少女喜欢的言情小说，笔筒里摆着几支造型可爱的笔，床铺也是干干净净的素色三件套，被子规规矩矩叠好放在床尾，床单还因为洗的次数多而有些掉色。从这些现象来看，卧室的主人爱干净，很文静。
　　想起高所长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最近景阳那边发生了几起学生自杀案件，当地警察怎么调查都只是普通的学生自杀，但家属不太相信，闹得有点大，上头的意思是派我们去啊，参与一下，好让家属安心。”
　　云朵的运气可以说得上很好，前天刚到的景阳市，昨天晚上就给她来了个新案件:桐新中学高二学生周立盈于当天晚上11点左右跳楼死亡，地点是这栋楼的楼下，死亡时间是根据法医鉴定。由于时间卡得有点巧妙，一整晚竟是谁都没有注意到楼下。
　　这个小区是有名的学区房，建立时间长，有些老旧，价格上相对别的学区房便宜，对于上学人群来讲，性价比很高。
　　按照其余租户的说法，这里全是为了家里学生上学而租房的家长，别说那一下不算大的声音，就是半夜吵架都算正常，是以谁也没有看一眼窗外，更不会发现外面的场景。还有句话他们没说清楚，这小区物业仗势欺人，小区里的灯坏了也是一拖再拖，周立盈跳楼的时间又是十一点多，这个点该下班的早下班了，该上夜班的也早上班了，所以小姑娘跳楼之后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到第二天早上，还是早起上课的学生发现的。
　　房间有点小，一个人刚刚好，两个人就有点窄了。
　　孙其进进出出，把需要的工具全拿进来，然后开始工作。
　　云朵心里被这一阵动静弄得有些烦躁，她弯腰把手搭在孙其肩上，阴恻恻的说：“案发现场要尽量保持原样，你在这屋里乱蹿什么？”
　　孙其抬头看他，“可是第一案发现场不在这儿啊，况且该拍的都已经拍了，我不反复检查，万一漏了什么细节怎么办？”
　　云朵不想听他的屁话，一脚把人踹出去，“废话少说，你吵到我了。”
　　门外负责其他地方勘察的刑警们纷纷停下动作，默不作声的看热闹。
　　孙其摸了摸被踹的地方，不疼，他说：“云姐，这里面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咱去外面看看吧。”
　　云朵心想:这才几分钟?能看出什么来?
　　她没说话，挥挥手，孙其懂事地退下了。
　　国庆才刚过，这座城市的温度陡然转凉。
　　被冷风一吹，云朵控制不住地偏头打了个喷嚏。
　　突然，她想到什么，转身走到门口，孙其的包丢在那里，拉链大开。
　　云朵蹲下从里面挑挑捡捡，找到一盒银粉，随后又相继拿出透明胶带，毛刷，剪刀等东西。
　　走到书桌前，用毛刷蘸了点银粉，屈指轻弹刷柄。
　　银粉掉落，很快这一小片地方被铺满，正当她要进行下一步时，回来取东西的孙其眼尖的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喊：“停！”
　　云朵握住毛刷僵在半空。
　　孙其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夺走毛刷，说：“这种事情你动动嘴喊我就行了，不需要亲自动手。”
　　云朵任由他的动作，说：“你是想说我笨手笨脚，怕印记被破坏?”
　　孙其换了一副语气回答：“哪儿能呢，这不是陈队长找你有事嘛，他在楼下等你，你快去，这里交给我。”
　　“他找我?找我干嘛？”云朵显然不想去。
　　陈大江，景阳刑侦队队长，作为常年办案的刑警，且一路顺风顺水，没遇到什么大的案件，有点心气儿。对于突然冒出来的云朵和孙其，说不排外不可能，但又不能明着表现看不起他们，所以这两天几人的关系表面看似平和，实则内里……也没掀起什么风浪。
　　本想着不去，把人晾着，可转念一想，万一人家真有事儿呢，自己是来协助查案的，不是来示威的。自己又人生地不熟，关系搞太僵也不好。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云朵对忙碌的孙其说：“我先下去了，你有新发现记得和我说。”
　　“行！”
　　这栋楼整体不高，一共六楼 周立盈家在五楼。
　　踏过有些阴暗、贴满各种颜色小广告的楼道，云朵来到楼下，警戒线拦截在单元门口，不远处有一摊发黑的血迹，和一些小石头。几名刑警装备齐全，有条不紊地忙碌。
　　陈大江站在一旁，正垂眼在看手里的一沓纸。
　　云朵挑开警戒线走过去，问：“有什么发现?”
