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Himalayana

3、渊无

　　黑衣老者见他的陛下如雕像一般立着，一动不动，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朝着陛下的视线望去，也没看出什么，良久终于忍不住发问：“陛下，接下来该做什么？”

　　“等。”陛下言简意赅。

　　黑衣老者心中暗叹陛下可真是惜字如金，完全不知道是要等什么，要等多久，为什么要等。但，还是那句话，陛下吩咐，他照做就是。

　　时间一点点地推移，有月光洒进来，洞窟里似乎亮了些。潭水微光似乎在与什么纠缠，更显诡异，一轮满月倒映其中，轮廓模糊。

　　黑衣老者突然一怔，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他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阵法启动了，此时整座山体已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结界之内，空气凝滞，尘埃难落，饶是他，一时半会也难以攻破如此强劲的结界。

　　“陛下……”

　　“不必担心。”陛下似在安抚他，“是天然法阵，过段时间会自然消失。”

　　一听这话，黑衣老者稍稍放松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若不是水中满月渐渐移动位置，黑夜老者真以为被困在了什么时空冻结的法术里。

　　月影逐渐移向中央的小洲。少顷，小洲上突然有什么泛出浅色金雾。定睛一看，是一朵花。那花朵形状似蝴蝶，大小如婴儿手掌，花心银白，花瓣靠近中心为雀蓝，边缘却是浅色桃粉，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紫色斑块。纵是强如黑衣老者，也感受到了那股难以抗拒的蛊惑之力。

　　“这是？”黑衣老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是你想的那样。”年轻男子摘下斗笠，褪去外袍，只余薄薄的月白里衣。他身形颀长，黑色长发亮如丝绸，双瞳荧红，朱唇皓齿，浑身上下皮肤苍白得不像活人，更显妖冶。

　　他接着开口：“妖蝶雀兰。”

　　黑衣老者震惊到无以复加。传说中，妖蝶雀兰生于断水之上，采日月星辰之精华，于极阴极阳之瞬开花，为逆天道而行的乱序无定之物。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若干年前修士们闲来无事编出的故事，毕竟在修士中口口相传，效用却只勉强提及了一个“滋补”。没想到，妖蝶雀兰竟当真存在。

　　突然，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水潭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那这水是？”

　　“断水。”

　　传说中断水之断，仙遇仙路断，魔遇魔路断。有妖蝶雀兰在前，他不敢确定断水仅仅是传说。他终于明白为何陛下只是一步一步沿台阶走至洞底，而非悬空而下甚至撕裂空间。

　　“陛下，传闻中断水凶险，请让老臣代劳。”黑衣老者拱手肃立，声如洪钟。

　　“不用了。”陛下已自顾自地朝那断水走去，温和地开口，“孤亲自去。若有不测，衔阙可代孤成事。”

　　“陛下！”那黑衣老者似有万般无奈，“老臣恐非执棋之人！”

　　陛下忽然轻笑一声，像是刻意缓解紧张的气氛：“左使不必紧张。孤也未必会死。”

　　水没过他的脚踝，小腿，继续往上。从接触到水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修为在渐渐消失，很快他就会和凡人无异。他敞开衣襟，似乎真打算沐浴。裸露的肌肤雪白，唯胸口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出，伤痕边缘时不时闪着冰蓝色的光。这是他百年前那场大战中受的伤。敌手战败，神魂俱灭，肉身也坠入万魔窟，称得上是死无葬身之地。可敌手虽身陨，留下的这道伤却折磨了他百余年。时至今日，仍能感受到这伤口中，留下的凌厉杀意暗潮涌动，一直刺激着他的灵魂，暗中蛰伏伺机暴动，每当他状况略有下降便会发作，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他恶心晕眩，气血上涌。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反反复复地陷入被那以摧枯拉朽之势朝自己迎面袭来的冰蓝流矢一箭穿心的梦魇，挣扎着醒来时也是浑身颤抖，冷汗直冒。这些年，他试了许多方法，都无法消磨这杀意半分，甚至连安神都做不到。此伤至今未愈，而为了避免人族蠢蠢欲动，他甚至不敢走漏风声，只得隐秘求医。

