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村》沈惜月

2、手机 他修好了穆

　　放学后，谷阑照常来到网吧，从书里翻出了那个手机，是去年的款式，不过打不开，充电也没用。

　　谷阑的确不会修手机，只能给老板发信息问，老板帮他打听了一下，大致价格在一百块。

　　“……”

　　谷阑合理怀疑穆启生是在耍他。

　　他当然不可能花这个钱，不过穆启生既然说过了修不好也没事，那他可就无所顾忌了。

　　打开浏览器，搜索：手机维修方法。

　　他借用了网吧的工具，捣鼓了两个小时，再插上充电器时，屏幕亮了。

　　谷阑松了口气，放它在一旁充电，自己打了个盹儿再去学校。

　　他第二天把手机夹在书里递给穆启生时，在这位常年情绪稳定的三好学生脸上看到了惊喜的表情，虽然只有几秒。

　　“真的修好了吗？”

　　“开机没问题，我没看里面，”谷阑说，“帮我隐瞒一次就让我修手机，学委，你很会占便宜。”

　　“一个月，”穆启生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老师数人我会告诉你，或者我也可以帮你补，一个月……不，一学期怎么样？”

　　头发挡住了谷阑的目光，穆启生看不清，他只听见谷阑有些冷的声音：“你最好能记住。”

　　穆启生当然可以。

　　他目送谷阑回了座位，把书收好，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下一段字。

　　“他把我的手机修好了，他好厉害。”

　　他开始觉得谷阑有些有趣了。

　　谷阑回到座位，难得掏出课本看了两眼，差不多知道进度以后就又合上了，拿了个本子写写画画。

　　他抬头看了一眼，第一排，少年的后背挺得笔直，谦和有礼地跟围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交谈，偶尔笑得开心一些，还会微微捂住嘴。

　　讨厌他。

　　谷阑用笔在纸上戳了个洞。

　　凭什么有人能活得这么肆意潇洒，仿若老天都更眷顾一般。

　　凭什么阳光都照在他的身上，而他竟然也大大方方地接纳着。

　　凭什么有人能一直被簇拥着，走到哪里都那么受欢迎。

　　谷阑收回了目光。

　　好讨厌，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下次考试是什么时候？”

　　穆启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回答道：“还有两个星期。”

　　“那你这次总分可一定要上670啊，启生，你已经连续两次考665了，就差了五分，再努努力。”

　　穆启生垂眸吃饭，静静听着。

　　“妈妈知道你一直是年级第一，但你也不能松懈对不对？上次年级第二跟你就差了十分，一道题做对了，就超过你了，你得有点危机感知道吗？”

　　“知道了。”

　　“真乖，听话啊，成绩好，明年就能申请更好的学校了，我跟你爸爸已经在帮你物色了，咱们一起加油，好不好？”

　　“嗯，好。”

　　穆启生把用过的碗筷放进洗碗机，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别关门啊，早点写完作业早点睡。”

　　穆启生闭了闭眼，把作业本摊开放到了桌上，开始写作业。

　　谢雨进出了好几次，又是拿水又是拿水果，忙活了半天，发现真的没什么可干了，才终于坐在了沙发上回复信息。

　　穆启生翻开一旁的课本，把手机藏在书页里开机。

　　只要谢雨不进来，就不会发现。

　　这其实是他的手机，中考结束后父亲奖励他的，但是开学之后一致认为手机太耽误学习，想要没收，但穆启生用了点手段把手机弄坏了，他们就没再管过。

　　但是穆启生没办法修，因为家里一直有人，他周末要出门的话一定要报备，之前他还发现过藏在鞋里的定位器，虽然他说过之后父母答应他不会再这么干，但他实在不信任他们。

　　好在谷阑很可靠，既没追问他修手机干什么，也没接触他的父母，还真的把手机修好了。

　　手机的桌面上空空如也，他把微信下载下来，登录后问自己的一个好友有没有谷阑的微信。

　　好友非常诧异，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班级里还有这么一号人，在班级群里找到后推给了他。

　　谷阑没通过，他也不急，只是把手机关了，继续写作业。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手机，他只是需要一个口子在密不透风的“关心”里喘一口气而已。

　　谷阑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看到穆启生的验证消息，他通过以后也没搭理，因为这个时间穆启生肯定睡了。

　　今天晚上有人来找事，虽然跟网吧没什么关系，但眼看着要打起来，谷阑只好出面调停。

　　没想到找过来的那帮人转头把战火对准了谷阑，抡着棍子吓唬他，让他别多管闲事。

　　谷阑本来就懒得跟别人废话，耐着性子把好话坏话都说了，对方还是听不懂。

　　没办法，反正店里有监控，老板不会扣他钱。

　　对面那个男人只看见面前的少年从帽子和口罩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然后毫无征兆地撑着桌子跳起，双腿猛地蹬上他的胸口。

　　他被踹懵了，后面的人拿着棍子水管木条什么的就冲了上来，谷阑抓起自己的书包砸倒了两个，抬臂挡住一根铁棍，另一只手握拳直击面门。

　　不到五分钟，对方倒下了一大半。

　　谷阑抬眼，指着门外说：“滚出去。”

　　少年的袖子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常年不见光让他的皮肤白得异常，身上透出来的竟然是杀气。

