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春休》江淮皎皎

1、楔子 许封阳自小

　　许封阳自小就知道自己有一门娃娃亲，是与国子监沈司业的女儿，沈无尘。
　　沈无尘从未见过他，他却已经见了她许多许多次。
　　许多许多次。
　　在宁安寺的角楼上，在他最不愿意被束缚的15岁，他常常幻想自己不羁如风，从京城一路刮到遥远的边疆战场。可朝内议和之声势众，他也年幼还去不了边疆，于是常常趁着逃学的契机，趴在寺庙的高墙上悄悄看隔壁女学里的乖乖读书的她。
　　瞧那女学之内，晨曦初照，柔光洒落。那不过13岁的小女孩，在阳光里亭亭玉立。
　　他看她被学究点到名字，起身笑意盈盈的背昨天学究教过的那一首《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这首诗的作者王芳是自己娘子改嫁他人之后有感而发所写，文辞优美，许封阳却颇为不屑：自己娘子改嫁他人，不去把人家追回来，却在这里写什么酸诗！实非大丈夫所为！若我娘子...
　　微风拂过，寺庙四角上悬挂的金铎摇曳，在微风中发出阵阵清脆的铃声，让他的心海也泛起层层涟漪。
　　他总盼着能有机会，和她说上句话。
　　终于有一次。
　　沈无尘散学时，在门外一个小纨绔撞了个满怀，书箱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小纨绔不依不饶，非要沈无尘赔她的新靴子。
　　两人争执两句无解，无奈沈无尘解下腰间的荷包正要递过去，小纨绔就被匆匆赶来的许封阳一脚踹开。
　　“想讹钱去临水街许府，小爷我奉陪，没胆子就滚。”那小纨绔欺软怕硬惯了，闻言拔腿就跑。
　　许封阳帮女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拍开书封上的尘土还给沈无尘，沈无尘低头说了声谢谢。
　　女孩鬓边的鎏金蝴蝶发钗随着女孩说话时颤巍巍的煽动翅膀，翩然欲飞。
　　“不，不用谢。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说罢又盯了一眼那只蝴蝶，飞快地跑走了。
　　只留下沈无尘莫名其妙，回头问自己的婢女青萍：“他，是谁呀？”’
　　青萍摇了摇头，说：“临水街徐府？姑娘，奴婢并不记得临水街有姓徐的人家呀？”
　　沈无尘和青萍面面相觑。
　　许封阳满心欢喜地回家，等她终有一日的登门。不想，等来等去，等到了她退婚的消息。
　　随后就是沈大人举家左迁至济州，这一走就是三年。

　　人人都道，许家那个混小子，年少时是个混不吝，近年来却孝心可嘉，年年回济州看望外祖母。
　　一年两趟，从无间断。
　　可京城的人不知道，他外祖母年岁已高，早就得了健忘症，回回见了外孙都得重新认一回亲，哪里想外孙到这种地步?
　　可许封阳从无怨怼，许府的马车一年准时出京两趟，一趟春末时分，一趟初冬时节。
　　于是每次到了4月和11月，饮风阁掌柜都要早早备好蔬果佳酿，将吟风阁二楼临窗的座位亲自擦得铮亮。
　　那个位置...邱掌柜2年前第一次来阁里时候，经侍卫引荐得见徐峰阳第一面，就是在这间雅间，这个窗边的雅座。
　　这个位置，许封阳无疑是喜欢的。
　　又或许这间酒楼的其他位置，他都不太喜欢。
　　吟风阁开了两年，邱掌柜就做了饮风阁两年的掌柜，自认为对饮风阁的布局了如指掌，也自诩对建筑布局有些造诣，可唯独看不出这间雅间有什么稀罕的。阁里偶有大人物到访，邱掌柜也只是引他们去三楼的垂露间。
　　那间是顶楼的房间，中间一张金丝楠木的方桌，屋内四壁挂名家书画，四角放着梅兰竹菊的盆景，窗户打开四面通透，可以听到旦平湖畔吹来的南曲，比二楼不知好了多少倍。
　　邱掌柜对自己布置的垂露间很是自得，不料许封阳看过之后赞了一声好，仍是回二楼老位置就坐。
　　邱掌柜只好也老老实实拿着小抹布一年两次地擦着二楼窗台，闻着楼下芙蓉糕的甜味儿，想着明日也买块给夫人带回家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