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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生活是承担责任的伞 林恬攥着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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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恬攥着妈妈的手腕,把从医院里快步往外走。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着药水味,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愈发浓烈。妈妈脸上还挂着懵懂的神色,步伐带着孩童般的笨拙,被拽得趔趄了一下,脚步声像是焦急的鼓点。
“妈妈,你还记得许愿那天的事吗?” 林恬边走边问。
医院的玻璃门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妈妈。”林恬在梧桐树下站定,松开了手,“我需要你把事情记起来。”
妈妈眨了眨眼睛,她皱巴的T恤歪到一边。
“湖边许愿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妈妈用脚尖蹭着地上的落叶,“不过是你许的愿嘛,我记不太全。就像......”她歪着头想了想,“确实比较模糊。”
林恬盯着她。一只虫子正沿着她的袖口爬行,下一秒又飞走了。林恬感到阳光有些燥热。
“你是不是许了个很大的愿望?"妈妈突然有些震惊地问。
“……嗯。”林恬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做错了很大的事“我把老人和年轻人的年龄调换了。”
妈妈突然不说话了,她思考了一下。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难怪。”她终于开口,手指绕着发尾,“我就觉得我应该更、更成熟一点。”
林恬感到羞耻难分,他对自己许了个见鬼的愿望觉得很丢脸。他此刻就是妈妈面前做错事的孩子,好在妈妈很快又出声了。
“不过,我还记得魔法相关的事情。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去兰湖,上车上车,我们把世界变回原来的样子。”妈妈飞速拉着林恬的手往医院外面跑。
公交车很快到了兰湖站。下午三四点,湖边波光粼粼。
林恬跟在妈妈身后走,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接受了?”他问,“在这个世界你能活更久,回去的话……”
“林恬。”妈妈的声音很轻,“事情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就像你非要反着穿鞋,最后还不是摔跤?”
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妈妈变魔术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给林恬。
“不是要等到月圆?”林恬接过伞。
“不用,昨天十五,今天十六。”妈妈指着天空。
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水面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撒了一把硬币。
“在这个世界感觉怎么样?”林恬问。
“作业太多了。”妈妈撇撇嘴,“我今天在数学书上画满了小猫。学习好累啊!”妈妈夸张地叹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一听说能去个不用学习的世界,我可太开心了。”
林恬又问:“那在学校里有好玩的事吗?你今天上了一天学吧?”
“今天是周末!” 妈妈戳了戳他的脑袋,“你连这都忘了?”
林恬想笑,但嘴角沉甸甸的,他笑不出来。夕阳渐渐沉下去,把湖水染成橘红色。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林恬和妈妈商量着先去吃点东西,等天黑月亮出来再回来。
正要离开时,林恬的手机突然响起。杨诗宁来电,林恬欣喜地接听,里面是外婆的声音:“喂喂——宁宁,她……你……你明天来见最后一面吧,葬礼将在一周后举行……”
林恬的手指瞬间冰凉,大脑一片空白。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本该汹涌的悲痛,此刻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让他感受不到一丝情绪。直到他转头看向妈妈,那些被封印的情感才突然决堤——他想起杨诗宁借他笔记时,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想起体育课跑步,她偷偷在跑道边塞给他的那颗水果糖;想起杨诗宁看他时无语的表情。
他想扑进妈妈怀里,又觉得自己太过幼稚,只能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妈妈轻轻看向他的脸,那双原本懵懂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记忆里熟悉的温柔与心疼,他感觉妈妈又回来了。“没事的,想哭就哭出来。”她轻声说。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意识到,自己不仅间接导致了杨诗宁的死亡,更直面了死亡的残酷真相。曾经,死亡只是书本里的哲学概念,是新闻里的遥远故事,可现在,那个会和他分享心事、在他难过时递纸巾的鲜活生命,却成了一句冰冷的通知。
他想起《理性的暗面》中所说,人总是下意识地逃避对死亡的思考,仿佛自己会永远活着。就像一个苏联文学作品里的角色,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才惊觉死亡会同样出现在自己生命中。林恬身边从来没有人去世,此时他才意识到死亡会出现在身边的人乃至自己身上。就像存在主义所说,如果不意识到人是会死的这一个属性,所讨论的人就将不再是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恬满心都是悔恨。他多希望有人能狠狠骂醒自己,为那个因一时冲动许下的荒唐愿望,为那些无辜消逝的生命。他想起养老院里那个本该拥有漫长人生的小男孩,想起因为自己的自私,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轨迹。此刻的他,只想立刻回到医院,再见杨诗宁最后一面,哪怕知道无力回天,也想再看一眼那张熟悉的面孔,把没来得及说的感谢、没来得及分享的秘密,都倾诉出来。
他甚至都不想要许一个愿望来让世界回到之前的样子。如果因为杨诗宁去世了,魔法就自然而然在原本的世界里抹去了她的痕迹呢?虽然他觉得不太可能,但他不能不担心这个。
可是,时间拖得越久,因为他错误死去的人不是更多吗?
林恬看向妈妈,妈妈看着他。
她似乎知道林恬在想什么,“你想先去看看杨诗宁吗?我们可以晚一些再过来。”
林恬瑟缩了一下,他其实不敢去面对杨诗宁。他怎么敢呢?
“不了。我们先解决这个愿望的问题吧。”他决定。林恬拿着那把用来许愿的透明伞,心情沉重地蹲在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