　　他就像黑夜里的吸血鬼，在网吧五颜六色的昏暗灯光下，显得可怖又癫狂。

　　对方不敢再闹事，乖乖走了。

　　谷阑随便收拾了一下残局，跟老板说了一声，顺便还把战战兢兢被找事的那个人赶出去了，然后才有时间回到前台。

　　这个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谷阑刚要趴下睡觉，看见电脑桌面上有个图标在闪烁。

　　他点进去，竟然是穆启生的消息。

　　【wjzhxbxu】：你好，谷阑同学。

　　【谷阑】：不是，你这么晚还不睡？

　　【wjzhxbxu】：睡不着。

　　【谷阑】：那我睡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谷阑刚才被打中的地方疼得很，不过他并不是很在乎，所以穆启生半天不回他，他也就直接睡了。

　　深夜，网吧里依然响着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掩盖住了消息提示音。

　　【wjzhxbxu】：你真的好厉害。

　　【wjzhxbxu】：一闭上眼就是你敲键盘的样子怎么办。

　　【wjzhxbxu】：真的睡了啊，好吧，晚安。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谷阑睁开眼时已经五点多了，看着微信界面上的三条撤回，也没多想，敲了个问号过去就关了微信，收拾东西吃饭上学。

　　其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既然已经被迫未成年时就来打工了，为什么还要坚持上学，每天去学校也是睡觉，考试只能考倒数，那还不如专心赚钱。

　　网吧老板问过他这个问题，谷阑没有回答。

　　或许他也给不出什么回答。

　　上午下课后，谷阑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张报名表，体育委员张强难得跟他说上一句话：“学校要开运动会了，班主任说每个男生都要至少报一个项目。”

　　谷阑大致扫了一眼，把报名表推回去：“哪个项目没人填我就行。”

　　张强看了一眼：“三千和跳高，不在同一天，可以吗？”

　　“可以。”

　　谷阑刚要趴下，就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谷阑同学好厉害，还能跑三千。”

　　谷阑不抬头都知道是穆启生。

　　“过去凑个数。”

　　“那也很厉害了，”穆启生在他前面的空位坐下，“我只报了五十米，别的都不行。”

　　“……”谷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学生只需要学习就行了。”

　　穆启生笑了一下，眼神却冷了下来：“我才不是好学生。”

　　“那个……学委……”

　　这个位置的同学路明叫了一声穆启生：“班主任找你。”

　　“好，我马上过去，”穆启生起身，把一张便利贴拍在谷阑的课桌上，“给你。”

　　谷阑拿起便利贴看了一眼。

　　今天作业。

　　“……”

　　谷阑更讨厌穆启生了。

　　“你……跟学委关系很好吗？”

　　谷阑抬起头，路明站在一旁看着他。

　　那眼神里充斥着探究，其实没有什么敌意，但谷阑就是不舒服。

　　“与你无关。”

　　路明的牙关紧了一下，语气也没那么和善了：“都是同学，说话没必要这么难听吧。”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谷阑错开视线，头发重新遮住了眼睛。

　　路明还想说什么，但谷阑已经趴回了桌子，记了作业的便利贴被他随意扔进桌肚，也没有想写的意思。

　　下午的两节自习课，谷阑终于坐直了，开始看书。

　　穆启生下课发作业本的时候顺路看了一眼，发现这人看的其实是课外书。

　　……好吧，其实也不怎么惊讶。

　　穆启生很无奈地停在他桌子旁边问道：“你又不写作业了吗？”

　　“嗯。”

　　谷阑根本没抬头。

　　穆启生叹了口气：“本子给我。”

　　“……什么本子？”

　　“作业本，给我，”穆启生说，“早上，你忘了？”

　　谷阑倒是没忘，但他没想到穆启生居然真的会帮他写。

　　“你……算了，”谷阑合上了书，“你把你的给我吧，我抄完……借鉴完交给你。”

　　穆启生没忍住笑了一下，说：“好。”

　　英语作业，题目挺难，不过如果只需要抄的话，那真的非常轻松了。

　　谷阑十分钟不到就写完了，还改错了一些，因为穆启生的作业正确率保持在99%，除了特别难的题以外，其他几乎都不会错，他要是都抄上去，那就成鬼故事了。

　　放学的时候他就直接把作业交了上去，然后背着书包转身就走。

　　穆启生的同桌林宇成震惊地看着写着谷阑名字的作业本：“他不是从来不交作业吗？”

　　穆启生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借他抄的。”

　　“……”林宇成更震惊了，“你不是从来不借别人抄作业吗？咱俩从小就认识，你从来没借我抄过！”

　　“特殊情况。”穆启生摆摆手，“走了，我妈该着急了。”

　　“我妈说今天去你家吃饭，让我放学跟你们一起回去。”林宇成说，“阿姨居然能同意，真是太意外了，你上高中之后她都恨不得把你关家里让你二十四小时学习吧。”

　　穆启生皱了皱眉：“别说了，走吧。”

　　林宇成从善如流地闭了嘴，跟着他出去了。

　　林宇成的母亲跟谢雨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不过林宇成的母亲管得不严，基本要求是别跟穆启生差太多，所以林宇成活得要比穆启生自由多了。

　　“阿姨还坚持让你出国呢？”

　　“嗯，她说今年把工作交接完，明年就要把我送出去。”

　　“真走啊？你能适应吗？”

　　“……不知道。”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你要是出国了，以后估计就要长住在那边了吧？”

　　“差不多吧。”

　　“那你想去吗？”

　　“……”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林宇成顿了一下，偏头看向穆启生。

　　少年的脸在校园林荫的衬托下显得干净又养眼，一身工整的校服，一个简约的黑书包，一双整洁到好像新的一样的运动鞋，然而身上却没有一丁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

　　不，应该说，他几乎从小就这样。

　　穆启生的气质就没变过，在外人眼里可能是温柔和斯文，但林宇成知道，那些假象下面，藏着的是一潭黑色的死水。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