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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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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桃姐你太帅了罢!怪不得人们都在街头巷尾传颂,说那新郎官是如何如何的俊俏非凡呢!你要是个男的我都嫁给你了!”
春卷见二桃完全没事,并且正准备全身而退还带打包,顿时放松了警惕,并且赞不绝口地夸奖起来。
二桃原本臭着脸,眉宇间凝着不耐,正想斥责他们贸然闯入的不智之举。“你们来干什么?”尚话未出口,就被春卷这一番天花乱坠的夸奖给堵了回去。饶是她素来冷硬,此刻也莫名感到一丝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指尖拂过微烫的侧脸。
然后顾此失彼,被捆成粽子的罗小姐哐地一声落地。
“啧。”
忘了这玩意儿。
春卷询问二桃能不能先把罗小姐嘴上塞着的东西取下来。
原是想把罪魁祸首绑了回酒楼,至于下一步还没想好,所以二桃当然同意了。
束缚甫一解除,罗绫萱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便是破口大骂的怒斥:“混账东西!你们是瞎了还是疯了!竟敢如此对待本小姐!知道我是谁吗?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她声音尖利,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失去了平日的矜贵,那架势仿佛要把这屋子都给掀翻。
二桃嫌烦,想再给她嘴巴封上,手已经伸向地上那团沾着灰尘的布团。
罗绫萱能屈能伸,强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咒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控诉:“你!你差点把本小姐摔死!知不知道你有多高?!”
“近八尺。”二桃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罗绫萱一噎,被这驴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那你说放手就放手?”
确实有点没理,但二桃向来是个嘴硬的主儿,才不会轻易服软呢,梗着脖子说道:“你掉地上砸到我脚了,所以算扯平。”
“我扯你个……”
眼见罗绫萱气成了只快咬人的兔子,春卷只好代替那根棒槌说话,脸上堆起和气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罗小姐息怒。实不相瞒,我与同乡途经贵地,绝非有意寻衅滋事。我们此行只为两件事:其一,是替一位病重的朋友求医问药;其二,想寻个机会,向刺史大人呈报嵩县地方税制问题的实情,以求公正。”她姿态放得低,言辞却清晰明了。
罗绫萱虽被缚得结实,身处一屋子“敌人”之中,那份骨子里的倨傲却丝毫未减。她坐在地上,昂着头,以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打量着春卷。几番交锋下来,她也看出来了,这个衣着朴素、看似不起眼的小丫头,才是这三人中真正拿主意、能谈判的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傲:“条件?可以谈。先把我放开。”
二桃闻言皱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春卷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不可能。您是毒蝶之主,此地是您经营多年的‘蝶巢’。此刻若放了您,我们恐怕连自保都难以为继。您说,是也不是?”
罗绫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带着冰碴子刮过琉璃的冷冽与狠毒:“聪明丫头,看得倒是透彻。”话音陡然一转,尾音拖长,淬着剧毒般的阴狠,“但是——本小姐,给你们选择的余地了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心!”二桃厉喝出声。
几人紧张起来,向中间靠拢。
只见那雕花的房梁、厚重的砖缝、垂落的纱幔褶皱之中……无数原本隐藏着的、沉寂如死物的蝶蛹,在无声无息间悄然裂开!薄翼颤抖着伸展,带着湿漉漉的新生粘液,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羽化。
“不好!快走!”二桃正欲为几人开路。
但为时已晚!
就在罗绫萱发出指令的刹那,成千上万只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毒蝶,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涌现!
刹那间,整个房间已被蝶翼淹没。
斑斓的光影疯狂舞动,翅膀高速振动发出的“嗡嗡”声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浪潮,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要震碎耳膜。
几人痛苦地捂住耳朵,罗绫萱却丝毫不受影响。
更可怕的是,空气中,肉眼可见的、闪烁着奇异微光的细小鳞粉从蝶翼上飘落,如同致命的尘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甜腻又诡异的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屏息!”二桃的警告声淹没在蝶群的轰鸣中。
几人骇然失色,慌忙用手死死捂住口鼻,背靠着背,缩成一团。
前有蝶群围猎,后无退路可逃。那扇唯一的门,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毒蝶堵死。束手就擒?在这位心狠手辣的罗大小姐面前,恐怕连换取一线生机的机会都没有!
百蝶狂舞,鳞粉如雾。春卷的心脏狂跳不止,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仍在不断破茧而出的蝶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巍峨的金銮殿。
“陛下!万万不可啊!”老相国须发皆张,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苍老的身躯颤巍巍地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幽州以北的党厄蛮族,茹毛饮血,逐水草而居,乃化外野民!与我煌煌大奉有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今其所谓公主入朝和亲,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还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啊!”
