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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认识司元 认识司元 ...

  •   尤莉小时候的记忆仿佛隔着层面纱。并非是小时候记事不清,而是非常清晰地记着世界仿佛雾里看花,水中看月。有很多的细枝末节都处于幽微,很多的犄角旮旯都不可言状,可是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物如此,人亦如此。
      所有熟知的人,都是从尤莉记事以来就知道的。但是有一个人到来打破了这点。
      司元。
      司元并不是在这个城镇出生的。
      在此之前,还有点事情和人消散了。
      在比童年更小的时候,尤莉记忆里,街上还有肃穆的穿着奇怪服装的人群晃晃悠悠经过,就连那个最凶恶的屠夫也得放下手里的刀。
      家人说,那是神族的使者和奴隶,他们载歌载舞,娱乐上天和地下的神灵,并且在人间供奉着他们在人间化身的神子神女。在几十年前,关于拜神的事,那是最重要的活动。据说每当拜神后总会让人遍体舒畅。那些“春风满面”,“神清气爽”的词就出于此;静水流深,上善若水也不足以形容这种神明的温柔。小小的尤莉很想体验那是什么感觉,她相信自己曾在小时候接受过那种洗礼,仿佛永恒一般确信。但是长大一点后,就再也没感受到了。她曾在拜神的时候使劲感受皮肤以及周边的细微变化,却只能感受到一种急于找到存在的焦急感。
      那些娱乐用的优伶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曾经他们一年必要来几次。神族地使者和奴隶走了,神仿佛也慢慢地退后了。人们依然保留着教庙,言语间求神保佑,互相诅咒对方,过那些纪念的节日,可是那些具象的神依然消失了。
      这本该是遗憾,本该是一种灵气的消失,但却没有感觉到死气,城镇反而更加生动了。
      那份灵气消失后,原本被压制的势力更加猖獗起来,就好像空气中消失了一份神的呼吸,便立刻有贪婪的浊气拼命地吞吐争抢那份气息。
      那屠夫,方存志,再也不用被迫扔下刀,而是自己快活得收了起来。他从尤莉记事起,就是神之下的第一手,把弄着所有人。而那份灵气消失后,他便更无所顾忌,随意地在大街上指点叫骂:“我拿着你们的欠条呢,怎么不来给你爹我土地神上贡?”人们常常避着他走,以免被抓去,被按在砧板上瑟瑟发抖。
      司元是在这之后出现在城镇里的。很少人看到她一家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城镇上的,但城镇没有什么秘密,只会有真假难辨的八卦。人们说那家人是逃过来的,而且那男人应该不行——那么木讷温吞,常被身旁的女人训斥,并且还是他带着那个女孩,还只有一个女孩,没有男丁。那女孩也看着丑陋奇怪,身材瘦小,眼神令人不适。
      1985年,在一年级的一天,丁瑾秋老师进入教室里,尤莉坐得更加挺直,只是这次丁瑾秋老师没有对她投以赞许的微笑,因为她要介绍跟她身后的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看起来瘦弱,皮肤偏黄,头发短短的。她的小脸装下眼睛和嘴巴好像已经要负载了,有种不成比例的,甚至凶恶的丑。
      “这是司元。”多奇怪的名字,很明显不是镇上出生的孩子。用这么中性的字,怕是假充男孩养的——没有个女孩样,说明她父亲指定是不行了,否则应该教她做个好姐姐。
      班上同学显然失望了很多,但还是因着新鲜生出许多好奇。而后,司元的讨厌掐死了同学们的好奇心,她在城镇的人印象里被分为奇怪的,不友善的,喜欢追根究底的小家伙。她总喜欢追问一些理所当然,莫名其妙的事情,也不看看气氛,像别人办婚礼时问离开了是否要办离礼;不厌其烦地纠正老师的口误;在华容炫耀每天她母亲艾惠都会给她准备芝麻糊保养头发时,说芝麻的营养有一半得被她的牙吸收了。男生们就更讨厌她了,没人能去逗她,而且他们引以为傲的骂街能力也在司元面前失效,司元总能刻薄地给总结出关键词,就连他们的兄弟都忍不住用。而且最令人烦躁的是,明明是别人讨厌排斥她,她却能表现得像她蔑视所有人一样。
      尤莉童年里最重要的那个朋友就这么出现了。几乎是一眼的事情,尤莉被她深深地吸引。
      尽管她对于任何人似乎都不屑一顾,但尤莉的好奇心没有因此结束,隐秘的裹着谦卑的征服心蠢蠢欲动。她想赢得司元的友谊,但是碍于司元满不在乎,以及维护自己在女生圈子里友善可爱单纯的形象,尤莉不敢贸然行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心里都把司元幻想成一个年幼但是老辣的女杀手,幻想着一段和幼年女杀手的地下友情。
      在一开始,司元过于安静了,神情甚至能说接近肃穆,端坐的样子使人有些遍体生寒。当下课时,好奇的女生围着坐着的她,她依然垂眸,没有抬头看。
      “你家原来是哪呢?”
