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记》静予

2、第二章 Chapt

　　李婧忱站起来，把笔和本子收进包里。她抬头收拾好东西，跟谢导小声说：“谢导不好意思，晚上聚餐不能跟大家一起了。”

　　谢临笑着点头，接着两声咳嗽，因为长期抽烟听起来很嘶哑，接着说：“是文雨吧，前不久见到他还说盼着你来京市呢。”

　　谢临和文雨认识很多年了，也是少数能互相说真话和真心话的朋友。两人一个拍电影，一个写评论出书，这些年各忙各的，却一直保持联系。文雨也算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行行行，今天辛苦你了，小玉。”

　　李婧忱不好意思笑了笑，带着口罩的脸只显示出弯弯的眼睛，“谢导，那我先走了”她背上包，朝楼下的门口走去。

　　剧组的人一边聊着今晚要吃什么，一边往外走。谢临拿起水杯，看到又喝了一口水，往外走的时候，顺势拍了拍季庭安的肩，说：“走吧，聊两句。”

　　他们并排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光比室内更亮一些。谢临慢悠悠地说：“角色的气质对了，有状态了，是不是有意思？”

　　季庭安“嗯”了一声，手还插在口袋里，语气轻松：“确实有意思。”但是话里话外多了一层意思，但是谢临并没有细琢磨，笑了笑，又开始讲戏：“他这人不是没感情，而是把感情太内收了。”

　　两人边走边聊，谢临走到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左手护着火焰点了一根烟，像是想起什么，往前面走廊大喊一声：“小玉。”

　　往回走找身边工作人员要了一张工作证。

　　她回头，愣了一下。谢临挥了挥手上的证，说：“工作证。”

　　李婧忱，小跑着从走廊那头折了回来，风衣的下摆被带起一点弧度。季庭安正侧身让路，她几乎是从季庭安的肩边擦过去，空气里带了一点冷香，是柔和的木质调，但是眼神又不小心落在季庭安的身上。

　　“差点忘了给你，明天还这个时间，拿着证就能直接进，不像今天早上那样还得登记，麻烦。”

　　“好，谢谢导。”她走过去接过来。

　　季庭安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那两个字在他耳边回荡——“小玉”。

　　在这一瞬间，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一幕，熟悉的人从身边经过。

　　“小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记忆像被轻轻划开一道口子，旧时的画面开始浮上来。

　　六年前

　　八月末的楚市，还是湿得发黏的热。楚市是出了名夏天湿热，冬天湿冷，好像一年就是这两个季节来回切换。

　　季周下车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进了刚添好一把柴火的蒸笼，打卡手机界面，温度37.5度，湿度86。来这次签售会他原本是拒绝的，谁会在这种天气来签售会？本来两人在家里待得好好的，邓川突然一下子说看到了文雨的签售会，一副“文化青年”朝圣的架势，硬把他从家里拖出来了。

　　签售会在新华书店的里边，正前方立着一张红色的台子，绒布面光滑儿大气，上头摆着签字笔，后面那块印着“《昼行记》签售会”的展板——文雨的照片印在中央，笑容温和。签售会还没有开始，已经有粉丝排起了长队。

　　“你不懂，你没有文学细胞，这可是文雨。”邓川翻开书的封面的折页，指了指“你看看，什么叫做当代文学的重要作家，艺术评论者，啧，这拿的奖要比我考试作文还长。”

　　拿着的书买好单后，就把其中两本塞到季周怀里。

　　季周懒得理他，只伸手拿过书，用扇子似的扇了两下风。那湿热的空气被纸页搅动起来，带着一点墨香和汗味混在一块儿。“确实，你比较懂，语文不及格了都，现在懂上文学了。”季周一边吐槽，一遍被挤进人潮中。

　　“这就是狭隘了，成绩能跟文学相关吗？肤浅，实在是太肤浅了。”

　　“邓川，你最好是真的喜欢“文学”。”季周着重强调。

　　季周被邓川推着往队尾走，穿过一楼楼梯往二楼，绕过二楼楼梯上三楼，越往后走，季周越怀疑自己今天出门是为了什么。一阵欢呼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过了几十分钟，队伍也终于开始缓缓移动了，终于开始了。

　　队伍缓缓挪动着，书店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起伏。季周被困在其中，干脆低头重新翻起那本《昼行记》。

　　其实他早就读过——当初在寝室的台灯下，一页页看完，读到最后一章时，还被那句“人心有时比夜还长”戳得一阵恍惚。

　　他指尖滑过纸页，干燥的触感，让他突然有点宁静，声音远去了，眼前只剩下字。就在这时，邓川用肩膀撞了撞他，自己的视线还盯着屏幕“你看——”他举着手机，笑得神秘兮兮。

　　季周没反应过来，正要抬头，肩膀一偏，手里的书便“啪”地一下脱手飞出。

　　书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一个正蹲下系鞋带的女孩被惊了一下，抬头的瞬间，发梢顺势滑过肩头。