　　陈大江抬起头看她，把手里的纸整理好，递到她面前，说：“周立盈的尸检报告，法医说：五楼的高度，如果运气好是不会丧命的，偏偏她运气不好，掉落的地方有石子，周立盈的死因是颅骨骨折，脑挫伤引起硬膜下出血。”
　　“所以地上这些石头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云朵问。
　　陈大江点头：“根据鉴定报告来看，是这样的。”
　　云朵把资料合上，问：“那这些石头的来源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陈大江说：“因为楼上有户房子在装修。”
　　这回不用说了，装修工人在运送石子时不小心掉了些是常事，保洁员想留着第二天打扫也情有可原，可就是这样两个原因，导致了一个小姑娘的死亡。
　　云朵重新翻开鉴定报告，看了一会儿，根据结果猜测:人都有恐惧心理，从高空坠落人的肌肉会紧张，且自杀大多数都是腿先着地，身体几乎垂直；而周立盈的死因是颅骨骨折，说明是头部先着地，这是不是意味着，事情有别的原因。
　　有了这个念头，云朵有了思绪，她匆匆看完剩下的资料，和陈大江说：“周立盈的父母问过话了吗？”
　　陈大江说：“正在审问。”
　　云朵点头：“我先回去，这里交给你了。”
　　陈大江轻嗯一声，不热情也不冷落。
　　得到回答，云朵先回了警局。
　　熊正权见她先回来了，有些疑惑：“你怎么先回来了？事情有进展了?”
　　对于这个所长，云朵还是多了点尊敬，她说：“没有，周立盈的父母审问完了吗？”
　　“还在审，我带你过去。”
　　审讯室里，一位皮肤苍白，骨架小巧的中年女人坐在中间，一名警察正在审问：“周立盈有什么得罪过的人吗？”
　　“没有，我家盈盈很乖的，她从不跟人起冲突，连吵架都没有。”女人不停地抹着泪，眼睛因为哭得久了布满血丝。
　　有年轻的小警察看她可怜，给她递了两张纸，女人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云朵怕打扰到里面，没靠太近。
　　她偏头问一边的小警察：“有她的资料吗？”
　　小警察说：“有。”
　　小警察说完递给她一叠资料。
　　云朵接过翻看，小警察在一旁解答：“她叫高慧，周立盈的妈妈，41岁，是一家超市的员工，据审讯，事发当晚，周立盈表现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正常，谁也不会在要自杀前大张旗鼓的宣扬，又不是脑子有问题。只是一些小细节很容易让人忽视，这得看做父母的能不能发现了。”云朵顺嘴一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听得旁边的小警察有些愣神。
　　对于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这话绝对算得上捅刀子。
　　小警察看了一眼审讯室，还好听不到这边的讲话声，接着看向云朵。
　　这位从省队来的刑警，尽管已经见过几次，但还是会被她身上锋利的气质所折服，一米七八的净身高，再加上鞋子的高度，几乎高出派出所里大半的人；今天出了太阳，警局里有空调，云朵摘下警帽，额头有些碎发，其余中长发老老实实束在脑后，露出整张极其出挑的脸，眉毛乌黑，眼神锐利，鼻梁如同她的眉眼一样的硬气，嘴唇是自然的红色，比起其余女警因为经常加班而气血两虚的状态，云朵这种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嫉妒得牙痒痒。就连路过的警察都忍不住偏头多看几眼。
　　只看了几秒，小警察便转移视线，不是不好看，而是眼前的美人太过扎眼，像是某种艳丽有毒的植物，让人望而生畏。如果有胆小的人从她面前经过说不准还会抖两下。
　　这周身的气质，手里没几条命案都淬炼不出来。
　　说完那句话，云朵知道过分了，她不打算撤回，她觉得没说错。
　　突然，云朵眼珠微动，往旁边小警察看了看，小警察立马低下头，脸上莫名起了热度。
　　对于小警察的动作，云朵见怪不怪，这里的人跟她不熟，有些害怕自己也是正常。
　　她回过头继续翻资料，问：“周志强在哪儿？”
　　周志强，周立盈的爸爸，今年45岁，是一名快递员。
　　小警察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努力平复心情，说：“在另一个审讯室，不过他知道的不多，已经审讯完了，要把记录拿给你吗？”
　　“要。”云朵快速回答，随即又问：“什么叫知道的不多?”
