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梧桐雨 ...


  •   翌日卯初,晨光熹微,三家人在秦园用过朝食后,舒醴随父登车返宅,川氏父子亦作揖辞去。

      因约了未时往访太官令府,舒暮云命顾翁将备好的礼单详加核验——鎏金漆盒中整齐铺列蜀锦十端,并哀牢千年老参等物,更有象牙匣盛装的枸酱陈酿二十瓮,皆用玄纁束扎。

      日影庭中,他忽对女儿说道:“醴儿,随为父同往书房。”言罢负手先行。

      舒醴闻言留下箓竹协助顾翁清点礼箱,便敛裾紧随。穿过两重月洞门,书房内竹简盈架,博山炉中青烟袅袅。舒暮云落座堆满账册的紫檀书案后,顺手取过前日收到的那封鎏金回帖:“醴儿且观此物。”

      舒醴双手接过,但见其上铁画银钩的笔迹力透千钧,字字如刀剑相击,峥嵘气象大有别于私信于她的锋芒。

      舒醴展开洒金绢谒,墨迹遒劲如苍松盘虬:

      敬复舒公台鉴:
      前承华翰,并蒙厚贶。公以河西大捷见贺,馈赠之隆,情意之殷,去病拜领之余,感愧交深。然祁连之功,首在陛下庙谟,次赖将士用命,去病忝居戎首,实无专美。今睹琳琅之赠,本应璧返,惟念公拳拳盛意,却之不恭,暂留枸酱三瓮以志雅谊,余珍谨奉归椟。
      昔管仲治齐,有“仓廪实而知礼节”之训。公行端木之义,去病守法度之信,是为君子相交,贵在明分。且将军府岁受太仓粟俸,日食兆民脂膏,不可因私谊而损公帑,取社稷以肥私室。是以府中所需枸酱酒醴,不敢以私废公,当循市价按月采买,簿籍分明,锱铢必清。如此,既全公清白商誉,亦守朝廷法度,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时值秋肃,望公善摄起居。边关烽燧未靖,戎机倥偬,不及面谢,惟托尺素,聊表微忱。
      伏惟
      海涵
      元狩二年菊月辛巳
      骠骑将军霍去病顿首

      信末朱砂印鉴殷红赫然,正是骠骑将军令符钤记。

      冠军侯此番周旋何其洞明练达,字里行间既承纳舒氏拳拳心意,又恪守侯府法度分寸,恩义交织如丝如缕,这番刚柔并济隐晦的求凰之意更似秋潭投石,在舒暮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令人敬之畏之。

      他暗叹一声,如今欲将女儿从此段情缘漩涡中择出的可能,怕已是微乎其微。只是心头疑云未散——醴儿究竟何时与那位叱咤河西的骠骑将军,结下这般深重情愫?舒暮云浅啜茶汤,目光看似落在氤氲水汽之间,实则静等女儿开口。

      “阿翁,”舒醴何等通透,岂会读不懂回信中深藏的机锋。她指节微拢,稳住心绪:“侯府所言确在理法之中。既如此,日后将军府所需一切枸酱酒醴,舒氏皆以半价供给便是。”

      “醴儿知道,为父所问非在此处。”舒暮云抬眸直视,目光清湛如镜,映得舒醴无从回避,“你早已备妥应对新政之策,昨日在秦府侃侃而谈,可是为了婉拒川家世伯的提亲之意?”

      此言石破天惊。舒醴方才恍觉,父亲早已洞悉她携策赴宴的深意。

      是了,昨夜宴饮时他便觉蹊跷——女儿为何特意携带那些简策赴宴,又恰在川鹤卿提及婚约时从容献策,一切竟似早有筹谋。

      “罢了!”见女儿抿唇垂首,舒暮云深知此事牵涉侯府,非朝夕可决。他眉峰深谷紧蹙,终是摆了摆手,“你与川家之约,待为父修书与你母亲细商。时辰不早,你且去准备午后拜访太官令的事宜罢。”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墨迹。那封鎏金回帖,静静躺在青玉案头,字字句句,俱是欲说还休的深意。

