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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老城区陈旧的公寓楼像沉默的巨兽匍匐着。方尘几乎是撞开了单元生锈的铁门,冰冷的金属把手硌得掌心发麻,但这真实的痛感反倒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楼道里弥漫着灰尘、潮湿墙体以及某家晚餐油烟混合的复杂气息,熟悉得令人窒息,却又在此刻成了唯一的避难所标识。他一步两级地跨上楼梯,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敲出急促的回响,仿佛身后有实质的阴影在追赶。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时轻微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他闪身进屋,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反手将门锁死。咔嚓。两道锁舌牢牢嵌入。隔绝了外面那个有方涔存在的世界。
他这才允许自己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狂跳,撞击着肋骨,连带耳膜都在嗡嗡作响。狭小的玄关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残余的天光吝啬地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靠着门板滑坐下去,书包从肩上滑落,沉闷地砸在地上。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校裤渗入皮肤,那股寒意比深秋的夜风更甚。
空气里是他惯用的廉价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混着一点旧书的纸墨气。这是他的领地,让人不再害怕。耳机里的物理讲座早已停止,在恐惧到极致的耳鸣时已经自主掉换成柔和的纯音乐。地铁车窗里那个眨眼的倒影、教室里那双刺眼的红瞳、手背上残留的异常温热、橡皮边缘融化的诡异弧度、以及食堂里那块裹着酱汁的排骨。无数碎片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撞击。手开始颤抖,虚握成一个圈,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肌肤,试图让自己好受点,但无济于事。
他就这样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直到最后一缕天光也彻底隐没在窗户之外,室内的黑暗变得浓稠而具体,徒留刚打开的台灯,昏暗的灯光照着被掐的渗出血丝的掌心。窗外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楼下邻居模糊的电视人声断续传来,这些属于人间的噪音,此刻反而成了锚定现实的坐标。
不知过了多久,腿脚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方尘才喘了口气,抬起发麻的腿脚扶着门板,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被台灯衬得昏暗的夜晚中,他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
“哒。”
昏黄的白炽灯光瞬间洒满小小的客厅兼卧室。光线刺得他闭了闭眼。眼前是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象:一张铺着深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靠墙放着,书桌紧挨着床,上面堆满了书本和习题册,一个掉了漆的小书架塞得满满当当。角落里是小小的电磁炉和电饭煲,锅碗瓢盆整齐地码在塑料架子上。一切都维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井然有序,冰凉,没有多余的温度。
方尘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挂在门后唯一的挂钩上。冰冷的空气立刻贴上只穿着单薄长袖T恤的手臂,激起一层细微的战栗。他需要热水,需要食物,需要一些能驱散骨髓深处寒意的、实在的东西。
厨房区域还算大。从墙角的小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盒牛奶,倒进有些磨损的马克杯。牛奶很凉。他没有加热。打开柜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桶不同口味的方便面。他犹豫了一下,胃里依旧翻搅着不适,最终只是拿出了最清淡的蔬菜包口味。撕开包装袋,将面饼放进小煮锅,注入冷水,打开电磁炉。蓝色的火焰无声跳动,锅底很快发出细微的嗡鸣。方尘靠在冰冷的料理台边,垂眼看着锅中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和沉沉浮浮的面饼。白色的水汽开始缓慢地升腾,凝结在锅盖边缘,又沿着弧度滑落,在油腻的灶台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在这规律的、单调的煮水声中,他那颗悬了一整天、几乎要冲出胸腔的心脏,才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落脚的支点,沉重地、缓慢地搏动着。
敲门声,不紧不慢的响着。
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节奏感,突兀地撕破了屋内刚刚凝聚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方尘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回流。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老旧的门板,仿佛能穿透木头看到外面的景象。
是谁?这个时间,除了偶尔收水电费的房东太太,从没有人会来找他。房东太太敲门是急促而响亮的,如果运气不好碰上人家烦躁时还会获得几声喊骂。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起刚才,间隔更短了一些,显得有些不耐烦了。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能穿透门板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那熟悉的、甜腻而灼热的语调,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门缝,钻进方尘的耳朵:
“哥哥?在家吗?开门呀。”
是方涔,散漫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方尘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冻得发麻。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怎么知道自己住这里?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扒光暴露在阳光下的恐慌攫住了他。方尘屏住呼吸,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几乎要怀疑这声音会被门外的人听到。
“哥哥?好哥哥~我知道你在里面,”方涔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却又像洞悉一切般的了然,方尘几乎能想象到那个人撑着脸眯眼对他笑的样子,“哎呀,灯都亮着呢。开门吧,我有点事找你。” 他甚至还轻轻推了一下门板,老旧的合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似是有些遗憾的吐出一口气,透过铁门钻过肌肤,散漫的语气终于带上了认真:“真的,别不信我,我要想伤害你你早不在这了。”
方尘的目光扫过门后那把圆形锁,又看向那把插在锁孔里、他还没来得及拔下的钥匙。牙齿触碰到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不能开!绝对不能!
