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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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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整栋楼透着一种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安静,打印机还在咕噜响着,走廊里飘来淡淡的纸墨味和步梯扶手的金属气息。
会议室的双推门全部打开,明亮的灯落在一摞摞印着电影名的剧本上,离窗近的剧本的白纸边缘被风轻轻掀起。
外面已是京市的秋天,空气干爽。楼下的银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有几片飘飘地打着旋儿落在窗沿。
工作人员和演员们陆续进门,有人带着保温杯,有人坐在桌前已经拿起剧本在看了。工作人员摆好大圆形会议桌上的矿泉水,收拾整理好桌面。导演还没有到,场子里是轻声的交谈,关于剧本,关于这次阵容,关于天气,关于会议桌上名牌后空着的座位,也有有演员互相寒暄。
这次的剧本叫《第二幕》,是谢临的新片。大家都知道这导演的脾气,出名的细、慢、挑。爱念叨,爱一遍一遍像打磨艺术品一样打磨镜头。不少演员背地叫苦连天,但是顶不住人家的实力,谢临出品,必是精品。
这部片从立项开始就有人关注。题材是现实主义的,讲的是两个三四十岁的普通人。一个在学校教音乐,一个在便利店打工。他们都在一座正在拆迁的老剧场里长大。有一天,他们又在那里相遇。剧场要被改成商场,他们一个站在台上重演,一个拿起相机拍最后的影像。
只是两个人在废墟里,把一出被遗忘的戏重新排了一遍。最后,舞台拆了,生活继续。他们发现——人生没有落幕,只是进入了第二幕。
在当下这个时代,能拍这种电影的导演已经不多了,大家都在冲着热点题材使劲拍。当然沉下心来能接这种戏的演员,也不多。季庭安算是其中一个。
季庭安从进门的那瞬间起,会议室的人就开始偷偷打量他。他找到在靠窗的位置,一个助理跟在身后。白衬衫、灰外套、牛仔裤,干净但随意,前额几缕碎发随便地搭在眉上。脸是那种耐看的清秀,他的皮肤偏白,在室内的灯光下更显的白净。
后排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这素颜也太优越了。”
“挺有那种气质的。”
“他不一直有吗,拿奖时一身西装没把我帅晕。”
他听见了,但没抬头,安静翻着手里的剧本。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身边充满的这些话。继去年下旬,二十四岁那年拿到最佳男配角,和最佳男主的提名,“天才实力派”这个词就好像定在了他的身上。
面前的剧本封面印着黑体字:《第二幕》。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这个名字挺好。干净、直接,没有噱头。
又想起前几天他找谢导商量剧本,他第一次看到《第二幕》的剧本,是经纪人深夜发来的邮件。他原本只是随便点开看看,结果一口气读完。
剧本里这种内敛几乎什么都不说却又要求情绪的表现的角色让他有点心动,这戏不靠台词,全靠细节。演不好就像没演。
他给谢临发消息,只说了两个字:“谢导,这是个好剧本,我想试一下。”
谢临很快回了句:“我就等你说这句。”
他们上一次合作,是两年前的一部小成本电影,而且季庭安饰演一个反派的配角,拍摄周期不到两个月,那部片子虽然没有大卖,但在业内口碑很好。
谢临在那部戏里第一次见到他,就说:“这小子是个演员。”谢临喜欢的演员,不是表演技巧多厉害,而是镜头一开,就是角色。那时候季庭安刚从一部校园剧中爆火,很多导演找他拍商业片,他没接。他接了谢临那部,演了一个跟以往青春校园的角色完全相反的反派角色。
这次这个角色,他也是真的想试试。
制片在前面问:“导演一会儿过来,今天先把剧本过一遍,主创都到齐了吗?”
有人回答:“还差一个。”
“哪个?”
“编剧那边的人,说是原作者也来。”
空气里有点动静。几个人抬头,交换了眼神。“简玉?”