      醴金秋阳铺满长安街巷,未时三刻的天光穿过槐树疏影,在青石道上投下斑驳金锈。舒氏父女的车驾缓缓停在未央宫西侧官署区,太官令沈从禹的署邸静立深巷之中。

      这座宅院不似列侯甲第恢弘显赫,却自有九卿属官的清贵气象——青砖院墙色泽沉静,黛瓦层层相叠端严。门前两尊石辟邪历经风雨,昂首睥睨,门楣上四字汉隶“少府清署”的匾额铁戟森然。

      朱漆大门上铜兽衔环,守门的苍头验过拜帖,又抬眼打量了一番舒氏父女的衣着车驾,这才躬身唱喏:“舒公请稍候,容小人通禀。”少时,中门徐启,一皂衣门吏躬身引二人穿过两重仪门,但见庭中古柏参天,石径两侧排列十二只陶甕,每只陶甕皆有半人高,瓮口以青绢封缄,隐隐飘出酱酯醇香——此乃太官令掌管的“太官汤官”御用珍品,寻常公卿亦难得一见。

      舒醴目光扫过陶甕,心中暗忖:这位执掌天子饮食的太官令,许或比朝中任何官员都更懂人间至味,也更能洞察权力宴席的微妙滋味。

      太官令沈从禹早在二堂丹墀前亲迎——此乃破格之礼,显见对这位蜀南巨贾的殊遇。其人年近天命,着深青色绫袍,头戴双梁进贤冠,腰悬银印青绶,面容清癯如古松临崖,双目却澄明似秋潭映月。

      “一别两载,舒公风采更胜往昔。”沈从禹执袖还礼,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舒醴月白深衣上银线暗绣的卷草蔓纹,“日前闻说世女于秦园雅集呈《盐策论》,竟惊动大司农丞遣书佐录副。”

      舒醴垂首见礼:“大人过誉,小女子不过拾人牙慧,略陈管见,岂敢称论。”

      宾主入东阁分席坐定,侍婢奉上茶汤。舒暮云示意仆从抬进礼箱,开匣时珠光流转:鎏金漆盒中十端蜀锦霞色灼目,哀牢深山千年老参须发俱全,错金博山炉升腾南海龙脑香,最深处更有象牙匣盛装的枸酱陈酿二十瓮,每瓮皆用玄纁束扎——启封刹那,酱香沉郁醇厚,漫过满堂菊韵。

      “区区薄礼,不敢称敬,聊表芹献。”舒暮云挥袖屏退仆人,唯留舒醴侍立身后。

      “舒公与某同出蜀郡,何必拘此虚礼?”沈从禹示意二人落座,“公此番过府,恐非止于岁时馈赠。”他端起青瓷茶盏,目光如鉴:“某请公过府,原为桑梓叙旧。舒氏酒坊岁岁贡酎,从未延误,这份忠谨,朝廷是记得的。”

      舒暮云心头微凛,知他话藏机锋,整襟恭答:“恪守商道,本是市籍本分。蒙列圣天恩,赐永葆市籍,蠲免市租,舒氏一脉世受国恩,自当竭诚报效。”

      沈从禹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深意,指节轻叩案上那卷新政抄本:“然则如今时移世易,今非昔比,朝廷用度日增。今岁河西之征北击匈奴,太仓、武库耗损泰半。”他指尖轻点帛书:“桑侍中日前奏请更盐铁之法,收山海之利,以充军资。”

      厅内陡然寂静,唯闻铜漏滴答如叩心扉。

      舒暮云沉吟良久,斟酌开口:“近日长安盛传盐铁新政,谓大司农欲置盐官于各郡。故冒昧相询——敢问这‘盐铁’之外,朝廷于酒酤课税,将行何策?”

