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归山 ...

  •   人族修士这边,到了黄昏,小师弟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温师兄探查二三,小师弟体内毒性已经被压制住,也基本能正常走动,只是比较虚弱。宋师兄见此,心中宽慰了许多,三人便启程回宗门。

      路上却偶遇一位惊惶失措的中年男子,衣衫破旧,从眉到腹有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被魔族袭击后死里逃生,见到他们先是一惊,随后一副得救了的样子:“道爷救命!道爷救命!”

      “怎么了?”宋曜衡皱了皱眉头,上前询问。

      “我被魔族袭击了!他们还掳走了我侄女!”那中年男子哭天抢地,“我可怜的二丫!”

      宋曜衡眉头紧锁,他并不想在此时惹上什么麻烦,但身为修士,本应匡扶正义。

      “这位施主莫怕,你且说得仔细些。那魔族长什么样?是在什么地方被袭击的?可有前因后果?”

      “我也不知道长什么样。都是一身黑,戴着斗笠,一个老些,一个年轻些。我其实一开始也没看出来是魔族,被袭击了才发现!”那中年男子语无伦次,看上去被吓惨了。

      宋曜衡心里大概有数,恐怕这就是刚才为了油饼偷袭他们的那两个魔族。小师弟受了重伤,那两个魔族又实力深不可测,加上按时间推算,面前的凡人遇袭估计是一两个时辰前的事了,被掳的女子哪怕没有被杀也应该已经找不回来了。综合考虑,他们自然不可能去找那两个魔族,顶多安抚眼前的凡人。

      宋曜衡把伤药递给他,开口道:“施主节哀。我乃云天宗苍松仙尊座下大弟子,此伤药为我云天宗秘制,万望收下。”

      “谢谢道爷!”中年男子接过伤药,连连躬身。

      宋曜衡有些不放心,细细嘱咐:“此处凶险,即将天黑,施主还是尽快找到安身之所为好。”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往那边再走一些路就是红叶城,虽然已归魔族,但还是有可供人族下榻的客栈。”

      “多谢道爷指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中年男子很是感激。

      宋曜衡摇了摇头,开口:“扶危济世,拯救苍生,原本便是云天宗之责。兄台不必言谢。只是我们师兄弟有要事在身,不便护送。愿施主一路平安。”

      那中年男子向他道了谢,匆匆离去。

      “抢油饼,掳女人,魔族真是越发猖狂了。”宋曜衡走在路上有些震怒。

      温师弟却心生疑窦,嘟囔道:“可我怎么觉得,刚才那个人好像没有太伤心?而且,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宋曜衡瞥了他一眼,冷哼了声:“我竟不知温师弟爱以恶意揣测凡人。”

      温怀均素日里胆小,又对宋师兄很是敬畏,这下被呵斥,有些手足无措,慌忙行礼:“是,大师兄……怀均知错了……”

      不知这话是哪儿出了错,宋师兄反而更不高兴了,温怀均只得讨好地赔笑。宋曜衡受不了他这副窝囊的样子,不去看他。

      赶路五天后,宋曜衡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宗门。苍松仙尊坐在内殿首位,而无念仙尊坐在一侧,静候他们归来。

      宋曜衡上前行礼:“师尊,弟子这次奉命带温师弟和小师弟下山探查东线形势。魔族已占据无央城,弟子未能通过,无法联络东山。归元宗那边给了回复,愿共商大计。从红叶城归宗途中,遭魔族偷袭,小师弟受伤中毒。详情已汇入玄记台。”

      苍松仙尊垂眸:“辛苦了。怀均,小河状况如何?”

      温师弟有些紧张,唯唯诺诺地开口:“小师弟受了爪伤,伤口有些深,那魔族的爪上有毒。我暂时用续命丹吊住了命,然后用断肠草压制住了毒性。现在回到宗门,估计得先解毒再疗伤,静养半年为宜。”

      不等苍松仙尊望向无念仙尊,无念仙尊已经朝着温怀均先开口:“我那儿还剩了两颗凤血灵丹,你待会儿直接拿给小河吧!小河刚筑基,可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

      苍松仙尊微微挑眉,看上去心情不错,“那就多谢师弟了。”

      无念仙尊摆了摆手:“掌门师兄这是哪里话?你我师兄弟,本就不分彼此。”

      宋曜衡又汇报了此次下山的重要历程。苍松仙尊细细思考:“先前,为师听到有传言说,魔尊渊无在仙魔大战中受的伤或许并未恢复。依你之见,该传言是否可信?”

