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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二桃!”

      春卷骤然惊醒,满身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后背,凉得刺骨。

      那只覆满复眼、口淌腥涎的巨型蛛妖仿佛还在眼前盘旋,可睁眼的刹那,周遭的一切却骤然逆转——自己竟安然卧在铺着绵软的床榻之上,锦被绣着缠枝莲纹,触手温热蓬松。屋内静得能听见铜炉里沉香燃烧的轻响。

      窗外天光透亮,暖意融融,日光透过雕花菱窗,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描金妆盒上。

      心跳仍在胸腔里狂撞,她茫然四顾——这是哪里?

      雕梁画栋上的彩凤栩栩如生,却没有半分生气,羽翼上的颜料艳得诡异,似是用鲜血调和而成;墙角的青瓷瓶里插着开得正盛的牡丹,花瓣肥厚饱满,却闻不到半点花香,凑近了看,才发现花瓣的纹路竟是由无数细小的人脸拼凑而成,眉眼模糊,似哭似笑。

      她猛地掀被坐起,接连喊出同伴的名字,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回荡,无人应答,反倒激起了屋梁上栖息的“雀鸟”——那哪里是什么雀鸟,竟是用丝线串起的羽毛,拼凑成禽鸟的模样,被她的声音惊得颤动,丝线摩擦发出细碎的、如同孩童窃笑的声响。

      床边梳妆台摆着一面铜镜,她慌忙揽过一照,镜中人容貌陌生,眉眼间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稔,像极了她深埋心底、不敢细想的模样——仿佛那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更诡异的是,镜中的人影竟比她慢了半拍,她抬手,镜中人的指尖却微微扭曲,指甲缝里藏着一丝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转瞬又消失不见。

      春卷心头一紧,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借着这阵刺痛,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这是幻境,是妖魔编织的幻梦,是蛛妖用怨气织就的牢笼。

      她真正的身躯,仍困在那座烈火熊熊、怨灵丛生的兖州酒楼,被蛛丝缠缚,被怨气包裹,随时都可能被吞掉神魂。

      “蓉小姐,您醒了?方才可是唤人?”

      小丫鬟轻手轻脚地入内,身着青缎比甲,眉眼温顺,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踏在青砖地上,竟没有半分声响。

      她手中端着铜盆,盆里的清水澄澈,却映不出她的影子,只有春卷的面容在水中扭曲变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与镜中的人影渐渐重合。

      这身躯原是位大家闺秀,言行温婉规矩,从不会如她方才这般失态惊呼,小丫鬟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似是在确认她是否 “安分”。

      “做了噩梦。” 春卷随口搪塞,指尖悄悄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趁人伺候梳洗的间隙,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闺房,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诡异的精致:雕花木窗上的彩凤,眼珠竟是用黑玉镶嵌而成,无论她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那双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绫罗幔帐垂落,上面绣着的缠枝莲,花瓣会随着日光的移动缓缓开合,脉络间流淌着淡红色的光晕,似是血液在涌动;桌案上的玉砚,砚台里的墨汁黏稠如胶,凑近了看,竟能看见墨汁里沉浮着细小的魂魄,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处处透着非富即贵的气派,却也处处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仿佛这座闺房,本身就是一只巨大的、等待猎物沉沦的巨兽!

      不多时,奶妈又端着点心汤水进来,温声劝慰:“小姐,您不日便要嫁与将军府公子,出阁前心绪不宁也是常有的。夫人已吩咐厨房,做了好些您平日爱吃的点心汤水,都是用江南贡米、精质冰糖熬制的,您快些吃些,补补身子。”

      奶妈虽面容慈祥,可仔细一看,眼角的皱纹里竟嵌着细小的丝线,拉动着她的嘴角,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空洞无波,没有半分真切的情绪。

      托盘里的点心精致小巧,梅花酥、桂花糕,造型栩栩如生,可凑近了闻,却只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取代了本该有的香甜;那碗素汤澄澈见底,飘着几片青菜,可青菜的颜色却艳得不正常,放进嘴里,竟没有半分味道,只觉得舌尖发麻,似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舌尖爬行。春卷以袖掩口,趁人不注意,连忙吐掉,吐出的却是黑色液体。

      起初,春卷以为,幻境撑不了多久便会自行破碎。

      可一日复一日,不知不觉,竟已熬过半月。

      这半月里,幻境愈发逼真,暖融融的日光从未消散,沉香的烟气日夜缠绕,下人们的伺候温顺体贴,锦衣玉食,应有尽有。

      可越是这样,春卷心里就越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一点点模糊,偶尔会下意识地喊出 “蓉小姐” 的名字,偶尔会觉得这座闺房就是自己的家,甚至会在梦里,梦见自己穿着喜服,嫁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将军公子,安稳度日,儿孙满堂。

      因而她不敢再入眠。

      “小姐,还要添些青梅与素汤吗?”