      沈从禹并未接话,只将案上素帛徐徐展开,帛面微光中泛出宫廷御用的淡青光泽——这正是新政诏书的内府抄本,边角处尚存兰台中丞的朱砂骑缝印:“舒公且观此处,”八字朱批灼然如血,“总一盐铁,通山川之利,以排富商大贾”,其下蝇头小篆密注如蚁,“元朔年间,盐铁之利三分在官,七分在民。至元狩初,已倒为四六之数。”他忽而抬眸望向舒醴,目光如探铜钎,“山海之利,广泽之蓄,天地之藏,宜属少府。今上春秋鼎盛,志在廓清寰宇,四夷宾服。这盐铁酒酤之利,关乎国本,非同小可。世女既通《管子》诸篇,当知这‘轻重之术’的真髓。”

      舒醴敛袖执壶,青瓷盏中浮起团团乳雾:“晚辈浅见,朝廷所重非锱铢之利,乃万物之柄。昔管仲设官山海,如今桑侍中建盐铁法,皆欲使布帛菽粟之权归于公室,此诚强国之本。”雾汽氤氲间,她话音渐低如风拂竹,“然商贾流通譬如人身血脉,川泽疏泄贵在因势。若壅塞过急,恐……”

      “好个‘血脉’之喻!”沈从禹抚掌而叹,“今上志在扫平匈奴,桑侍中力主盐铁酒茶尽归官营,以充武库。”他挥袖屏退侍从,待阁中唯余三人,方压低声音,“听闻骠骑将军昨日殿内进言,‘治国如烹鲜,不可竭泽而渔’,若尽夺商贾之利,恐伤天下货殖之气,反损军资之源。”言至此,目如淬火:“暮云,你我是旧识,不必虚辞。新政推行,大势所趋。然朝廷亦明,若操之过急,恐伤民力。故桑侍中最新奏议:盐铁当归官营,然需循‘郡国分利’之策;课税之法,亦当因时制宜另立新章。”

      舒醴星眸微动,适时奉上绢册:“此乃晚辈整理的朝廷酒税沿革。元光年间每斛课三十钱,至元朔增至八十钱,然官酿品质不逮私坊,反致岁入减少。”她展卷示人,朱墨曲线如惊蛇窜动,各郡盈亏似星斗密布。

      沈从禹执卷细观,长叹:“世女远虑,竟与少府署最新奏牍暗合。然酒榷之说尚在廷议,且宽心以待。”他卷帛正色:“唯今之急,在三秋之后少府即在成都设盐铁丞,专司井盐官营。若川氏愿为盐铁试点……”话音未尽,目如探海铜针刺向舒暮云。

      窗外秋风飒飒如潮,卷得庭中百年汉柏如苍龙振鬣,掀起层层黛色涛声。舒醴垂眸凝睇,青砖地上柏影交错,正似新政罗网,已将长安商脉层层笼罩。

      沈从禹轻放茶盏,漆案发出闷响,“若成此事,非但可保蜀中盐井,或能得关中铁器专营之权。”

      侍婢执勺添香之际,堂外忽传来铜壶滴漏声,沈从禹起身推开通往后园的檀木重扉,但见秋光倾泻而入——满庭菊花竟呈异色,瓣瓣鎏金镶边,午后秋阳下流光溢彩,灼灼如铸。“此乃西域使者携来的‘金缕菊’。”他摘下一朵置于绢册之上,“新政便如这异卉,耀眼灼烈。”他忽转话题:“听闻冠军侯近日奏请增河西戍卒粮饷,巧得很,少府新定的军需采买章程里,正有酒醴三项……”

      语至此处戛然而止。

      舒暮云心中雪亮,顺势执礼相询:“闻说乌孙使团不日抵京,可是要议互市?”

      “舒公耳目聪敏。”沈从禹捻须含笑,目中精光流转,“陛下月前已诏令大行令重整丝绸货值,匹绢易马之数,若西域诸国愿以天马、牧宿换我丝绸、盐铁,朝廷或可特许民间商贾参与官营转运。”他忽将目光转向舒醴,如石投探渊,“闻冠军侯在河西时,曾特遣精骑护送商队过伊吾卢?”

      此问来得陡然。舒醴垂眸恭应:“将军确曾言‘商路即粮道’。”

      “正是此理。”沈从禹拈起一朵金缕菊投入茶汤,花瓣在琥珀琼浆中徐徐舒展,金丝缕缕化开如地图脉络,“新政精要,不在与民争利,而在疏通脉络。譬如这异域奇卉,若只囚于宫苑,不过玩物;若许民间广植,或成济世良药。”

      日影渐移,沈从禹敛去眉间凝重:“只顾说事,倒忘了家常。今日小女枫荷听闻贵客将至,一早便遣人往西市采买蜀南时鲜,怕是午后一直在后厨督工,世女不妨移步后院!”