　　她穿一件鹅黄色的衬衫短袖，皮肤被灯光映得白皙而水润。鬓角粘着几缕细碎的汗。她眨了眨眼，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系完鞋带，她顺手拿起那本书，随意拍了拍书角的灰。天然的沉静气息，好像周围的喧哗都被她那低眉的动作轻轻压下去。

　　她抬头朝他递书时，嘴角微微一动：“你的书。”

　　季周接过，脑子里一瞬空白，还顾得上说一句“谢谢。”

　　“小玉——”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带着愉悦。季周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挤在人群里朝这边挥手。她穿一件蓝色连衣裙，手里还抱着几本书。

　　眼前的女孩子笑着应声，脚步轻快地往那边走去，将自己手里的书递过去，“琪琪，这本给你。”

　　董琪接过，眼睛一弯，像盛着光一样：“你怎么来这么早，我都不知道你来”又把书推回去，想到眼前的好朋友好不容易排上队的，不好意思收下“没事，这个很快的。”

　　李婧忱凑过身去，悄悄贴着琪琪的耳朵：“我认识文雨老师，这是工作人员提前给我的，声音小点哈。”

　　“我的大救星！好跟我妈妈交差了，怒赚几百跑腿费。”小声又略带夸张的动作，是一种充满活力的可爱，还有一种靠人脉完成自己任务的窃喜。

　　李婧忱：“我看到了你那条朋友圈，我想着正好过来买几本书，就赶上了。”

　　董琪想到了自己那条朋友圈“我以后也要生女儿让她替我去买谷排周边，跑腿费也不是白赚的，全当去熏陶了。”还带跟自己妈妈聊天的记录，想到这里不好意思笑了笑，但是转念一想，又瞪大眼睛，等等，她说什么？于是立马贴着耳朵上去问：“你说什么，认识文雨老师？”

　　“他是我妈妈的朋友，我正好—我们要不先出去说？”

　　董琪确认似的翻开扉页，低头一看，那本书的封面空白，干净得连笔迹都没有。“小玉——”话还没有说完

　　李婧忱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四下望去。就在那一刻，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到了季周身上。他抬着头往这边看，四目相接的瞬间，空气像被静止了一下。

　　小玉微微一笑，朝他们走过来。“不好意思，刚刚那本书，我们好像拿错了。”她轻声道，却带着一点笃定。

　　邓川在旁边已经乐开了，假装帮忙递书，眼神却直黏在旁边琪琪身上。季周往旁边一看，随即明白过来。赶巧邓川，不是为了文学，是为了懵懂的心动呢

　　“真巧啊琪琪，在这里都碰到你了。”邓川笑得有点浮夸。“哎呀，缘分呐，”邓川顺势搭话，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而小玉只是轻轻把错拿的那本书换回来，低声道：“谢谢。”季周想说“不客气”，可喉咙里那两个字像被心跳绊住了，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李婧忱抬头看了看邓川和董琪，眼里带着点好奇与客气：“认识？”

　　“同学。”琪琪答得极快，声音里有一点刻意的不耐烦。她抬手去挽李婧忱的胳膊，“走啦—”李婧忱顺势被她带走，两个人的背影在楼梯间并排而行，

　　季周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点笑意的调侃，邓川对着季周眨了眨眼。琪琪，一个在邓川嘴巴里从初二念叨到高一到名字，季周是已经耳朵都麻了，季周完全知道邓川今天这出戏唱的是什么了。

　　有时候学生时代的喜欢总是纯粹又充满着满腔不计较任何的真诚，但时常又带点莽撞

　　“说是喜欢文学？我看对文学的目的不纯吧。”

　　“是时候该离开了，突然觉得已经收到文学氛围的熏陶了。”邓川镇定自如装着文艺青年，丝毫没有算盘被看到的尴尬。

　　“本来想做好事的，”他叹了口气，又笑起来，“结果现在没事可做了，起驾回宫吧。”

　　人群的队列在慢慢挪动，季周被邓川拉着离开了。季周低头看着那本被换回来的书，封面上的书名两个字在灯下微微发亮，他忽然觉得自己心口那一瞬间，有什么轻轻地被触动了。

　　街边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天边的晚霞被压进高楼的缝隙里。楚市的夜渐渐沉下来，带着街边摊烧烤的味道。他们并肩走过长长的街口，邓川还在念叨着“下次要不要约琪琪看电影”，而季周只是笑着听，心思早被那一场偶遇牵去了别处。他并不知道，那一声轻轻的“谢谢”，会在许多年后，成为记忆里最久的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