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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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的闹钟划破寂静。在带着一点光明的昏暗里睁开眼，摸索着按掉按钮，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深秋的寒气已经渗进薄被，勉强坐起身，深蓝色圆框眼镜在昏暗中反射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晕。他赤脚踩在地板上，木板冰凉的触感从脚底升上来，晃了晃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洗漱台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冷淡的脸，黑发微乱，深绿色的眼眸直视着镜子里的人，没什么情绪。他用冷水扑了脸，水流沿着下颌线滑落，消失在领口。厨房里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从电饭煲拿起提前蒸好的包子，在牛奶杯沿留下一个清晰的唇印。清晨的空气挣脱他身上的热气强行裹在他身上，方尘叹了口气，拉高了校服拉链，垂下眸子戴上眼镜，用校服方布挡住下巴，重新将热气夺回。
早高峰的地铁像塞满沙丁鱼的罐头。方尘把自己楔在角落，身体微微蜷缩，将手放进还残留着包子温热的口袋，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深蓝色眼镜片
隔绝了大部分视线，他垂眼盯着因为拥挤使得人们相伴的脚，耳机里放着柔和的英语歌。周围是嘈杂的说话声、手机外放的音乐、混淆的呼吸和食物气味。有人挤过来，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身体僵硬了一瞬，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贴在车厢壁上。他忽如觉得有点窒息，从鼻子里吸了一口气再缓缓送出。
地铁门打开的瞬间，人潮涌出。方尘缩紧肩膀挤进去，后背立刻贴上某个陌生人温热的胸膛。他盯着车窗反射中自己模糊的轮廓。
那影子朝他眨了一下眼，方尘顿了顿但被人群冲走了。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混杂着粉笔灰、零食袋里残留的薯片味和青春期旺盛的荷尔蒙气息。早读刚结束，空气里还残留着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尾音。方尘坐在靠窗的位置，前排两个女生带着兴奋的语调，一边比划一边争论昨天综艺里某个明星的表现，不小心撞倒了后排男生立在桌上的书，引来一声不满的“喂！”和一句嬉皮笑脸的‘抱歉啦~’。
数学课代表是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在吵吵嚷嚷的过道里艰难穿行，“交作业了交作业了！快点！周老师等着呢！” 她声音有点急，路过方尘桌边时，一个男生冲出来差点撞到她，她踉跄了一下
怀里的本子滑落几本，正好掉在方尘脚边。女生好看的脸皱了皱，“啊”了一声，有些狼狈地想去捡。方尘身体先于意识微微后缩避开了接触范围，然后才垂下眼，看着地上的练习册封面，没动，只是垂着眼把手放在课桌桌角，防止那个女生抬起头撞到桌角。
第三节课预备铃响过，班主任周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教案，身后跟着一个身影。方尘恰好解完一道题，正要把这道题圈起来。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啊。”周老师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在眼角的皱纹好像也因为笑容而淡去了一点：“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他侧身让开一步，“这是方涔同学，方尘的弟弟，从今天开始跟大家一同学习。方涔，你就先坐到方尘旁边的空位上吧。”
自动铅笔的笔尖因为方尘的突然用力断了，在不算安静的教室里发出短促的咔嚓声。
方尘反应有些迟钝，但是过于骇人的信息使他猛地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的人，像早上的那面镜子，突兀地被搬进了现实。同样的黑发，同样架着一副深蓝色的眼镜，不过是方框的。镜片之后的瞳孔，是深红色，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精准地落在方尘脸上。那笑容张扬又无害，虎牙尖儿抵着下唇，和方尘习惯性的抿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那人身上崭新的校服松垮地套着，领口随意敞开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方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僵硬的伸直。
这个人比自己更像方尘。
阳光，开朗，至少比他看起来热情。
“哇哦，双胞胎吗？之前没听方尘说过哎。”后排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新奇。
“长得真的好像啊，就是眼镜不太一样，气质也是。”另一个声音附和，音量不大。
近乎乖巧的声音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却又顽劣的钻进方尘的耳膜。
“好的，周老师。”
在方涔那声乖巧又带点顽劣的回复之后，后排靠窗的一个男生正偷偷把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点面包屑；邻座男生同桌的女生则飞快地在纸条上写了什么，越过过道递给了隔壁组的朋友，眼神还瞟了一眼新同学的方向，还是热热闹闹的，除了他。
方尘后颈泛起细密汗珠，攥紧指腹接受着那个“弟弟”的来临，方尘咽了口唾沫，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反应：短暂的议论后，大家很快恢复了平静。邻座的班长多看了两眼新同学，就低头继续看书本去了。没有人跳起来质疑为什么凭空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