      舒醴一听沈枫荷,眸中霎时漾开暖意:“枫荷阿姊竟亲自下厨?那醴儿就先告退了。”说罢敛袖施礼跟随侍女往后院去。

      舒暮云抚须笑道:“这两个姑娘确是有些时候未见了,且容她们说说体己话。”

      那后厨之内隐约传来金刀斫鲙之声,混着蜀椒茱萸的辛烈香气越过青瓦粉墙。穿过月洞门,舒醴一眼便望见庖厨窗下的窈窕身影——沈枫荷身着鹅黄菱纹绢地曲裾,外罩浅青云气纱縠,乌云髻间只斜簪一支点翠衔珠蝴蝶簪,薄施粉黛淡雅如秋菊带露,臂间杏色襻膊松散半垂,纤手持勺正亲调鼎鼐。

      “枫荷!”听得廊下清音,沈枫荷竟举着犹带羹汁的掌勺碎步迎出,秋光里鹅黄裙裾绽开如金盏银菊。

      “醴儿!”二人久不相见,眼中俱漾开盈盈笑意,恍如去岁上巳节共放莲灯时的光景。

      “快快离了这烟燎之地。”沈枫荷丢开铜勺,解下襻膊抛给侍立廊下的婢女,素手相执,“晚膳还有些时候,我在阿翁处听得你此番河西历险,日夜悬心,必要你细细与我分说……”话音未落已牵着舒醴穿过九曲回廊,径往自己院落行去。

      与正堂的端严不同,内院布置尽显林泉之趣。朱漆廊庑下悬着几笼丹喙画眉,庭中金桂正值盛期,满树金箔甜香馥郁。临水而筑的听雨轩三面开敞,推窗可见半亩方塘,秋波中残荷枯茎勾勒出疏朗笔画,凋敝之下别有洗尽铅华的清寂韵味。

      二人落座湘妃竹榻,轩内早已备好青瓷茶具并四色茶点,侍女奉上热茶悄然退至廊下,唯留一个贴身婢女垂手侍立轩外。沈枫荷亲自执壶斟茶,汤色清亮,氤氲异香腾起岭南风露气息。

      “此乃南越贡来的茱萸茶,佐以交趾蜂蜜与蜀地老姜。”她将茶盏轻推至舒醴面前,“秋饮辛香以通百脉,正合时节。”

      舒醴捧盏轻啜,果然辛香暖润,暖意自喉间缓缓漾开。轩内粉壁悬一幅绢本《秋风纨扇图》,墨色清润,笔致婉约,题款处“元狩元年枫荷戏墨”八字娟秀灵动,不由赞道:“阿姊丹青妙笔,逸笔草草反见真趣。”

      沈枫荷执帕浅笑:“不过是闺中消遣罢了,怎比得妹妹执掌酒坊的经世之才?”

      “……”

      “如此说来,河西绝境竟真是冠军侯亲往相救?”沈枫荷终究证实近日长安坊间议论,“那秦氏庄园又是如何一回事?……坊间传得甚为离奇。”她亦是个好奇心重的。

      “庄园一事确蒙冠军侯解围,实非坊间传闻那般……”

      沈枫荷无意瞥见舒醴腰间那枚羊脂白玉累丝腊梅平安扣,不由轻叹:“这枚玉扣……倒让我想起一桩宫中秘闻。说起来,妹妹返京已有月余……可曾风闻?”

      舒醴心弦微紧,面上静如秋水:“愿闻其详。”

      沈枫荷轻轻放下茶盏,示意婢女退下,待轩中唯余二人,方倾身向前声若游丝:“今岁上巳有桩奇事——说是卫长公主溺水,幸而被冠军侯及时救起,才未酿成大祸。”秋风穿堂裹挟细碎呼吸,夹带少女分享秘辛的雀跃。