　　过去的百余年，他未得半刻安宁。

　　而今终于要结束了。

　　他行至中央小洲附近，水浅浅没过胸膛，被水浸润伤口似在灼烧，其上冰蓝色光芒似乎在奋力挣扎，但终究趋于黯淡。潭水虽温热，却仿佛有种清凉之感从伤口注入，抚平了已紊乱多年的气息。

　　他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涉水的脚步也快了几分，激起的水花溅上脖颈。妖蝶雀兰幽幽绽放，暗香浮动，似是引诱他伸手。

　　他无甚犹豫，直接伸手掐住茎。那茎上似有毛，触碰到才发觉是刺，手指接触到的区域火辣辣地疼。茎杆极有韧性，他几次使力都没能掐断，反而划伤了手，几滴细小的血珠渗出，在月光的映照格外好看。他盯着那血珠看了半晌，改成用整个手掌握紧茎杆，暗暗发力。无数细刺扎破了手心，尖锐的痛楚从掌心传来，暗红的血从细小的伤口中冒出，很快便顺着茎杆流下。再一使力，茎杆终于从根部断裂，妖蝶雀兰落入手中。下一秒，妖蝶雀兰被他送入口中。

　　甘甜从味蕾传来。他闭上眼，索性让水没过他的脖颈，同时暗暗地想，或许以后妖蝶雀兰的传说中需要多加一条“味甘”。

　　断水正在逐渐消解伤口内的杀意，口中轻含的妖蝶雀兰则滋养着魂魄。虽说凡人之躯虚弱万分，沉于断水也并不好受，但总好过百年如一日的折磨。

　　他屏气宁神，如入无我之境。待重睁眼时，胸膛上伤口处的冰蓝光芒已消失殆尽。

　　赌赢了。他心中安稳了下来，不紧不慢地上岸。里衣已经湿透，黑色长发也一直在滴水。而他面色平静，倒是比来之前惨白了几分。

　　“陛下……”衔阙忧心忡忡地开口，饶是他早已看透世事无甚公平可言，依然觉得陛下不该受如此多的折磨。

　　口中，妖蝶雀兰已变得巨苦无比，舌头也已然麻木。陛下强忍着咽下，腹中一阵灼痛，不由得踉跄了一步，身上魔纹隐现，好在修为有逐渐恢复之势。他一扬手，魔火如昙花一现，里衣和长发也瞬间恢复干爽。

　　“陛下可有什么不适？”

　　陛下穿起外袍，戴上斗笠，回道：“箭伤已愈。只是妖蝶雀兰过妖，与我的功法相克，略有冲撞。不过无妨，已有应对之法。”

　　衔阙顿时松了口气。

　　陛下抬手划出时空裂隙，转眼间，两人便回到了九幽宫。

　　“孤要闭关。一切事宜由左使代掌。”

　　衔阙神色肃穆，“老臣领命。”

　　七七四十九天后，密室中，一名人族女子缓缓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散发着荧荧红光的眼睛。

　　“饿。”那女子似有些痴傻，呆呆地望着眼前赤瞳黑发的男子。

　　那男子面容苍白，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个纸包，递给她。

　　她打开一看，像是油饼，咬了一口，确实是油饼，萝卜馅，辣辣的，咸咸的，好吃的，虽然是冷的。

　　“好吃吗？”那男子轻声问。

　　她点了点头，又举起递给他，“你吃吗？”

　　他望着举到自己嘴边的，被咬了一口的油饼，鬼使神差地也咬了一口。

　　“你是谁？”大概是吃饱了，她问道。

　　“吾名渊无。”那男子开口。

　　“我又是谁？”她脑袋里什么也没有。

　　“你我相逢于红叶城，便唤你红叶可好？”

　　“红叶。”她痴痴地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