　　小警察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快递员工作辛苦，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他连周立盈在哪个班都不知道，更别说一些生活习惯。”
　　云朵思索两秒，看向说话的警察：“周家其他人呢？资料都有吗？全拿给我。”
　　小警察没多询问，立马点头答应：“好，我马上拿给你。”
　　下午两点，孙其拎着东西回来了。
　　一回来就往云朵方向蹿，“云姐，看我辛苦打下的成果。”
　　说完，孙其把包放下，弯腰从包里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周立盈的书桌上竟然有十几个人的指纹，我都带了回来，咱们比对一下就知道是谁的了。”
　　云朵从资料堆里扭头看他，说：“这么多?”
　　“对！”孙其点头，“我还留了个心眼，不止书桌上，还有床上，衣柜门把手上，但凡看得见的地方我都印下来了。”
　　“这么大的工程量，你辛苦了。”云朵客气一句。
　　孙其听见这话，表情变得古怪。
　　云朵瞥了一眼，问：“怎么了？”
　　“云姐。”孙其凑近她，“咱下次别这么客气行吗？”
　　云朵眉头一扬。
　　孙其接着说：“主要是怪渗人的。”
　　话音刚落，云朵一脚过去，孙其早有防备，灵活地转了个弯，一屁股坐到她对面。
　　这个时间点，警察们陆陆续续回来，恰好谁也没看到这场面，只孙其笑得一脸欠揍。
　　警队里，孙其的痕迹检验技术拔尖，所以这方面的事情不用云朵多说，他自己找到资料库比对去了。
　　云朵把所有资料整理好，看了眼时间，只觉脑门上青筋直跳，得了，又得加班，随即一头扎进资料堆里。
　　太阳西沉，直到有人打开灯光，云朵才反应过来，抬手揉了把酸痛的脖子。
　　对面的孙其还沉浸在工作中，云朵没有出声打扰，她拿起手机，上面有两个高所长打来的电话。
　　为了不打扰工作，云朵的手机一般开静音。
　　走到外面，天色开始擦黑，云朵轻轻带上门，确保里面听不见才回拨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听，高所长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地大嗓门：“丫头，事情怎么样了？在那边还习惯吗？”
　　“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昨天晚上又有突发事件，您给的时间怕是不太够。”云朵嗓音凉凉，那边听出了她的意思，说：“你不用担心时间，再说了你和小其是去出差又不是去玩的。”
　　云朵轻轻嗯了一声，那边接着说：“我跟老熊打过招呼了，你们俩就先住宿舍里，东西我让他准备了新的，缺什么就说。案子不急，咱破案的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错。”
　　“知道了。”
　　这些话高所长每次都要嘱咐一下，听得手下的刑警们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于是训话时各个看天望地。偏偏云朵最听话，高所长每次都要把她指出来单独夸一遍，不出意外，云朵也每次都能收获一箩筐白眼。
　　想到这儿，云朵笑了笑，和高所长聊了一会儿就挂了。
　　挂完电话她没急着回去，而是看看远处，对面是五层宿舍楼，顶楼是平的，云朵身处的是三楼，这样一看，太阳就剩一道金边。
　　云朵静静地望着那道光，思绪逐渐飘到案子上：周立盈为什么要自杀?她是否在学校受到什么伤害?又是否在家受到什么伤害?
　　“你好！”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云朵收回思绪，转头，愣住了，对面的男人很高，自己加上鞋子保守有一米八了，而男人目测比自己还要高，云朵猜应该有一米九。除了身高，男人的肩很宽，身形整体有些偏瘦，白大褂解开了两颗扣子，一股浅淡的味道飘过来，云朵接触过尸体，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心里默念这是福尔马林的气味，手上还有洗手液的清香，以及一丝尸臭。看完整体，视线重回对方脸上，在阳光的余晖下，俊得不像话，眼珠浸满光，看过来时，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