      轩内一时静如古井,唯闻风过残荷的沙沙声。舒醴手中茶盏微微一颤,茶汤漾开细纹,映出她骤然收紧的指尖。

      “听公主贴身侍女缙云说来,当时景象真真惊心动魄!”沈枫荷声息愈发轻细,“上巳畔浴那日,卫长公主不知怎地坠入深水,当时冠军侯与一众男宾恰在对岸,听得侍女呼救,赶去将公主救起。最紧要处……”她言语微滞,似在斟酌字句,“公主被托出水面时气息已绝,冠军侯竟俯身为公主渡气方才起死回生……”枫荷将茶会上听得的情节巨细铺陈:冠军侯是如何救公主出了池底,又是如何施以奇术令公主转醒。

      及至听得“鼻息相接,吐纳相渡”关节处,舒醴耳中嗡鸣骤起,后头言语皆化作风过竹篁的碎响。她强自凝神,指尖掐入掌心:“救人性命,事急从权,此乃大义。”

      沈枫荷眸光流转,继续道:“若仅如此,不过一段佳话。可恨我近日方知……前年辗转托与你绣制的那幅金线《大汉疆域锦图》,原是卫长公主备给冠军侯的开府贺礼……”她尾音悬在半空,如将坠未坠的晨露。

      舒醴如遭冰凌贯胸——那幅曾在冠军侯府书楼惊鸿一瞥,其上山川脉络助她河西脱险的锦图,竟出自这般渊源!

      记忆猝然撕裂——去岁秋深,枫荷确曾携来一卷精绘舆图,言说“贵人秘嘱”,要她照此舆图绣制锦画。彼时她正为河西商路账目烦忧,只当是寻常官宦定制,日夜赶工,连绣数月,烛火将眼底熬出赤痕。针尖数次刺破手指,血珠染上黄沙纹样,蜿蜒成西域暗红驼铃,洇开落日残霞;金线穿梭间,腕骨久悬酸痛……完工那夜,烛火映得锦上玉门古关浮光跃金,她还曾抚图轻叹:“不知哪位将军要将此图悬于军帐,指点江山。”

      “那位贵人指定少府要寻绣艺通神的匠人,纤毫不失按舆图绣制山河全貌。宫中专司织造的东织室令试绣三月,总绣不出‘长河落日’的苍茫气韵。彼时恰见妹妹为舒公寿辰所绣的《蜀山春涨图》,那水纹光影的层叠技法……”沈枫荷的声音似隔雾传来,“我便同阿翁荐了绣艺绝伦又身家清白的妹妹你。贵人再三嘱咐需隐去来历,我只知是要赠与平定边患的功臣作贺仪……”

      轩室骤然沉寂,唯余槛间松风过隙的呜咽徘徊,将茶汤倒映面容撕成千丝万缕。

      广袖之下,指尖已深掐掌心,渗出细细赤痕,隔着光阴遥遥呼应锦图旧血。

      舒醴垂眸茶汤中碎成片片残鳞的朝夕——那些她引以为傲的飞针走线,早在落针前就缠绕进另一重山河故事的经纬。

      舒醴只觉掌中茶盏渐失温度,那股寒意顺着青瓷釉面渗进指尖,攀向经络,直抵心窍深处。冠军侯府书阁中金线密织的《大汉疆域锦图》在她眼前恍惚展开——那些她熬尽心血的针脚此刻都化作灼人讥诮——横街惊马揽她入怀的心跳,蓝田遇蛇斩断毒蟒的剑光,秦庄解围挡在身前的宽阔胸膛,刺客夜袭以身为盾的决绝,河西绝境帐下的炙热直白,千里归途并骑的私语……原都是镜花水月!什么羊脂白玉累丝腊梅平安扣,什么龙膏烛底色胭脂紫茱萸纹织花月华锦披风,什么金错缠枝绕蟠虺云纹玄铁匕首,什么直入军营的骠姚虎头鎏金铜令——都抵不过一句回帖中疏离克制的“循市价采买”……

      原来如此。

      原来不过如此!

      所有月下耳语的滚烫呼吸,所有并辔而行的衣袂相触,所有耳鬓厮磨的灼热誓言,都是她一人独醉的荒唐幻梦!