      春卷愈发沉默,眼也不抬,只淡淡颔首。她学着墨尧臣往日打坐的模样,盘膝静坐,脊背挺直,双目紧闭,一坐便是整日,不言不动,如一尊小小的石像。

      下人送上吃食,躬身退去,轻轻合上房门。

      春卷便悄悄起身,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将满桌精致点心、清甜汤水尽数倒进墙角的青瓷瓶里——那些点心一落入瓶中,便化作一缕缕黑气。

      为了不沉沦幻境,她一口不食此间之物,一言不与此间之人,死死守住那一丝清明。也唯有如此,才能不被那些藏在食物里的怨气侵入体内。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下人们见她终日闷闷不乐,不言不动,也都跟着忧心忡忡,脸上的神色愈发僵硬,偶尔会站在门口,悄无声息地打量她,眼神里藏着一丝急切,似是在等待她 “妥协”,等待她彻底变成那个温顺听话的 “蓉小姐”。

      这日,小丫鬟一脸欢喜地跑进来禀报,脚步依旧轻得没有重量,脸上的笑意过分灿烂,嘴角咧得极大,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一口细密的、尖锐的牙齿,转瞬又恢复了温顺的模样:“小姐,与您自幼相识的婉小姐这几日便要来看您了!她特意派人,送了江南才有的稀罕花草过来,都是您以前最爱的品种,婉小姐还说,要亲自陪您说说话,解解闷呢!”

      春卷本想一口回绝,可念头一转,忽然想起墨尧臣虽喜静坐,却总爱在屋内摆些草木清供。

      她心想,左右无事,看一眼便扔了,应当不至于沉沦,更何况,草木属灵,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一丝逃离的希望。

      至于那位素未谋面的婉小姐,自然是不见为妙。

      几盆郁郁葱葱的盆景被端进屋,由两个面无表情的花匠捧着,花匠的面容模糊,看不清眉眼,身上穿着灰布衣裳,布料粗糙,与这精致的闺房格格不入,他们的脚步沉重,踏在地上,竟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里泛着黑气,转瞬便消散不见。

      盆景青翠养眼,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露珠折射出屋内的景象,却扭曲变形,映出的只有一片漆黑。

      唯一有趣的是,其中一盆,还生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行了,端走罢。” 春卷不敢多看,生怕被幻境勾动心绪。

      就在这时,那盆小花里,忽然竖起一片熟悉的小叶子,叶片微微颤动,像只小手一般,轻轻朝她招了招,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射出花朵小小的身影。

      !!!

      是花卷!

      “住手!”

      春卷一声低喝,吓得搬花的花匠浑身一颤,怀里的花盆险些砸落在脚。

      她定了定神,轻咳一声,放缓语气,努力模仿着蓉小姐温顺的模样,掩去眼底的异样:“这盆……倒也有些趣味,且先放下,我再看两日,若是合心意,便留下养着。”

      下人们见她展露一丝笑意,终于有了几分“蓉小姐”该有的模样,全都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只是那柔和依旧僵硬,嘴角的笑意依旧是被丝线拉动的模样,他们躬身行礼,轻声应道:“是,小姐。”

      待下人尽数退去,闺房门扉紧闭,她缓缓挪到花盆前,蹲下身,低声问道:

      “花卷?”

      叶片轻轻一颤。

      下一刻,一道细若蚊蚋、却无比清晰的声音,直接传入她的心底——是花卷以草木灵息强行渡来的传音。

      【春卷……别出声……这里是……执念织成的幻境……】

      春卷以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算作回应。

      【这幻境……不杀你……它要养着你……】

      【吃这里的饭,喝这里的水,信这里的人……日子越久,你就越会变成“蓉小姐”……】

      【等到你彻底忘了你是谁……你的魂魄就会被它吞掉……】

      春卷浑身一冷。

      这半个月的坚持,并非无用。

      【那我……要怎么才能出去?】她在心底问。

      叶片轻轻晃了晃。

      【这幻境的根……是你的心……】

      【你越是想要安稳……想要家……想要不再孤苦伶仃……它就越牢固……】

      春卷猛地一震。

      锦衣玉食,高门大院,温柔丫鬟,慈祥乳母,还有即将到来的婚事、安稳度日的余生……

      这一切,正是她漂泊半生、偷生乱世,最不敢奢求的东西。

      妖魔最狠的,从不是血腥惊吓,而是给她一个她最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人生。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有。】