      宋曜衡皱了皱眉头,回复:“曜衡不知。但此次下山观察,魔族压境,实力强劲,似乎是当真打算进攻人界,并无后顾之忧。攻势如此猛烈,几大仙门必定联手反击。若是魔尊渊无重伤未愈,虚张声势,莫不是有些太过冒险?”

      苍松仙尊思索片刻,觉得有理,吩咐道:“既然如此,云天宗应养精蓄锐,与众仙门从长计议。你身为大弟子,应督促各位弟子勤加修行才是。”

      “是。”

      汇报已经结束,宋曜衡带着小师弟回房修养,无念仙尊也向苍松仙尊告退:“掌门师兄,师弟我先带怀均去取药了。”

      苍松仙尊点头应允。

      回到禅房,无念仙尊令仙鹤给夏河送去了两颗凤血灵丹,然后猛灌了一坛酒,借着酒意把东西砸得稀巴烂,恨恨地开口:“他苍松算什么东西?要是你师姐还在,我无念用得着屈居他之下?还有他那大弟子,当年我就看不惯他,如今更是一副众徒之首的做派,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温怀均看着摔碎一地的东西,瑟瑟发抖,“师尊,您消消气……”

      他刚来的时候本有三个才华出众的师兄师姐,他们教他修行比试,带他下山历练,秘境试炼的时候看他成果不够,还偷偷匀一些给他。

      大师姐为人方正,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不苟言笑,连对师尊都寡言少语。云天宗大部分弟子都怕她。但他觉得大师姐还是很照顾他的。仙魔之战时,他也想助师兄师姐一臂之力,偷偷跟着。大师姐却发现了,直接下了半年的束缚咒把他丢回了云天宗。

      二师兄有些痞里痞气,喜欢与人打赌,据说拜师前是个无赖,靠江湖行骗度日,也最喜欢带自己偷偷下山玩,逛夜市,试新菜,品酒作乐,把从其他弟子那赢来的钱挥霍一空。或许是在人间浮沉已久,师兄八面玲珑,每每哄得师尊心花怒放。

      三师姐活泼烂漫,跟师尊最亲近,常常可以看见她像女儿似的向师尊撒娇。有三师姐在的场合,师尊也会心情好些,少骂自己几句。除此之外,三师姐厨艺了得,和其他弟子关系也很好,经常分给自己一些好吃的,或者托人带回来的好吃的好玩的。

      他的师兄师姐给予自己如此多的照顾,可还没来得及等他报答,便皆亡于百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

      “二师兄或三师姐在也好呀。”忆起往事,温怀均有些伤感,喃喃自语。

      “哼!他们有什么用?”无念仙尊嗤之以鼻。

      “啊?”温怀均有些诧异,虽然大师姐入门最早,实力也最强,可二师兄和三师姐也不容小觑,在各种比试或秘境试炼中也是排名靠前,称得上是翘楚。不知师尊是否是因为这些年郁结在心,迁怒于他们。

      无念仙尊脸颊有些泛红,眼神逐渐迷离,声音也有些飘渺:“他们都是花架子,实力其实一般。我刚收徒的时候,上面有师兄压着,下面有师弟虎视眈眈,其他宗门也会想方设法抢人,修仙的好苗子稀罕着呢,哪里轮得到我……”

      温怀均目瞪口呆。他十分怀疑,自己也是师尊眼里的差苗子。

      “好在你大师姐争气……”师尊的眼里像是有了光,“我外出游历的时候把她捡了回来,其实只是想有个徒弟,她测出来天资也一般,也没指望她能怎么样……可偏偏她最争气,一遍一遍练,一遍一遍学,最后竟比那些自恃有天赋的家伙更强些……”

      “呵!”说到这里,无念仙尊又冷笑了一声,嘲讽地开口,“你知道吗?就那宋曜衡,和你大师姐几乎是同时进的宗门。同辈里,他测出来最有天赋,人嘛,倒也刻苦。可这心性,诶。装得一副大弟子的样子,其实心里压根看不起其他人。”

      无念仙尊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笑了一下,面色酡红:“你是没见着他当年仙门大会上,觉得自己势在必得,一路势如破竹,击败其他仙门的新秀,仿佛第一已是自己掌中之物。结果败给了你大师姐,嘿,拿了个第二!那脸色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还暗暗和你大师姐较劲了好长一段时间。”

      无念仙尊忍不住笑出声:“可你大师姐性子冷淡,压根不想搭理他。他还不死心,回回挑战,屡战屡败。面子是越丢越多喽!”