门外安静了几秒。正当方尘以为他终于放弃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般冰冷的平静,穿透门板,清晰地钉入他的脑海:“哥,不开门的话。”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传来,像是在把玩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你说,要是警察叔叔知道这里有个人凭空冒出来,还赖着不走,他们会怎么想?”外面的声音顿了一下,隔着门板发出指甲划过“或者,”方涔的声音又软化下来,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我们聊聊?就聊……关于地铁窗户倒影的事情?你看见它眨眼了对吧?”
方尘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他,地铁、车窗倒影。他怎么会知道?那个瞬间的画面,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记忆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他自己都快要说服自己那只是幻觉。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脚下一软,踉跄着扶住了料理台的边缘,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瓷砖缝隙,才勉强没有摔倒。锅里,水已经彻底沸腾,白色的泡沫顶起锅盖,又沿着锅沿滚落,发出“噗噗”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嘈杂。
门外,方涔似乎也听到了这声音,低低地、愉悦地笑了一声。
“啊,水开了哦,哥。不开门,面条要糊了。”
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平淡语气里的掌控感和威胁,彻底粉碎了方尘最后一丝侥幸。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眼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扇隔绝了他与怪物的门板。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逃避没有用。质问,也没有用。这个“东西”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叶。身体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向门口。他停在门前,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回神。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恐惧过滤一遍后去拧开了第一道锁舌,细微的喀嚓声响起,第二道锁舌也弹开了。方尘用力拧动门把手,向内拉开了门。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动静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门口那个颀长的身影。方涔就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松垮的校服,深蓝色的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红瞳在灯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像两汪凝固的血泊。他背着那个崭新的书包,右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左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硬币。
看到门开了,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露出尖尖的虎牙。
“就知道你会开门,哥!” 他语调轻快,仿佛只是来串门的邻家弟弟,人畜无害,不等方尘有任何反应,就极其自然地侧身一步,挤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甜腻果糖混合着金属灼热的气息,瞬间强势地入侵了狭小的室内。方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开了门口的空间,却感觉自己最后的安全感也被彻底剥夺了。方涔顺手带上了门,发出“砰”的一声轻响。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狭小、简陋却异常整洁的空间,目光扫过单人床、书桌、小厨房,最后落在那锅还在电磁炉上沸腾、几乎要扑出来的面条上,夸张地“哎呀”了一声。
“面真要糊了呢!” 他极其自然地快步走向小小的料理台,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顺手就关掉了电磁炉的开关。沸水瞬间平息下来,只剩下白茫茫的水汽还在升腾。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背靠着油腻的灶台边缘,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身体紧绷,一脸警惕的方尘。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那笑容深处,那双血红色的瞳孔里,却跳跃着一种冰冷的,如同观察应该已经死亡的实验标本般的光芒。
“现在,”方涔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昵,却又字字如冰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哥。”他摩挲了一下手指,懒散的靠在门框上,在起了点微小白烟的指腹上吹了口气,“聊聊你,聊聊我。”他歪了歪头,镜片后的红光流转:“聊聊我们本该是同一个人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