      花卷的叶片,轻轻指向窗外,又指向她的心口。

      【破幻境之法,从来不是逃……而是“醒”。】

      【你要记住……你是谁。】

      【你不是蓉小姐……不是闺阁千金……你是张春卷。】

      【是在泥里打滚、在风里讨活、捡过垃圾、偷过肉、救过一个失忆剑客的……张春卷。】

      一字一句,如晨钟敲在心上。

      春卷闭上眼,紧蹙眉头,反倒静不下心。

      因为心底的声音告诉她:【你不是张春卷。】

      花卷也慌了,她不提醒还好,怎么越说,春卷反而有了消散征兆!

      【算了,春卷,你也别瞎想了!先见过那位“婉小姐”罢!或许她身上,有逃离幻境的破绽。】

      春卷缓缓睁眼,在下人进门前,不动声色地擦掉唇角血迹。

      她究竟是谁?或许在十年前遇到那个小姑娘,误失金丹之时,就已经不记得了。

      二桃那般冷硬的性子,也曾质问她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剑客,为什么要拼尽全力,去帮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二桃质问的时候,春卷埋头看了草编的小花。

      因为打心底明白这种无根浮萍的感受——墨尧臣失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就像十年前的她一样,孤独、迷茫、无依无靠。所以她一直迫切希望,能帮墨尧臣恢复些许记忆,帮他找到自己的过往,能让他不再像自己一样,孤独漂泊。

      虽然关于来到张吴村之前的过去她已然毫无印象,但此后经历的那些喜怒哀乐,却是她切切实实的自我——是偷肉被王大麻子追打的窘迫,是捡到墨尧臣时的惊喜与忐忑,是和二桃斗嘴时的轻松,是和花卷相伴时的安心,是担心墨尧臣安危时的焦虑,是渴望和他们一起,而这些,都是真实的,都是她存在的证明,都不是幻境能轻易抹去的。

      花卷一直担忧地观察着春卷,叶片微微颤动,灵息紧紧锁定着她的神魂,生怕她会彻底沉沦。直到她发现,春卷的气息变得愈发平稳,神魂不再透明,紊乱的灵息也渐渐平复,眼底的迷茫与挣扎渐渐褪去,已无消散迹象,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韧劲,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她如今仍是半瞎,眼睛看不清太多东西,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可除去眼睛能看见的表象,对于一个人的内在本质、气息、神魂波动,她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或许这就是妖尊大人那番她以前听不懂的话的真正含义——不愿她一叶障目,被表象迷惑。

      因为很多事,原本需要不用眼睛,才能看清。

      【花卷?怎么了?】春卷的问题没得到回应,不知她为何愣了神,于是又在心底问道。

      领悟至此,花卷突然觉得整朵花,包括每片花瓣、每丝茎络,都变得神清气爽。而后再看向说话之人的剪影,在眼底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竟在通悟之后恢复视了力!

      花卷很开心,终于可以一睹恩人春卷的容貌,她的眉眼、神情……映入眼帘之时,心头忽然巨震!

      “尊上?!”

      花卷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带一丝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不易察觉的敬畏。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春卷,竟然会和妖尊大人长得这么像,难道她们之间,有什么渊源?

      春卷迅速将手指比在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急切,示意花卷不要出声。

      虽不知花卷为何突然开口,为何会这么喊她,但眼下有更迫切需要应对的事情,下人随时都可能进来,她们不能暴露。

      果然,话音刚落,伺候蓉小姐的丫鬟便轻轻敲响了房门,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小姐,婉小姐已经到府门口了,夫人让奴婢来请您,说让您收拾一下,出去见客呢。”

      虽说是借这位“婉小姐”的机缘,才得以在幻境中再见花卷,可要她应对与原身牵扯至深的人,她还是想敷衍了事,以防见了再被幻境勾动心绪。

      于是,她迅速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方素色丝绢,轻轻覆在脸上,遮住自己的眉眼,装作一副虚弱的模样,对着门外说道:“咳咳,告诉婉小姐,我昨日染了风寒,浑身不适,我如今不便见客,还请婉小姐见谅,改日我再亲自登门致歉。”

      花卷只见了一瞬她的真容,那眉眼间的酷似,还没来得及细细看清,便被薄纱遮挡,纵使心里再急,再好奇,再想问清楚,也无可奈何。

      因为那位“婉小姐”,竟已推门进来了,没有丝毫客气,径直走上前来。

      房门被她“砰”的一声关上,门轴转动发出厚重的声响,与下人们关门时的空灵截然不同,带着一丝真切的力道,瞬间打破了屋内虚假的寂静。

      春卷抬眼望去,不由得愣住了——这位姑娘,个子也太高了罢?