      “可他不依不饶,又想出了个损招,希望求娶你大师姐。呵!真可笑!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无念仙尊开始骂骂咧咧。

      “啊?”温怀均一头雾水,甚至怀疑师尊在说胡话,“可咱们师门不是修的无情道吗?”

      “是啊!你说离不离谱?放之四海也没有求娶无情道修士的道理!”无念仙尊恨恨地开口,“我猜,他是打不过你大师姐就来阴的,想借此机会乱了你大师姐道心。把你大师姐拖下了水,他就能继续做他的第一。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温怀均觉得三观都要碎了。他很难把师尊口中的宋曜衡和自己素日里相处的宋师兄合并成一个人。不过,师尊有一点说得没错。他知道宋师兄有傲骨,他也知道宋师兄其实心里瞧不上他。

      “你大师姐,人是实在,但就是心眼太实了。”无念仙尊闭上了眼睛,似在回忆什么,“要在宗门安身立命,与当散修不同。就拿秘境试炼来说,你大师姐哪怕没那么多,也还是能排在榜首,而那两个没用的家伙就不行咯。所以,我回回都命你大师姐分些给他们,这样,他们名次也能好看些。对决的时候也是。他们两个不擅炼器,又不得驱器要领,若不是有你大师姐的各种天材地宝和炼出的法器,他们怕是只能拿着破烂法器上阵了。”

      温怀均有些沮丧。他与师兄师姐们相处百年,却从不了解这些事。

      “在宗门里呢,就是这样。”无念仙尊的声音越来越轻,“把他俩都打造成有实力的样子,才能撑起门面,震慑其他师门……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

      温怀均有些自责,都是因为自己难堪大任,才会让师尊受辱。

      “来,怀均,你陪师尊喝!”无念仙尊又拿了新的一坛出来。

      温怀均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有些辛辣,不知是否是错觉,感觉灵气运转快了些。几口下肚,他整个人已有些晕乎乎的了。良久,他才鼓起勇气,饱含希望地开口:“大师姐是真的活不过来了吗?”

      “怎么活啊?神魂俱灭,尸骨无存……要是能有完整一魂一魄或□□,结魄灯还能派上用场……”师尊的声音满是悲伤。

      “可我记得,好像有过修士活过来的。”

      “你说的那是传说中的聚魂灯,以化神大能的修为炼就,却又极其易碎。魔族那边出世过两三盏,皆为化神大能临死前化就,为的是复活大魔族,但很快就被仙门想方设法击碎了。再说,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能堪破化神境?就连你师姐,死的时候也不过刚入元婴期……”

      “你大师姐当真英勇……凭一人之力与魔族厮杀,重创魔尊,可她自己,当着仙门百家和魔族的面,魂魄湮灭消亡,身躯也落入万魔窟……再无复活可能……”无念仙尊整个人已经倒在了桌上。

      “我还偷偷问过灵呢……也问不到,天上地下皆不得……你大师姐她确实无一缕残魂了……”

      “好多次梦里醒来,我都希望这不是真的,希望她能冷冰冰地出现,喊我师尊,然后照常去执行任务……都不可能了……我也认命了……这辈子能苟就苟,苟不下来就死在魔族手上……”

      温怀均心中苦痛,等师尊睡着发出均匀的鼾声,他才敢小声抽泣。他真希望还能和师兄师姐们嬉笑打闹,可师兄师姐们不在了,他又能力平平,甚至擅长的也是毫无攻击性的结界和医术。他眼睁睁地看着师尊苦恼却无能为力,实在是个废物东西。

      就这么哭着哭着,他也睡着了。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拜师后第一次跟着师兄师姐们下山历练。

      师尊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一定看好自己。大师姐依然面无表情,二师兄则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结果一下山,二师兄正事不干,挑了个酒楼,说是新开的,想尝尝味道,非要大家去吃。三师姐盈盈一笑,似乎也很感兴趣。大师姐皱眉,说:“这次的任务可不容易。”

      二师兄反唇相讥:“任务容不容易不都得吃饭吗?”

