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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季染,别担心 季染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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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染那晚到底还是在楼上住下,她没有开灯,站在漆黑的陌生房间,看着巨大的玻璃窗,思绪飘忽。许迟那次伤到了大动脉,在救护车上他带着呼吸机,眼皮看起来很沉,他费力的冲季染笑了下,一开口全脸面罩上就漫上雾气,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别怕,没事。”季染低垂头紧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急救人员来给她检查,她也毫无反应,整个人像僵住的雕塑,沉默的攥紧手中唯一的热度。医院长廊人来人往,季染茫然的坐在手术室门口,右肋的刀伤还在不断渗血,滴答滴答打在光洁的瓷砖上。护士来劝说,医生让人把她摁到担架上,可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坐在那看着手术室门上显示正在手术中的红灯,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后来眼前虚影不断,世界被拉长,陷入黑暗。她好像做了个悠长的梦,梦里也是这样的医院长廊,苍白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映出小季染又瘦又小的身影,她隔着大大的玻璃窗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女人,随着生命仪跳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变为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小季染麻木的转身却看见女人带血的脸庞,脑袋破了个大窟窿,她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鲜血成河般从口中流下,小季染瞳孔放大,她看清了女人的话,女人在说“快跑!走!离开这里!”小季染不自觉的后退,一步,一步,随后转身狂奔起来!忽的脚下一空,小季染摔了一大跤,膝盖胳膊全都出血了,再抬头周身黑茫茫一片,无数双苍白枯槁的手在身后拼命伸长,尖锐的指甲就要碰到衣角!跑!快跑!绝对不能被抓住!喉间涌上腥甜,心脏砰砰一下一下过度跳动,脚下像坠了千斤重物,小季染太累了,她开始忍不住想:算了吧…跑能跑到哪呢?脚步减慢,那些鬼手察觉到猎物松懈般倏地加快速度,就在小季染要停下脚步时,辨不清方向的虚无中亮起了很微弱很微弱的光,季染眸光一闪,不自觉的向那光奔去,随着奔跑,季染身形一点点拉长,脱去稚嫩长成大人模样,近了!更近了!她已经可以感受到那光打在身上的暖意了!她像沙漠中看见绿洲旅人,拼命伸出手臂,就要碰到了!那光却在指尖将要碰上之时倏地熄灭了,独留一缕青烟飘在半空中……
她茫然呆滞的轻轻碰了下那漂乎的烟,最后一丝也飘散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季染低着头站在黑暗里站在虚无里,她侧身麻木的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苍白的手追了上来,但她已经不想跑了,她就那样冷冷的看着,看着那一双双手拖着她……回到起点,回到深渊……
季染那时醒来也带着呼吸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肿得老高,看上去比许迟还惨些。确实更惨些,全身多处划伤软组织挫伤,二级脑震荡,但凡那鳖孙踹季染再重些直接就胃出血了。麻药劲还没过,但她下意识喃喃“许迟…”
“许迟…”
不过好在,梦境相反,现实中许迟并没什么大碍。季染麻药劲一过就偷偷下床,她一刻都等不了,她要见他,她要亲眼看看他,站在许迟床前的那一刻,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电血压监护仪上各项指标平稳的跳动,季染梗在胸口的一团气缓缓吐出。护士找到季染时发现伤口因动作太大撕裂了,劈头盖脸给季染一顿臭骂。
调养的那几天季染总是惴惴不安,她越想各中细节越觉得整个人宛若沉入冰冷的湖底,她持刀伤人差点至死该怎么办?警察会抓她走吗?她要逃吗?许迟呢?又会怎样看她,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被水草缠住,出不去了,五官浸在水里,沉沉浮浮,她用力睁开眼,混浊的湖水流过眼球刺的生疼,岸上许迟不知在跟谁说话,身边人影重重,热闹喧嚣,他好看的侧脸沐浴在阳光下,可那阳光无论多盛都无法刺穿这冰冷的湖底。本就像两条平行线的两人这次可能真的没有交集了。
