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小妹》红太郎

13、第十三章 五月杏花（上）（小修）

　　五月初一，杏花春雨杏花天，杏花酒醉杏花楼。
　　为了这一日的外出，我筹谋良久，可谓绞尽脑汁，费劲心思，结果能够得偿所愿，程兄可以说是功不可没，又出钱，又出力，程兄这般自是为了讨好八娘，如此利用程兄，虽觉得有些愧疚……我果然还是心地善良的，但他是自愿的，难道不是吗？
　　杏花楼果然名不虚传，高起的楼堂、典雅的布局，清醇甘厚的杏花佳酿，香溢四方，引得众多文人雅士权贵官商纷纷闻香而去，楼前车水马龙，好一派热闹气象。雅阁却是闹中取静，环境相当之清幽淡雅，鹰木沉香，珍珠垂帘，室内的装饰大气而细腻，壁上一幅泼墨山水画，更有一种厚重质朴之感，又以轻纱隔门，以防外面的景物扰了意兴，当真是闹中取静，别有一番趣味。
　　未及入内，我便已闻着那一股醉人的酒香。
　　清纯透亮的清酿融合着点点杏花芳香，轻抿一口，只觉芳醇细腻，口感纤细，稍瞬，齿边便是那一丝淡淡的、清柔的余味。
　　我忍不住赞道，“好酒！入口淡雅香醇，饮后齿颊留香。”
　　八娘笑道，“看不出来，你这丫头，倒是个酒鬼。”
　　我一本正经地道，“这有何奇？爷爷便是个酒鬼，需知这饮酒，也是有遗传的。”仰头便将那半杯佳酿一饮而尽。
　　八娘“哎”了一下，却是不及阻止，急道，“你呀！你莫看这杏花酿清淡，后劲却是极大，你这般饮法，若是醉了，可没人背你回去。”
　　程兄随即附和道，“表妹说得极是，这酒后劲大，小妹还是悠着点喝，今儿杏花佳节，城隍庙可是有庙会呢，若是饮醉了，可就错过了那一番热闹。”
　　我斜眼看了他一眼，道，“程家表哥，你这还未曾开饮呢，怎么便醉了？还庙会呢……城隍庙就这么点地方，若是撞上子瞻他们，你准备如何应答？”
　　程兄一拍脑袋，道，“小妹提醒得是，你看我这脑子，真是糊涂，竟是忘了这回事。那我们一会儿便去坊间逛逛，今儿也是热闹得紧呢。”
　　我自是说好，坊间一带，在眉城算作是最为繁华的地带，各式商铺，一应俱全，最为重要的是，那日蚕市，在车中走马观花，我无意中发现，原来这坊间，竟是紧挨着花街柳巷呢。当然，我不至蠢到让程兄带我们去逛青楼，程兄虽荒唐了点，如此不靠谱的事，怕还是作不出来的，但是……远观总不为过罢。嗯……稍近些，应也不过为。
　　程兄又殷切地问八娘可好？
　　八娘的反应，却是有些平淡，只淡淡应了个“好”。倒不是说她真的那般清心寡欲，坊间繁华的街市，她又怎会不想逛逛，只是……程兄对她那份心思，她又怎会看不出来？因此她对程之才的提议，便总是这种淡漠的态度，要说她多不待见程兄，倒也不是，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也只能对他冷淡些了，便是不想让程兄有太多念想，她这些顾虑，我懂，只是程兄似乎不懂。
　　八娘道，“子瞻向来不信鬼神的，这次真是奇了，非要随娘一同去城隍庙进香。”
　　奇吗？要说是有些奇。这便要说到三叔家的一个优良传统，每逢初一，程夫人都会上南街的城隍庙进香祈福，一来，自是求个家宅平安，二来，也求菩萨保佑纱縠行生意兴隆、子瞻子由两位同学勤学上进。往常，程夫人叫子瞻同学同去过，这位同学都是推三阻四、诸多籍口，便是去了，也是不情不愿的，谁知今日一早，这小子竟主动提出要同去……而八娘，因为今儿正好“身上不干净”，自是去不得的……城隍庙又没有佛印，去那作甚？
　　我轻描淡写地道，“近日，子瞻总说梦见爷爷，许是想让菩萨替他解解梦呢。”
　　奇吗？其实也不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何奇之有？子瞻同学和爷爷感情这般深厚……我不过是时常“无意间”问起爷爷从前的事而已。不信鬼神，不代表不信梦。子瞻同学，千万莫要怪我无情，甩开你实是不得已。
　　大哥，您是一代大侠，万古风流苏东坡，小女子才疏学浅，实在是配不上您，而且……您那一生起起伏伏、颠沛流离，小女子目光短浅，只想平淡度日，所以，咱俩还是不要有太多回忆的好，您还是一心一意等待您那些命中注定的奇女子罢……最重要的是，您那般爱吟诗作对，我吃不消啊，便也只能甩下你了……罪过，罪过。