“听说是。”
有人笑,说:“她真有其人啊?我以为是文雨老师马夹。”
“不是吧,只是领奖都是文雨老师代的。”
“整得挺神秘的。”
“反正作品挺好。上次《静水》拿奖,谢导就说想找她写点什么。”导演的助理说道
这话题一开,大家就兴致上来了。演员、编剧、摄影都在小声八卦。有些人是真好奇,有些只是想缓和气氛。这种正式场合前的等待时间,总需要点闲聊。
有人说:“据传言是个中年男的。”
有人摇头:“不像,文字太细腻。”
又有人说:“谢导这次能请到她,也是本事。”
制片听了一会儿,笑着打断:“行了,都少说两句,一会儿人来了别吓着。”
听着周围的窃窃讨论声,季庭安觉得嗓子有点干,他伸手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玻璃外的光有点亮,照在他侧脸上,线条很清楚。摄像助理顺手拿手机拍了几张备用素材,他也没在意。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门开的声音,有人先说:“谢导来了。”
谢临进来了。他个子不高,穿着工装裤和黑衬衫,头发乱,眼神锐利,嘴里叼着一根烟。进门就说:“不好意思,让大家等久了。”
屋里的声音慢慢小下去,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地往门口看。
谢临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身材偏瘦但线条很好的年轻女性。她穿一件深色风衣,裤子是修身的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背着一个白色帆布包,包不大,带子斜挎在一边,随着走路轻轻晃。头发挽成一个低髻,没有什么造型,也没染色,露出的脖颈线条干净。整个人有种自然的松弛感。
她的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稍稍挑起,神情冷静,视线落到哪里都很直接,仿佛是一种作家天生的观察方式。
她跟着谢临走到会议桌那边停下,简单点头示意,坐下后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光从窗外落在她侧脸上。虽然戴着口罩,看不全五官,可还是能看出她的轮廓很漂亮,皮肤白,眼睛下缘那条睫毛线很清楚。那种漂亮不是精致的妆容感,而是天生的顺眼,干净又安静。
“介绍一下,”谢临说,“《第二幕》的原作者,简玉。这次她也参与改编,今天过来跟大家一起细化人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掌声不大,但整齐。有人起身点头,有人小声说了句“你好,没想到这么年轻呢”。李婧忱点头招呼,声音很轻:“你好。谢谢。”问好的眼神扫过大家,到季庭安的时候停了停。
李婧忱坐在谢临右边,把包放在椅背上,从里面拿出一副细框眼镜,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又从里面拿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但脸上的口罩没有摘下。
有年轻演员忍不住了几眼,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说:“终于见到真人了。”另一个说:“看起来比传闻里年轻。”又有人说:“她不一直不露面吗?”那人回:“来工作又不是来走红毯。”
这些小声话两三句就停了。谁都没大声评论。大家都在看谢临。
“我们直接开始,”谢临说,“在开始之前我想说一下,请大家收好所有的电子设备。大家也知道简玉没有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所以我也希望照片不从我们这边传出去。”
谢临把烟拧断在烟灰缸中,拿起水喝了一口,放在桌上,说:“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说一下这部作品。《第二幕》是一部长篇小说,小说的版本和电影其实挺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人,语气平稳,“原著更多是写一个状态。主角是个退到中学教音乐的男人,生活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无聊。他每天上课、改作业、带学生排练,偶尔一个人去看老剧场。小说里几乎没什么对白,情绪都藏在这些日常细节里。”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继续说:“我第一次看那本书的时候,觉得它太静了,几乎都是内心戏,影像语言不好找。所以在改编时删了很多心理描写,增加了一些行为场面。所以有些情节在书里只有几行,但在电影要想着怎么演出来。”
他笑了笑,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所以这次请小…简玉过来,不是为了宣传,也不是象征性的挂名。是要一起讨论出适合电影的表现形式和内容的删改,最后呈现在荧幕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几个人点头。有人把笔记本翻开,有人抬眼去看李婧忱。她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谢临看着他们,笑了下,说:“行,那我们开始吧。从你开始吧,庭安”
谢临说完话,屋里的气氛变得更专注了。大家都低头翻剧本,原本的窃窃私语也慢慢散掉。工作人员在桌边补上新的水杯,助理把笔记本打开,记录页铺在桌面上。
季庭安坐在主桌靠窗的那一侧,笔记本摊开在面前,旁边放着手机和笔。作为主人公也就是音乐老师的季庭安开始清了清嗓子,开始顺台词,旁边的演员开始配合着读对手戏
简玉也在做记录。她的笔动得很快,整个人显得很平静。她不像那种在现场会主导讨论的编剧,更多时候在听,在看,偶尔才开口。她听谢临说戏,偶尔会补一句方向性的意见,比如“这一场要收一点”“那一句话其实不用强调”,声音轻,但每次一说完,导演都接得上。
演员们陆续进入状态。有人拿着笔圈台词,有人嘴里小声背,互相对眼神,试探着节奏。空气里那种职业化的专注感慢慢出来,氛围慢慢出来了。
围读会其实没有太多仪式感。大部分时间就是翻页、读词、记笔记、停顿。谢临坐在中间,偶尔抬头看一眼谁的反应,不出声,只用笔敲了敲桌子。制片在后面统计时间,助理在群里同步日程。摄影指导趴在椅背上看剧本分镜,有时会拿起手机拍几张参考角度。
围读的过程持续了快一个下午。中间休息过一会,也没人喊累。到后半段的时候,大家的状态都变得自然了。那些生硬的对话、陌生的停顿开始有了呼吸感。剧本里的情绪一点点成形,每个角色的语气都比最初准了几分。
谢临时不时停下笔,看着他们的表情,眼神有一点满意的意味。“行,今天先到这。”
有人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有人还在写笔记,怕漏掉关于人物的想法。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水瓶和资料。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纸张合上。空气里那种紧绷感一下就散开了。
谢导看了一下时间,说:“行,今天就到这。大家辛苦了,晚上去吃个饭吧,附近那家川菜馆我订了位置。”
制片应了一声,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