      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几分,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裙,却丝毫不见温婉,反倒透着一股英气,身姿挺拔,眉眼锐利,虽穿着女装,却难掩骨子里的爽朗与冷硬,那份神态,纵使容貌有几分差异,春卷也觉得无比熟悉。

      “咳咳,我昨日染了风寒,娘可能没说清楚,我如今不便见客……”春卷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装作一副温顺的模样,试图敷衍过去。

      婉小姐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步伐沉稳,踏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与这幻境里所有人的脚步都截然不同,带着真切的重量。

      她对于春卷的借口,充耳不闻,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春卷,而后,伸出手,一把将她头上的丝绢掀起,动作干脆利落,直截了当道:

      “春卷,别装了,先跟我走。”

      不止春卷愣神,花卷更懵。

      虽说容貌有异,可那种透着股男子特征的长相、爽朗冷硬的气场、说话的语气、毫不客气的动作……春卷惊喜道,力道不重,“是二桃姐吗?”

      二桃轻笑一下,食指敲敲她的脑门儿,“还算聪明,没被这幻境迷昏头。”

      【春卷,先不要相信她,此处幻境本就怪异至极,怨气极重,怎么她丝毫不受影响?】

      花卷的声音再次传入春卷的心底,十分警惕。

      【别是什么妖怪的障眼法,或者幻境照着你心底的执念编织出来的假象!】

      二桃挑眉,像是听到了花卷的传音,目光微微一转,往桌上的小花盆看了一眼。

      花卷被她灼灼的目光盯了一瞬,浑身一僵,连叶片也不敢晃动一下心底涌起一丝莫名的恐惧。这个二桃,气场也太强了,比她印象中还要厉害。

      二桃挑眉,往桌上的小花盆看了一眼,花卷被她灼灼的目光盯了一瞬,连叶片也不敢晃动一下。

      二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春卷,“有点意思,春卷,你养的小灵宠也带进来了?心眼子挺多,倒也是好事,比你缺心少肺的强。”

      二桃双手抱臂,坦荡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姿挺拔,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那灵光虽微弱,却带着一股纯净的力量,悄无声息地驱散周遭缠来的怨气。

      “不过她想多了,我还真就是如假包换的二桃,不是什么幻境编织的假象。本姑娘心志坚定异于常人,这小小的幻境,还迷惑不了我,不行吗?”

      二桃反手向自己比了个大拇指,露出犬牙,笑意张扬。

      “我在房梁上踩点观察过,也就你这丫头老实,还好生在这儿呆着本本分分当小姐。换做是我,早就把这幻境砸个稀巴烂,带你出去了。”

      花卷:“少说大话了,我们还没相信你呢,你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二桃哼了一声:“春卷你还记得自己还欠着我们铺子五文钱吗?你要是再被困在这里出不去,那五文钱,可就没人还了……”

      春卷真服了,哪有揭人短来证实自己身份的,连忙告饶,“我信我信,二桃姐,但是你是什么时候得知花卷的存在呢?”

      二桃理所应当道,“这还用说?难不成你成日往耳朵别一朵这么俗的花真是为了好看呀?哈哈哈!”

      “而且你这丫头总是在耳边自言自语,那朵小花一看就不是寻常草木,灵气十足,我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懒得说罢了。”

      花卷花瓣气鼓鼓的,心底暗自吐槽:呸!谁俗气了?本姑娘真身长得可好看了,只是暂时不能化形,比你这五大三粗的丫头好看多了!

      幻境只是能模仿出正常人的基本特点,绝对造不出讨厌得这么具体生动的人来。

      所以花卷也信了,只是决定不给她好脸色。

      春卷又问,“二桃姐,那你进来这里之后,是在哪里呆着呢?你怎么会变成婉小姐的模样?”