　　“美酒佳肴，人生几何！”我不顾八娘劝说，再次一饮而尽，只觉得胃中火热火热的，爽快之极，又将这满桌的佳肴扫荡一遍，顿时，豪气干云，浑身似是充满了力量，直想唱一曲《笑傲江湖》。
　　正在此际，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不知所谓！刘某从来不与娼妓同桌共饮！”
　　哇靠！好清高的品性！
　　我举筷夹起一粒圆润粉嫩的珍珠丸子，没想竟没夹稳，那丸子又掉落到了盘里。
　　八娘轻笑道，“小妹，你莫不是醉了吧？”
　　我鄙视道，“便只这两小杯？你这也太小瞧我了，本姑娘可是千杯不醉的。”说着便又去夹那粒丸子。
　　正在此时，隔壁雅间又传来一声怒喝，“不知所谓！刘某从来不用娼妓用过的碗筷！”
　　哇靠！好高尚的情操！
　　“不知所谓！刘某从来……娼妓……”
　　哇靠！又掉了！
　　“不知所谓！刘某从来……娼妓……”
　　“不知所谓！刘某从来……娼妓……”
　　“不知所谓！刘某从来……娼妓……”
　　哇靠！哇靠！哇靠！声声“不知所谓”，句句不离“娼妓”，犹如如来佛祖，端得高风亮节，令人钦佩不已……你以为你谁啊？有完没完？！
　　于是，那句厉害的来了……
　　“不知所谓！刘某从来不坐娼妓坐过的凳椅！”
　　噗～～～
　　我一口汤险些喷到程兄身上，刚刚夹起那一粒圆润粉嫩的珍珠丸子应声落地。
　　那一瞬，我气血上涌，豁然拍案而起，大喝一声，“住口！”杏花酿的后劲果然极大，我这豁然拍案而起的瞬间，竟觉着晕眩了一下，心底虽是一片澄明，只是脚下……却有些软绵绵的。
　　八娘忙伸手扶我。
　　我承认，我当时很冲动，我很冲动地一把甩开八娘，然后趁着程兄去扶八娘的档儿，一路踩着棉花直奔隔壁雅间。
　　……
　　不得不说，当我一把推开那轻纱屏风之时，我的心情非常之激动，在这“一路踩着棉花直奔隔壁雅间”的短短数秒，我已将《九品芝麻官》中的将死人骂活的经典桥段温习了两遍，这部片子我看了不下五次，我这人没甚么特长，不过就是记性好些，那些对白，我不说倒背如流罢，至少也是烂熟于心，当然，以我当前的功力，还没有达到能将死人骂活的程度，但是将活人骂死，却容易得多！我当时心下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将那个“刘某”活活骂死。
　　然而当我推开那轻纱屏风的一刹那，其实我已有些清醒了，尤其是当我看清那一屋子大叔大伯惊异的眼神时，更是又清醒了几分，直到我看清“刘某”口中的“娼妓”时，我一下子无比清醒，无他，只因……这“娼妓”，竟是我认得的：海棠姑娘。
　　那一刻，我的头脑忽然间异常冷静。
　　我极其平静地说，“谁是刘某？”
　　满满一屋子的大叔大伯，竟无一人吭声……大约是都被我的举动给震住了。
　　海棠姑娘的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我的目光轻轻一扫，落在一个青袍男子身上，此男大约二十七八岁，略略有些清瘦，眉宇间一派倨傲清高的神情，凭良心说长得不算猥琐，只是他的本质……哼，虽然他那张清高的脸略有些重影，然我只瞄了一眼，便已得出结论……虚伪。外表极度自大，内心极度自卑，说得便是这种人。
　　潜意识告诉我，这位同志，就是那个“刘某”。
　　潜意识往往都是正确的，果然，这位“刘某”开口了，“有何指教？”
　　我并不理会他，却缓步走到海棠姑娘跟前，轻柔地执起她的手，将她拉至我的身边，然后款款回身、抬首，直视他的双眼，淡然道，“无论这位姑娘是何出身，你堂堂七尺男儿，当众羞辱一名弱女子，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刘某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极其难看，青一阵、红一阵，一时竟有些语塞。
　　我很平静地说，“你应当向这位姑娘道歉。”
　　刘某哼道，“你让刘某向一个娼妓道歉？不知所谓！你一个女子，满身酒气，行为不端，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娼妓拉拉扯扯，可见你也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我微微一笑，道，“刘某是吧？看你人模人样，应也是读过书的人，你张口闭口便是‘娼妓’，难道不觉得有辱斯文吗？佛家有经云：心有所想，目有所见。你眼中只有‘娼妓’二字，可见你内心阴暗，思想龌龊。你以为你就比这位姑娘高尚了？你以为头抬得高便是清高了？外表极度自大，内心极度自卑，说得便是你这种人，你当真以为你是那崖畔一枝花？不过就是人海一粒渣。”
　　“你……”刘某显然是气极，一时气结，险些翻白眼，一口气上不来，噎得他脸色发青、双唇发白，那一截微微翘起的兰花指，在那儿不停地抖啊抖，好半天，才吐出四个字来，“不知所谓！”
　　我的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轻启丹唇，一个字一个字、无比清晰、无比鄙夷、无比轻蔑地道，“无可救药。”
　　于是，“刘某”抖得愈发厉害了，“你……你……”
　　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您慢慢抖，告辞。”说罢，拉着海棠姑娘便欲离开，转身，却见程兄呆立在门口。
　　然后……我听见程兄极其心虚的叫了一声，“刘先生。”
　　我眼中的讶色一闪而过……刘先生？刘某？传说中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城西刘巨？子瞻同学口中敬爱有加的那个刘先生？
　　“不知所谓！”
　　我本已懒得再贬他，闻言忍不住转身道，“听闻城西刘巨学富五车，才识过人……请问，这个社会为何会有‘娼妓’的存在？”
　　刘先生的神情很明显地呆了一下。
　　我不再理他，拉着海棠转身离去。
　　……
　　杏花楼外。
　　我吐得一塌糊涂。

作者有话说

刘巨，或许还有更大的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