季染在看到门口出现的蓝色警服时,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做笔录,问询,反复回忆当时的场景,童年的创伤,警察调查越往下挖越发觉不对,这原来是一整条犯罪链!先放高利贷骗钱,等欠债人还不上便诱导买卖人口,进行器官变卖或人体□□,季染只是整个严密链条里出现差错的一颗小铆钉,然而也就是这颗钉子的松动,整个链条轰然倒塌,土崩瓦解。季染未满十八岁,算了正当防卫,至于那个死鬼一样的爹,经此一役是彻彻底底不敢再招惹这个疯女人半分了,他在现场被警察发现时偷偷瞟过一眼,正好看到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小陈,听说再晚送半分就没气了,葛志强一阵阵的后怕,谁知道下一次她发狂会不会把刀插进自己的心脏,他因聚众赌博判了三年,后来便杳无音讯。
季染想可能他早就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吧。洗漱完上床,房间味道陌生,可被子上的气味却很熟悉,她无意识的把大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前尘往事早已过去,成为后来的故事。季染难得一夜无梦,整晚好眠。一早醒来神清气爽,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天光顺着阶梯往下蔓延,每走一步都有光映在脚底。冬日的光并不热烈,季染脚步轻快许多,站定在许迟门前,手腕举起却又停在半空,犹豫了下才摁响门铃。开门的是许迟,穿着家居服看了季染一眼侧身让了位置“进来吧,吴森还没醒。”
季染嗯了声,有些小局促的跟在许迟身后。“想吃什么?”许迟正准备做早餐,他走进厨房带上围裙,季染有些意外想了想回道“鸡蛋饼吧。”她以前早上经常什么也不吃,后来和许迟在一块后,这个人老干部似的天天抓着她吃早饭,其中做的最多的就是鸡蛋饼,甜的,咸的,椒盐的,百吃不腻。鸡蛋滋啦一声倒入油锅,香味渐渐四溢开来,许迟头都没回,看着锅内渐渐金黄焦脆的蛋饼,余光瞟见厨房门口站着的季染,以前季染就是这样在家做饭时她总是不老实坐着,非要探头探脑的过来在厨房门口晃。“别光看着,把碗递给我。”季染常觉得许迟有两双眼睛,一双在前,一双在后。不然他为什么总能不回头却精准的知道她在呢?隔了这么多年这特异功能依然有效。
吴森迷迷糊糊听到声响一出屋就闻见满屋香味,他刚要问“这是做什么呢?这么香?”就看见许迟拿着锅铲不停翻面,季染懒懒的倚在一旁偷吃着刚出炉的蛋饼,烫的嘶哈不停,许迟嘴角轻勾了下又恢复平直,他右手朝季染勾了勾,季染默契的把一旁盛满蛋液的碗递过去。吴森愣愣的看着两人,一种说不上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觉得那一刻季染活了,不再死气沉沉,生动鲜明,而许迟也没了那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疏离紧绷,他突然很不忍去打扰这一刻。于是只是放慢脚步坐到了沙发上。
许迟端着盘子,季染拿着热牛奶,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吴森同时说
“你醒了?”
“醒了?”
“啊,怎么我醒的不是时候吗?”吴森仰头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大爷似的晃个不停,季染嫌弃的拍开他的腿在吴森右边坐下。许迟把牛奶放在茶几,不动声色把多加了糖的牛奶放在季染那边。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许迟说。
吴森哼了声问“对了季染,要我说你直接搬楼上住得了,左右你那房子不也快到期了吗。”
季染停下咀嚼,状似无意的瞟了许迟一眼。和许迟重逢时刻的开始,季染就经常会想,这次许迟突然的出现又会在她身边存在多久?这次他还会突然消失吗?如果消失的话自己还能再次找到他吗?季染感到心慌,她曾偷偷站在许迟家漆黑的楼下,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漫到阳台,天空飘下轻雪,落在季染肩头,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小片偷露出来的暖色看了好久。
所以一看到这个房子出租时季染立马就租了下来,哪怕有些贵。当时租下这个房子,季染想的只是把吴森留下来,因为吴森是过去的人,她那时迫切的需要一切和过去有关的人或事牵绊在许迟身边,这行为无厘头且幼稚,好像这样就可以看住他一样,这样就可以防止他再次偷偷跑掉。昨晚生死一瞬,让季染醍醐灌顶,除了吴森之外难道自己不就是最好的锁链了吗。
季染迫切的需要离许迟近一点,再近一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慌乱的心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