      “忘了。”
      “你家里人做什么的呀?”
      “在找事做。”
      “原来的地方呢?”
      “仆人。”
      “你是仆人的孩子。”
      “你们不是吗?”
      “当然不是!”
      “那那些对着屠夫笑的不是你们的父母?”
      仆人或许是说哪个老爷家里的仆人,那他们是被赶出来的一家吗?尤莉想。
      在提到司元妈妈的时候,司元沉默了。尤莉一开始以为这是什么禁忌,但后面悄悄看她家里的女人时,发现那女人和城镇的母亲很不一样。她似乎并不打骂司元,会问司元需要什么吃食和衣服,看起来不像会为司元动怒或者大笑,而司元也是简短地拒绝多余的东西。而男人则更加神秘。他们家找了一些裁缝剪裁的事做,随着逐渐融入这个城镇,他们对于主持,比如丧事,开业,喜事等这样的事情也开始入手。大家伙们问他们出身,他们说从小就给主人家办杂事的,但后面主人家倒了,还有一堆麻烦事,自己也算是管家,一些人也会来找自己麻烦,干脆直接换个地方生活,反正本来也没什么家族的人,哪儿也不是根。
      “这孩子,怎么原来帮忙的要说自己父母是仆人!”人们听闻哄笑着,但是意外地看到男人和女人都不生气,也没有打骂司元,只是淡淡地说,孩子不知道这些。
      男女是很难言说和很难掌握分寸的关系。从小孩子们就被教育男女有别,小男孩小女孩都以互相和没有亲缘关系的异性玩为耻——大概是这样。但是总有人有特权。而特权之下,对异性的好奇,也从来存在。
      当看到男生们,尤其是方来武走到司元面前,女生们都装作不在意,但实际都在关注。他手伸到司元眼下打响指,司元抬眼看着他,没有他意想中害羞或者惊慌或者生气,只是直直审视他,他一时有些不自在,忘了原本逗弄女生的套词,也忘了原来的音量,问: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因为你找我。”
      “你看起来好讨厌。”
      “那不是你吗。”
      “你怎么敢这么说?我爸会弄死你的!”
      “你爸是谁?”
      “市场里的老大!方存志,你不知道吗?”
      “你是你爸?”
      “我是他儿子!傻子!”
      “挺像的。”
      “你是不是在骂我爸?”
      “我只是说你像他,是你在骂你爸。”
      “你就是个傻子,再来惹我你试试看!”
      “那你从我的位置上走远点。”
      方成武气得要掀了司元的桌子,司元反推了一把把桌子推到他身上,方成武一个没站稳,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双大眼睛和又宽又薄的嘴巴扭曲着叫骂。
      “你的爸爸要是看你这样,他不骂你给他丢人?你就像□□一样,看着挺大,一踩就瘪,呱呱叫的大声。”
      “我真的会打死你!”
      “那你最好做到,不然你想不到我会做什么事。你找我之前,也没想到现在会这样吧?”