      “你都金丹了,还需要吃饭?”

      “美食乃人生一大乐事!师姐你啊,真是无趣。”

      “要吃也随便对付一下算了。别耽误了任务。”

      “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我位置和酒菜都订好了!”二师兄开始耍起无赖。

      “师姐~”三师姐朝大师姐撒娇,“来都来了,尝尝呗,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大师姐深深地看着她,三师姐被这目光看得有些紧张,讪讪开口:“怀均还在这儿呢。就当我们款待怀均吃顿好的嘛。”

      大师姐似是打量了他许久,终究还是点了头。也是,他那时还在练气,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二师兄一定非常富有。他望着满满一桌菜,有些怀疑二师兄是不是让店家把所有的菜都端上来了。三师姐坐在他旁边,每种菜都给他夹一点,还和他聊天,给他讲笑话。他们吃完已是日薄西山,只得匆匆从酒楼出来,赶去城里。

      虽然大师姐没说什么,但一路上二师兄和三师姐都不敢作声,显然是怕惹得大师姐不快。

      原来他们的任务竟是斩杀城里所有的魔族。他们是先遣,本应在阳气最盛的时候进去大杀四方,随后会来一群弟子围城而攻。如今,他们来晚了。围攻已经开始,整座城里一片混乱,火光冲天,但内城却大门紧闭,固若金汤。

      大师姐砍了几个守门的魔族傀儡,随后一剑劈开内城城门上的结界,安排他们兵分两路。

      二师兄一人往东,三师姐带着他往西,围攻的弟子也跟着他们涌了进去。

      三师姐冲他笑,“怀均,你这次看着就好,学会啦下次可以自己动手。”

      他好害怕。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平日课上比划动作挽个剑花之类的假把式,而是真正的,血腥的,拼上性命的厮杀。

      三师姐身轻如燕,在一个又一个魔族身侧流转,动作快到让他眼花缭乱。手上,腿上,脸上,今天新戴的发簪上……无一不溅上魔族带着浓浓腥气的鲜血。

      他有些恶寒,胃一直抽搐,好像要把下午吃的那些好东西全部吐出来。

      他不同情魔族。魔族罪恶的历史和这块大陆一样久,他们恶贯满盈,罪有应得。

      他只是单纯对杀戮本身感到恶心。

      “怀均,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该不会是吃坏了东西吧?”三师姐回到他身边,用如往常一样活泼的声音关切地问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该躲吗?躲了会不会伤三师姐的心?还是说他应该逃?可逃又能逃去哪里?

      他最终像个木偶一样老老实实地跟着三师姐去和其他人会合。

      大老远就听见二师兄在阴阳怪气:“哟哟哟,师姐你让我们去斩杀魔族,自己却去花街寻欢作乐了?”

      大师姐正在甩剑上的血,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在花街杀掉了驻守大魔族。”

      他心中的恐惧消失了。那些从剑上被甩下的血在地上如红梅般点点绽开,小而温柔。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仙也好,魔也好,那只是一个灵魂处于某个位置必然做出的行为。

      “你们这次做得很好!”是师尊的声音,那时师尊风头正盛,意气风发,笑逐颜开地表扬了他们。

      “师尊!我举报!师姐派我们去击杀魔族,自己却去花街寻欢作乐!”二师兄夸张地摆出委屈巴巴的样子。

      “嗯?”师尊诧异地转向大师姐,“昭柒,可有此事?”

      “啊,是的。”大师姐居然没有解释,而是一口承认了下来。

      “啊?”师尊单边眉挑得老高,看上去完全不信:“咱们师门修的可是无情道。”

      “弟子的确觉得,相比云天宗,弟子更适合去合欢宗。”大师姐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他有些错愕。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师姐居然会开玩笑。

      旁边,二师兄和三师姐憋笑憋得很辛苦,师尊被这句话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把大师姐罚去了思过崖。

      他想,如果没有这些如凡人般日常的瞬间,他怕是早就疯了。

      真好,梦里能见到一切在现实中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