      问道这里,二桃难得卡壳,指尖下意识摸摸下巴,眼神有些闪躲,语气也变得含糊起来,“就是……来找你呗。”

      花卷一针见血,“我一直在花地里埋着,灵力耗尽,好不容易才爬出来,听到花匠说府中小姐如何性子大变,如何不言不动,如何不吃不喝,这才跟着进供的盆景一探究竟——你有手有脚的,怎么还找了这么久?速度也太慢了,简直比我这半瞎的小花妖还要慢!怕不是骑王八赶来的吧?”

      二桃心说这花妖怎么和那个黄阳华一样烦人,皱皱眉,和盘托出,“当然不是,但也没有很磨蹭罢?准确说,我刚进来。外面那只蜘蛛妖太难打了,春卷你被缠成了粽子,我喊了好久都没能将你喊醒,然后一时不察,自己也被拖进这里来了,估计我的身体也被缠成了粽子。”

      花卷:“哈哈哈,你也打不过那妖怪啊。”

      春卷拉住斗嘴的两位,分析道:“我明白了,幻境内外有时间差,这里的半月,在那边也不过打斗的片刻。”

      二桃这才反应过来,眼睛猛地睁大,震惊道:“半个月?!春卷,你竟然已经在此处呆了这么久了?!”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脸上露出愧疚与敬佩,方才还自夸什么心志坚定,还嘲笑人家,可与默默坚持这么久的春卷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行,你已经在这里困了太久了,事不宜迟,不能让你越陷越深,我必须带你尽快离开!必须尽快打破这幻境,杀了那只蜘蛛妖!”

      春卷叹了口气,心里非常担忧,因为若如此算来,墨尧臣在幻境里呆的时间只会比自己更长,若他完全失了意识不被幻境卷进来还好,否则将是一种何等的沉沦!他还能醒得过来吗?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离开的方法,只是这些日子,我越发想要屏蔽原身的影响,就越是在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原身蓉小姐的记忆。那些记忆清晰得可怕,仿佛就是我自己的记忆,仿佛我真的就是蓉小姐,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不用她说,二桃便道:“我来之前,也跟这幻境里的人打听到了很多这里发生过的事,也知道一些蓉小姐的过往。蓉小姐有一青梅竹马,是此处将军府家的公子,年少成名,战功赫赫,想来以后必能封侯拜相。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颇深,两家也有心结亲,早已定下婚约,不日便要成亲,因而,怎么看,都是皆大欢喜的天赐良缘。”

      “我来之前也跟别人打听到了很多这里发生过的事。蓉小姐有一青梅竹马,是此处将军府家的公子,年少就有军功,想来以后封侯拜相不是问题,二人感情颇深,两家也有心结亲,因而怎么看都是皆大欢喜的天赐良缘。”

      春卷心里很佩服,没想到她甫一来到这种陌生之地,居然毫不畏惧,与其待时而动,更愿意主动出击,打探消息,寻找逃离的方法。

      花卷却说:“鲁莽。匹夫之勇。”

      “你!”二桃当场炸毛,但考虑到花卷这么朵嘴损的小破花,估计撑不住她一巴掌。

      “哼,不许这么说我!以前掌柜的说过一次,”二桃眼底难得露出委屈,梗着脖子又说,“但是她给我道歉过了。”

      花卷想吐槽,那你不还是被踹下马车了吗,嘴上却顺坡下驴地软了下来:“好吧,对不起了二桃姑娘,是我错了,我不该说你鲁莽,不该说你骑王八。你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力能扛鼎,身手厉害,心志坚定,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姑娘,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

      因为她还记着半路遇匪,她和春卷跳进水里,还是二桃捞了她一把。而且如果说那时候二桃就看出她是花妖了,还真要感谢她一直在人前的隐瞒。

      二桃对于这顿辞藻堆砌的马屁居然还挺受用,打包票道,“反正你们放心,无论这妖魔鬼怪的幻境到底是什么目的,我都会将你们安全带出的!”