仿佛“方尘的弟弟就该长这样，就该这时候出现”是刻在所有人脑子里的一个定理。
方尘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练习册边缘。
方涔背着崭新的书包，步伐轻快得甚至有点跳跃，穿过过道时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惹得几个同学的书本被迫翻动了几页。方尘能闻到一股非常淡的气息，很好闻。他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方尘右侧的空位，拉开椅子。木头椅腿刮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方尘听来异常刺耳。
方尘的身体紧绷，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没有转头，视线在练习册上那道刚解完却被断铅弄污的题上徘徊，装作很忙的样子。视野边缘，方涔的影子落在了他的书本上。
椅子落定。身边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方涔没有立刻放书包，似乎在调整坐姿。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腻的程度和方尘自己的手几乎一样，只是指甲剪得更短更圆钝一些。那只手的目标不是桌子，而是方尘按在书页边缘稳定纸张微微拱起的左手手背。指尖带着温热轻轻擦过方尘冰凉的手背皮肤。
“哥，”方涔的声音在方尘耳侧响起，语调是刻意拉长的亲昵，他撑着头侧眸看着动作有些僵硬的人，勾唇笑笑，“橡皮借我一下？”
方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指尖触及的地方冰凉一片，只有被擦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在残留着热度。喉结在校服布料的包裹下局促的滚了一圈，伸出手将白色还带有橡皮屑的橡皮递了过去后快速收回手。
耳朵被略显急促的笑声介入，连带着那句轻佻的声音：“谢谢哥哥~” 在方涔的话落下后，讲台上周老师看着台下的二人最终偏过头准备视而不见，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把教材翻到第58页....” 底下响起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声。前排那两个女生似乎终于讨论完了综艺，其中一个打着哈欠翻开了书。
下课铃像一颗投入溪水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前排女生立刻转身，马尾辫划出一个活泼的弧度，目标明确地越过方尘的肩膀，好奇地探向方涔：“诶，方涔同学，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啊？”
方涔刚把那块边缘稍微融化的橡皮轻轻推回方尘桌面，闻言抬起头，勾起红润的唇，虎牙恰到好处地露出来一点：“在城西七中，不过那边的进度有点慢，还是咱们一中氛围好。” 他说话时手指随意地在崭新的书上划着圈，指甲盖泛着健康的浅粉色光泽。
“原来七中的啊！难怪没见过！” 女生恍然大悟，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但是看到旁边那双冷淡的眼睛又怂了，只能悄悄的和方涔咬耳朵，眼睛时不时瞥一眼面无表情的方尘，但方尘眼睛有些红了，他有些困了：“哎，那你哥……”她瞥了一眼旁边像要一直睡过去的方尘，“平时在家也这么…”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用手比划了一个“安静”的动作。
方涔轻笑出声，眉眼弯起，也学着那个女生的样子凑上前小声告知：“哥哥就是比较专注啦。”方尘侧过一点身子趴下去思考这件事，方尘能清晰感觉到方涔校服布料蹭过自己肘部的触感，方涔和他人交谈的声音落在方尘头顶。
但方尘感觉方涔似乎有点敷衍。
课间的喧嚣有点吵，方尘揉了揉眉心还是准备做会题。广播体操的机械音乐在走廊回荡，值日生叫喊着擦黑板，粉笔灰飞着，飞落到阳光中。方涔像一滴融入沸水的水珠，迅速被裹挟进这股洪流。方涔没选择去操场，而是留在教室，很快被几个男生围住。
“哥们，这题你刚才怎么想的？李老师说的那个什么公式我没太明白。”
“哥们儿，你钢笔不错啊，哪买的？” 有人注意到了那支深蓝色的钢笔。
方涔往后倚靠还算稳的木质凳子，耐心解答着数学题的思路，声音张扬，尾音总是时不时翘起一点，指尖不紧不慢点着桌面。当被问起钢笔时，他抬手随意转了转笔杆，那颗镶嵌的暗红晶体在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不可查的锐芒。“朋友送的，旧款式了。”他有些敷衍地说完，学着方尘推眼镜的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垂头去给人讲题。
午餐时间的食堂人声鼎沸，交谈声什么的都有。方尘端着餐盘，习惯性地走向角落那张桌子。刚坐下，对面椅子就被拉开。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哥？” 方涔端着同样的两素一荤，笑眯眯地坐下。方尘顿了半晌把餐盘放下，勉强挤出一句：“不介意。”他动作自然地把餐盘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方尘碗里，“这个看起来还行，你尝尝？”
他能感觉到周围几道好奇或羡慕的目光，方尘垂了垂眼把筷子尖插进米饭里，没碰那块排骨，只是极其缓慢地挑了几粒米送进嘴里，平时易嚼的米饭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勉强吞咽下去。
?
放学铃响。?
方尘起来收拾书包，拉链刮擦布料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想把那些关于“新同学真开朗”、“方尘他弟人不错嘛”的零星议论甩在身后。
他混入放学的人潮，不需要回头，那股熟悉的、好闻的气味自动缠绕过去。
方尘没什么心情回头去质问或者别的了，只能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放上柔和的英语歌曲来缓解自己的情绪，方涔在他后面勾了勾唇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