老相国沉疴缠身,本已到了乞骸骨归乡的年纪。不过告假休养了半月余,再上朝堂,却惊见朝中风向陡变!对北蛮部族的态度竟发生此般违背祖宗的改变,曾经坚定三十多年的主战派老将,在皇帝纳党厄公主为妃后纷纷寒心,告老的告老,余者虽在朝,亦没了做事的心劲儿。
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本以为是老臣病愈前来贺喜,未料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训斥,龙颜瞬间阴沉如水。若非殿内半数臣子随之跪倒恳求,他几乎要当场命金瓜武士将这老顽固拖出去杖毙!
“陛下~”一个娇柔婉转、甜腻入骨的声音,恰在此时打破了殿内死寂的僵局。
声音的主人,正是这场口诛笔伐的漩涡中心——新晋的党厄贵妃。
她莲步轻移,自屏风后款款而出。霎时间,整个金銮殿的光彩仿佛都汇聚于她一身。
群臣之中,有人目光灼热如见神祇,有人则愤恨如视妖孽,态度之迥异,堪称从“母仪天下”到“午门问斩”的极端对立。而这一切的根源,皆系于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暧昧不明、反复无常的态度。
征伐北境,屠戮异族,乃是自先帝爷手中便定下的铁律国策,从未动摇。当今陛下虽年轻,但论起对外族的酷烈手段,堪称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动辄亡国灭种。
然而,唯有在对待这位党厄公主一事上,陛下的态度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不仅暂停了幽州城外枕戈待旦的四十万铁骑,更将其奉若至宝。
一时间,朝野上下,暗流汹涌,各种揣测甚嚣尘上。流传最广的,便是这异族妖妃身怀邪术,以妖媚之姿蛊惑了圣心。
百闻不如一见。此刻,这位传说中的“妖妃”真身降临。那些方才还在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的“正人君子”们,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如同被烙铁烫到般,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啧……有辱斯文!”压抑的议论声在臣子间低低响起,带着鄙夷与难以言说的惊惶。
那确实是一张美到窒息的脸: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立体分明的五官,勾勒出浓烈的异域风情,本该是野性难驯的轮廓,却偏偏生了一双剪水秋瞳,波光潋滟,流转间透着一股近乎天真的无辜,然而深处却蛰伏着一种浓烈而残忍的掠夺性。
身着薄如蝉翼的彩纱仅能覆住关键部位,曼妙身姿若隐若现。绫罗绸缎反射粼粼光点,仔细看那颤动的彩缎——竟吸附、停驻着无数色彩斑斓的活体彩蝶!那些蝶翼随着她的呼吸轻轻翕动,鳞粉在光线下折射出迷离光晕。
一股奇异的、甜腻中带着靡靡之气的异香,随着她的靠近,悄然弥漫开来。那香气无孔不入,只消吸入一丝,便仿佛刻入骨髓,永生难忘。
“爱妃怎么来了?”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痴痴地望着她,方才的雷霆震怒消失无踪,语气温柔得近乎谄媚,像是吩咐倒茶一般,“可是有人说了爱妃不喜的话?告诉朕,朕这就把他们拖出去斩了,给爱妃出气,好不好?”
“陛下息怒!”“娘娘息怒!”殿内瞬间哗啦啦跪倒一大片,求饶之声此起彼伏,人人面如土色。
老相国悲愤已极,以头抢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万不可受此妖女蛊惑,废了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啊!”
“放肆!竟敢污蔑朕的宠妃!”皇帝勃然变色,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陛下~”贵妃的柔荑适时地抚上他的胸膛,纤纤玉指带着沁骨的凉意和扑鼻的异香,轻轻点上他紧抿的唇、绷紧的下颌、滚动的喉结……皇帝浑身一僵,那滔天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眼神复又变得涣散而迷醉,痴缠地流连在贵妃妖娆的容颜上。
“大奉地大物博,珍奇无数,臣妾得蒙圣恩,该见识的宝贝都已得见,唯有一样……”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无限向往与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哦?”皇帝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问,“爱妃想要什么?但说无妨!便是天上的星辰,朕也为你摘来!”
贵妃笑颊粲然,眼尾上挑,妩媚动人,“相国大人的赤、胆、忠、心。”
红褐色的血液像数条蜿蜒长蛇,钻进金銮大殿的砖缝,那股混合着蝶粉异香的血腥气萦绕其间,挥之不去。
此后,前来上朝的臣子如若惊弓之鸟,再无人敢言。
前朝尚且如此,后宫更是腥风血雨,宫人自危,常闻冤魂厉鬼哀鸣。
溅血之蝶,贵妃都会换掉,因而这日方才发现,少了一盒蝶蛹。
“娘娘饶命!”
宫女蓝月噗通跪到地上。
她上次见贵妃皱眉,那时伺候失当的老宫女如今已成了井中怨魂。
蓝月抖如筛糠,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一地,再度想起额娘还在时的惨白容颜。
“起来罢。”
贵妃并非发了善心,说实在,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宫女够她杀二百回了,可她偏偏就喜世人这副极度惊惧她的模样,好似顶没用又天性懦弱的残废猫狗——也是它们最好的养料。
“你怕我呀?”