      二桃说罢,拿起花盆边用来修剪花草的修剪刀。

      花卷刚恢复视力没多久,这段时间,她虽然不太说话,但一路走来,也都听着二桃和春卷的对话,所以,对于二桃的印象,也都停留在 “冷硬、爽朗、身手厉害、有点鲁莽” 的层面,如今见了长相,倒也相符,然而,接下来二桃的举动,还是让她大开眼界,彻底刷新了对二桃的认知。

      只见身长八尺的二桃姑娘,此刻好似匪徒上身,脸上露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二话不说,就朝着桌案上的描金妆盒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描金妆盒被砸得粉碎,里面的胭脂水粉散落一地,那些胭脂水粉一落在地上,发出幽魂刺耳的尖叫,转瞬消散。

      紧接着,她又朝着墙角的青瓷瓶砸去,然后是雕花腐木椅、梳妆台上的诡异铜镜……以及屋内所有精致的陈设。

      一阵噼里啪啦,响彻整个房间,好不热闹。

      那些被砸碎的陈设,一落在地上,便化作缕缕黑气,夹杂啜泣声,混杂着砸东西的声响,诡异而混乱。

      春卷还有迟疑,“二桃姐,这个幻境会崩坏的。”

      二桃笑道:“我就是要让它加速坍塌,算是不破不立,总不能干耗着罢!”

      屋内的陈设被她砸得一片狼藉,一时间黑气弥漫,怨气翻滚。

      果然,这幻境原本就存在的东西,开始疯狂扑来——闻声赶来的仆从、家将,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 “影子”,全都蜂拥而至,他们的脸上五官消失,只剩下一张张空白的脸,却个个充满杀气。

      他们的身躯僵硬,动作机械,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身上缠满黑气,兵器上还挂着黏腻的、暗红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发出 “滋滋” 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黑洞。

      “退后!小心刀剑的液体!”

      二桃眼神一冷,丝毫不惧,刀刃泛着淡粉的灵光,手起刀落,将首当其冲的几人砍得尸首分离。

      那仆从的脑袋滚落到春卷脚边,脸上依旧没有五官,脖颈处的伤口,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缕缕黑气,转瞬消散。

      春卷打开窗户,只见外面的天色,正在飞快地变化,白昼与黑夜,转瞬交替。随着二桃身上的血债越来越厚,这种变化越来越快,日光与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诡异的灰黑色。

      远处的房屋,正在一点点坍塌,化作黑气,同时,街道上的行人,个个面容模糊,身形透明,正在一点点消散,只剩下一缕缕黑气,缠绕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怨气,朝着这座闺房袭来!整个幻境,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吞噬一切!

      突然,一声沉重的钟鸣,自大地深处滚滚而来,低沉、悠远,又带着一股慑人心魄的寒意,震得整片幻境都在剧烈颤抖。

      那些扑杀而来的傀儡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之力定住,一动不动。

      眼前的一切开始飞速旋转、崩塌、消散。

      雕梁、血痕、傀儡、怨气……尽数化为飞烟。

      转瞬之间,所有狰狞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红——

      红绸漫天,红灯高挂,唢呐声声,锣鼓喧天。

      喜庆得诡异,热闹得空洞。

      下一刻,场景彻底置换。

      春卷再睁眼时,已端坐于花轿之中,一身大红喜服加身,珠翠环绕,俨然是即将出嫁的蓉小姐。

      “二桃呢?”

      她轻声问耳边别着的小花。

      方才时空撕裂,二人被强行冲散,亏得她反应极快,将花卷重新别在发间,才没有再度分离。

      “不知。” 花卷的声音细弱却稳,“但她应当已停手了,否则这片天地的时序不会骤然放缓。不过比起她……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才二桃在场,许多话不便明说,此刻四下无人,花卷反倒有些迟疑。

      难道要直接说:春卷,你长得怎么有点像我们妖尊大人呀哈哈哈……唉!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她终究咽了回去。

      春卷忽然头痛欲裂,指尖死死按住太阳穴。

      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她四肢,令她身不由己,僵直地一步步完成拜堂之礼。

      红盖头遮目,她只能看见脚下方寸之地,耳边礼乐喧嚣,却听得人心头发凉。

      身旁那抹喜服身影,便是幻境中将军府的公子。

      可不知为何,春卷心头莫名一悸——

      这人的气息,她隐隐觉得熟悉。

      直到礼毕,双双静坐床沿,那股禁锢之力才稍稍松缓。

      周遭一片死寂,只剩两人呼吸相闻。

      春卷见对方始终沉默,便悄悄将红盖头掀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只这一动,幻境立刻降下威压,小臂一阵剧痛,迫使她不得不收手。

      可仅仅那一瞬的惊鸿一瞥,已足够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看见了那只手,新郎膝上紧攥的手——骨节分明,指形清瘦、白皙。

      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唯有指缝之间,被鲜血浸染渗入肌理,晕开触目惊心的血红。

      ……这莫非是墨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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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凛凛岁云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