      周边都没忍住笑了出来,但是大家都觉得司元粗鲁。苏茉和华容尤其强调这点,尽管同时她们也在私下叫方成武□□。苏茉和司元并没有什么交集,尤莉有点不确定为什么她反应这么激烈,而且也不清楚她怎么突然对方成武改了口风。之前方成武同样这么和其他女生调笑过,其中苏茉反应最积极热情,私下却不怎么提他,而且如果其他人想把她和方成武说成一对她会很不安,试图带过去。大家都害怕方成武的父亲,也都反感男生的粗鲁,但是还是会不厌其烦或偷偷攀比地提起男生对自己的重视。尤莉不知对苏茉是尤其害怕还是有别的心思,只是她又从司元的行为上看到了什么呢?
      而华容对于司元的反应更直接些:一个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淑女作派,不知道礼貌,不知道收拾自己的女孩。“我在一开始就说不喜欢她,她那个衣服,都不知道多久洗一次,看着就脏脏的,我不想和她多呆在一起。而且我觉得她嫉妒我,因为我用得起好东西,我牙可不黑!”华容这么强调着,像往常一样带着女孩们讨论这个话题,最后让大家都认同这一点。
      “可能我们错怪她了呢?再相处看看吧大家。当然没有说荣荣你是错的啦,她确实有点没礼貌,可能是没适应呢?”尤莉的同桌商瑶芝小小声地说。
      “得了吧,你少点这样的善良,真是要受不了了。”华容翻了个白眼,问尤莉:“你说呢?”
      “啊?我吗?我不是很清楚……”尤莉睁圆了眼,头稍微歪了歪。没有人发现,这是她在装傻充愣,因为她不想得罪自己的好朋友兼远方表姐,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心说不喜欢司元。
      “所以大家其实都没说喜欢她,那就是不喜欢她吧?”华容总结,一人赞同,一人小小地点头,一人沉默没有反对。
      根据暂时的情况来看,连商瑶芝的态度也开始消极起来,因为司元在面对她的示好时让她下不来台。女孩们有段时间里,说起司元就是在抱怨。只是司元没有对尤莉展现出讨厌的一面,不过这主要要归功于尤莉小心翼翼地,从来不在司元面前多露脸。小时候的尤莉就是这样,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和充足的准备,那么她绝不肯露怯。有时她也会和司元对视上,她会装作不知地自然地转移视线,在来自司元强势的目光里悄然坐正,以求给她留下沉稳独特的印象。
      学生们对司元印象很差,老师也不见得喜欢她。她牙尖嘴利的,常常问些不礼貌,没有分寸的事情;牙尖嘴利甚至还是很具体的用词——司元真的在丁瑾秋老师拽她出去的时候咬过她,抱着野狗一样的狠劲给,废了半天才让她松口,让很少生气的丁瑾秋老师气得打了她手板,而司元一声不吭地挨下,没有因为疼痛和羞耻而哭泣,甚至她的眼睛里没有这两种情绪,而是像受到威胁的小野兽一样,恨恨地盯着丁瑾秋老师。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句话也不起作用了,江德书和丁瑾秋老师一向不怎么对付,对于这种磨人的小家伙他一开始还觉得好玩,结果也同样被司元揪过胡子。或许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话用在了丁瑾秋和江德书老师身上,他俩一起不喜欢这个野蛮的司元。
      司元成了所有人眼里最讨厌的人,但是尤莉觉得这反而是个很特殊的地位。大家的讨厌里似乎带着点尊重,而且变数很大,有种极大的潜力。而尤莉眼里,很多人在提起司元,自己仿佛也在变形,让尤莉觉察到他们有更不同的样子。这让尤莉更想在所有人之前和司元交上朋友。
      不止是人,城镇的气氛也在变化,尤莉总能听到大人们谈论着新出现的事情。石头啊,机器啊,新鲜的吃食和悄悄多起来的外地人,以一种自然的态度融进身边的世界。
      这样的时代里,司元在城镇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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