贵妃容颜妩媚浓艳,此刻好似瞬间变了脸,笑盈盈的已不见怒意,但她知道,那种阴晴不定的残酷透过这副诱惑性的皮囊,已深入骨髓。
蓝月于是不敢抬头,只牙齿打颤,疯狂点头又连忙摇头,先天不足的瘦弱躯体近乎晕厥。
“女奴,你地位卑贱至此,最不该的,便是恐惧。”贵妃眼睛透传她似是在看别的什么,突然笑了,声音原是好听的,却因止不住的嘲讽显得异常癫狂瘆人。
“罢了,你且去你那个‘宫女姐姐’住过的地方,给我再孵化些带来。”
半晌笑够了,贵妃好似招呼小猫小狗,往地上丢了个空匣,自上而下看着蓝月连滚带爬,抱着椴木匣撞上门柱,留下个血印,然后继续手 脚并用一边讨饶一边爬走。
蓝月觉得自己快疯了,狂跳的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后宫吓疯的人早就不胜枚举,她是其中尤为胆小怯懦的,就算在平时连也有资历的公公宫女也不敢轻易得罪,然而命运弄人,她明明是要被指派给前朝太妃守陵洒扫的,不知为何这个古怪的毒妃专门挑中了姿色平平人也不机灵的她。
也不知道还能在贵妃手下安然活多久,蓝月绝望地叹了口气,推开那扇门,去找喂养蝴蝶的食物。
“啊——!”
看到眼前之景,蓝月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胃里一阵排山倒海的作呕!
***
暮色四合,喜酒吃得差不多,但罗府外喧嚣的人群却并未散去。
“听说了吗?那两位姑娘竟真的打上门了!” 一人踮足翘首,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莫非……是驸马爷的糟糠妻?” 旁侧之人眸光大震,惊得连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
“如此说来,罗小姐这是撞上了现世陈世美?”
“当真?她们竟真闯进去了?快让我瞧瞧!”
“后头等着的莫挤!再挤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议论纷纷,直到——
“哐啷——!”
屋内,几人背倚着背,周身被漫天乱蝶裹得密不透风。蝶翅扇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让每一寸神经都绷得如拉满的弓弦,进退维谷,竟无半分脱身之策!
谁曾想,最终破局的,竟是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者。
木门被硬生生挤塌,一群人滚瓜烂熟地摔进院中,疼得龇牙咧嘴,哎呦连声。有人慌忙捂住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非礼勿视”,姿态滑稽;有人撑地抬头,对上屋内众人的目光,正欲尴尬一笑。
却见罗绫萱柳眉一蹙,空气中瞬间弥漫另一重香气,这些不慎吸入的围观者,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反观春卷他们,依旧紧掩口鼻,待那股异香渐散。
再看那些方才还遮天蔽日的蝴蝶,不知何时竟已销声匿迹,或是扑棱着翅尖,悄无声息地藏回了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危机既解,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于是便也没了急需撤离的必要。
“罗小姐这是,愿与我等一谈了?” 李霍上前一步,神色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目光紧紧锁住罗绫萱。
罗绫萱垂着眼,脸上神色晦暗不明,既无应允,亦无拒绝,让人猜不透心思。
这时,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位瘸腿仆从拄着拐杖,徐徐而来,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即对着罗绫萱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因屋内外人而略显迟疑:“见过小姐,老爷听闻府中喧哗,心下不安,特命老奴前来询问,小姐可是遇上了麻烦?”
罗绫萱好似忽然换了一副面孔,眉眼舒展,满脸温和笑意,好似敦厚好客的主人:“哈哈哈哈,爹爹就是爱操心。劳烦王伯回禀,不过是场误会罢了。我偶遇几位江湖旧友,正陪他们叙旧——至于门外这些人,不过是劝酒过甚,醉倒在地罢了。让冯轩过来,将他们送回便是。爹爹无需挂怀,只管安心静养。”
“可老爷听闻姑爷已有家室……”
罗绫萱笑得温良恭俭又大度:“齐人之福,可见,我这夫君是个有福之人。哈哈。”
仆从再无话,恭敬应了声 “是”,便缓缓退去。
即便他步履蹒跚,动作迟缓,罗绫萱也未曾有半分不耐,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笑意,半点不见方才的冷厉。
黄阳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下巴险些惊掉,凑到李霍身边,压低声音,“这毒妇失心疯了?前一刻还欲置我们于死地,此刻倒装起了善人,还伏低做小?”
一旁的二桃难得点头附和,眼底也凝着几分诧异与不屑。
罗小姐在民间的优质口碑莫非就是这么一点一滴演出来的?即使是在府中仆役面前??还数十年如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