      他是云间皎月天子利剑,是骠骑冠军尚主封爵;而她,终是市籍册上一行墨字,纵能写就盐策惊动兰台,又岂能逾越市籍工贾的云泥天堑?如何能与未央宫阙的金枝玉叶争辉?那幅耗尽心血的金线锦图,那些沸反盈天的宫闱传闻,那些战功赫赫的御前珍宝,皆是无形枷锁,将她方始消融的心湖重新冰封。

      神思回转时,舒醴才发现自己已将茶盏攥得指骨青白。她缓缓松手,任那凉透茶盏落回案几,强牵一缕笑意:“宫闱秘事,非吾草野之人当议。”声调静如古潭,却惊得枯茎折断心弦乍崩。

      沈枫荷凝睇舒醴眼中瞬息万变的云影,探身前倾三分,轻声道:“妹妹与冠军侯……可是旧识?”

      舒醴心头如遭羽箭穿云,倏然抬眸。却见沈枫荷目光澄澈,并无半分窥探之意,反透着闺中密友的真切关怀:“阿姊何出此问?”

      “不过偶然听得些碎语。”沈枫荷转首轩外凋敝荷塘,秋风中残茎瑟瑟如诉,“河西大捷后,冠军侯宣室殿面圣,请免工贾三年赋税。御史大夫当廷驳斥,谓‘商贾逐利忘义,岂可轻纵’。冠军侯却执笏朗声……”她转回眸光,“‘若无商贾通有无,何来河西粮草足?’。”

      此后茶叙虽续,却味同嚼蜡。舒醴浑不知自己如何应对话语,如何起身辞别,只记得踏出太官令府时,西斜秋阳格外刺目,将太官令府门前的石辟邪照得黑白分明,恍如阴阳割裂的谶图。

      暮鼓遥至,沈从禹将舒氏父女送至仪门时,压低嗓音对舒暮云道:“三日后大农令召集商贾问策,舒公可携世女同往。另……”他目光深远,“冠军侯昨日递密奏,请设‘军市监’专司边关五市。此职若立,当需熟悉商道之人佐理军务……”

      车驾之中舒暮云闭目沉思,刀刻眉心深邃。

      舒醴端坐如塑,腰间那枚羊脂白玉累丝腊梅平安扣忽如炭火灼肤,熨烫她六神无主——那个在河西帐下为她施针驱寒的将军,那个藏书阁内将她抵在书案间呢喃“酾蘅”的男子,从来都是云汉星辰。他屡表衷肠,可列侯之府何处不是罗绮成阵珠翠盈阶?纵使他赤忱相付,又怎敢奢望骠骑少侯专情不二?更遑论跨越云泥之别礼法之判!舒醴心头乱麻缠结,此刻方知阿翁河西夜谈下门楣天堑之重。

      “阿翁,”舒醴终是打破沉寂,“如今河西两郡新立,酒坊需拓边市,新辟的陇西酤酒线路亦亟待经营。女儿愚钝,愿请常驻河西,待诸务妥帖再归长安。”

      “那河西虽已初定,终究不是平稳之地,且关外苦寒……”舒暮云并未睁眼,话音透着深沉忧虑。

      “阿翁,女儿年已及笄,正当历练。”舒醴眸光沉静如铁,“酒坊事务终究要亲身操持。趁阿翁尚能指点,一则可解河西经营之忧,二则可协川世伯料理盐务,兑现新政之议承诺,助其盐务西进。”她语声虽轻,其意已决,料是斩断所有退路。

      舒暮云良久不语,只淡淡应了句“容后再议”便再无言语,车帘缝隙透进的夕照将他半幅面容染成金色,明暗交错恰如此刻心境。

      渭水汤汤,远处未央宫阙落日流金下灼灼生辉,宫墙之内风云变幻已然翻涌——不止是盐铁变革,更是士农工商百年秩序重组的先声。而她的命运,似也被无形之手推向更广阔的天地棋局。

      宫阙巍巍,市井攘攘,命运的织机才刚理出一缕丝线。车帷外时而传来货郎的叫卖,混沌西市胡商驼铃的脆响,剪影河西秋风将至的序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梧桐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原创作品,版权所有,作者已于中国版权保护中心申请版权登记。 《醉缨·前篇》已完结,2026年开《醉缨·后篇》,喜欢的小天使请持续关注哦! 晋江独发,支持正版,盗文必究! 如果小天使们发现原本已审核通过的文章正在审核,是因为该章节稍有修改,待审核通过后即可正常查阅,谢谢大家理解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