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上二楼》是邪非邪

8、碎片 “余堇

　　“余堇岚，余堇岚，我的姐，还能听见吗？”
　　程冗眼前的影像越来越模糊，那是“梦”的主人在驱赶他。
　　他紧闭双眼，在脑子里疯狂呼喊，试图和余堇岚联络。
　　可在程冗的眼中，她们终究是被黑暗淹没。他只好在现实里稳住状态，把余堇岚和林小满的肉身在沙发上放平，在她们嘴里一人塞了一枚铜钱，用灵力护住了她们的心脉。
　　这一觉虽然不知道会睡多久，至少知道她俩不会出事，不过这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了。程冗点了根烟消磨时间，尼古丁爬进血液里，很快平复了心情。
　　这个能入“梦”的术法他是不久前在古籍中翻到的，本来只想试试效果顺便帮林小满除了梦魇，没想到第一次用就捅出篓子。
　　程冗叹气，但愿余堇岚出来不会找他麻烦。
　　林小满只是普通人，擅自饲养恶灵，亲眼看见恶鬼，对于她来说这段记忆或许会在脑子里永远挥散不去。
　　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某些超自然事物即使实体能够通过被消灭，它也会刺激脑皮层留下意识形态，通过人类的记忆进行传播和寄生，其"污染"仍会残留在目击者的大脑中，随着恐惧情绪不断生长。
　　被污染者不仅会在脑中不停经历最初的恐怖场景，还会对"再次经历恐惧"这件事本身产生新的恐惧，形成恶性循环。
　　想要剔除掉，只能用溯源的方式找出邪祟的身份。这个方法虽然存在风险，可能会造成记忆缺失或精神创伤。可如果不了解前因后果，就没法从意识形态中祛除掉邪祟带来的影响，它会像一团迷永远困住林小满。
　　但是现在的痛苦也是对她行为的警告，有些东西碰不得，就连想想也是禁忌。
　　阿喜感知到了气氛的压抑，躲开镜子跳到程冗身后，纸脑袋在他腰上蹭了几下。
　　程冗转身拍拍它，原本鼓鼓的脑袋都被压扁了一半。“还不是都怪你，就知道捣乱，等会你去撒娇赔罪。”

　　眼前的怪物最终在余堇岚眼前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骇人的低吼声。周围的空间都被怪物身上那些类似沥青的东西吞噬殆尽，她现在犹如坐着一块漂浮在湖中心的碎冰，心里祈祷冰块不会再融化。
　　她想起了林小满的描述，这怪物和林小满在家里看到的一样，没有脸的漆黑身体外缠着写满文字的绷带，又有点像画满图案的白色符咒。
　　再次和程冗失去了联络，余堇岚索性把那个现在派不上用处的镜子扔了出去，砸到那团人彘身上。被砸到的地方立马凹陷下去，在它的身上烫开了一个洞，随后慢慢陷进它身体里。
　　怪物受了刺激，开了洞的地方开始从内往外翻卷。洞口被里面挤出来的东西撑大，周围的皮肤撕裂，外面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再从下到上地往中间塞。
　　余堇岚联想起前几天去菜市场买菜，陪程冗到杀鸡的小摊上接鸡血，说是做法用。被开膛破肚的死鸡需要仔细清洗干净，老板把鸡的胸腔翻出来，鸡头鸡腿鸡屁股全部被拢了进去。现在她眼前的大概就是这种场面，只不过更加有视觉冲击。
　　那团被字符缠住的人形沥青里挤出来了重叠着两个半透明身影，看起来都是身高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孩。其中一个抱住脑袋，蹲在地上抽泣。那个哭泣的身影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光亮，谨慎地抬起头，熟悉的面孔。
　　“林小满？！”余堇岚试探地喊了她一声，她还不清楚林小满能不能看见自己。
　　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叫自己，女孩抹掉眼泪四处张望，可在她眼里，周围除了空白见不到一样其他物质。这个洁白的空间里似乎没有边界，林小满不敢随意走动，她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直接踏入深渊，她趴在地上摸索着爬行，微微挪动身体。
　　余堇岚看见女孩爬动的动作，其实一直是在原地踏步，她知道林小满现在和自己肯定是被隔开了。眼睛也没往自己身上看，神色飘忽，像是在害怕什么。
　　她在害怕，一个时而会出现的女孩。
　　女孩告诉她，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人，都有着相同的遭遇和感受。我真的好想杀了他，你一定要帮帮我，你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我想借用你的身体，亲自去杀了他。
　　女孩身穿一袭洁白的裙子，她的声音轻柔而温和，仿佛是在与林小满商量：可不可以放学一起去吃大槐树下的冰淇淋。
　　小满，你要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所 经历的痛苦和折磨，我都感同身受。所以，请接受我吧，让我来帮助你摆脱这一切。你想杀了你爸爸吗？那个老东西，对你不管不问，一直在纵容他的弟弟。你的妈妈呢，除了乱念经什么也不懂，除了打你什么也不解决。
　　“不要害怕，我们不是见过吗。”女孩对蹲在地上的林小满伸出双臂，她的眼中满是温柔，“让我们一起面对这一切，让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愿意，林小满颤抖着抬起手，凝视那个女孩，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如墨的长发垂于身后，面庞上挂着淡淡的笑，我甘愿接纳你，这是回不去的路。
　　林小满意识模糊，弓着身子想要往前倒。
　　余堇岚以为是她看见了自己，伸手去把林小满拉过来，却只是穿过了一道空气，扑了个空。手指抓进怪物漆黑腐烂的肉泥里，软塌塌，黏糊糊，摸到了一堆浆糊。
　　还有一块硬物掩埋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她沿着边角描摹出形状，是自己扔进去的那块八卦镜，这东西也许还有用，得把它拿出来。
　　于是使劲把它往外拽，她意识到林小满越来越虚弱，自己再不做点什么，林小满或许出不去了。她又想起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在心里暗骂，程冗你这头猪，不知道在外面干嘛，出了问题我扣你十年房租。
　　“小满，你撑住，我马上救你。”也顾不上对方能不能听得见了，她对着林小满一个劲地喊。这些话又像是对自己说的，没有程冗，我一样救你。
　　那东西如陷在沼泽里，越使劲越拔不出来。余堇岚两只手都伸了进去，腐烂的黑泥黏在身上她也不在意了，手指狠狠捏住镜面。猛地用力，却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镜子被掰碎了，划烂了手。
　　指缝里开始汩汩冒血，流进那些沥青肉泥，蒸腾起带着铁锈味的青烟，怪物发出尖锐的惨叫，身体迅速萎缩，原本重叠的两个半透明身影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瞬间明白，全是自己的血起了作用。那个让她深恶痛绝的血脉，如今却成了她全身上下最有用的东西。生在除灵世家的孩子，流淌着与他们相同的血液，却毫无灵力可言。
　　她不想靠这样的力量帮自己，但此刻，没有时间去深思这些。
　　从萎缩的身体里拔出一片锋利的碎片，没了刚才的阻力，这个过程轻而易举。余堇岚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手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的手掌。
　　程冗刚掐了一个烟，比狗还灵的鼻子就闻到一股血腥味杂在烟味里。找到气味源头定睛一看，只见余堇岚手上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鲜血。
　　他顿时明白了余堇岚在干什么，在心里暗暗叫苦：“姑奶奶啊，你这是何苦呢？睡会等法术失效就能出来了啊，没必要把血术都交了。”他拿手帕包住余堇岚的手，“你可千万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