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火》风神大人

1、月亮 “敬悲

　　“敬悲…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床上的女人形同枯槁，整个脸都是发紫的，黑眼球死死的盯着她，连面部肌肉也在微微抽搐，她不再鲜活了，面上也不再有那万年不变的微微笑意，双眸空洞布满血丝，透着无穷无尽的恨意。

　　许敬悲从没想过，母亲会是这样走的，幼时也曾经胡思乱想过，亲人离世时的场景。总认为母亲一定是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躺在柔软的床上，轻抚她的发顶，在美梦中离开。

　　母亲的手微微搭在许敬悲的发顶，像是想要再摸摸她的脑袋。可许久，那只瘦小的像小孩一样的手，毫无动静，就这么静静的搭着。

　　母亲死了，以后都不会有那样一个鲜活的女人，毫无保留毫无底线的爱着她了。

　　记忆中，她总是一手叉着腰，微微俯身，一手点着她的脑袋，目光戏谑，声音清亮温柔。

　　“总会好的。”

　　不知道在床头趴跪了多久，背上像压了一座山，两腿发麻，如同被细密的针扎了一般。头顶上的那只手轻的快让人感知不到，可她却觉得有千斤重，压的她喘不过气。

　　她动了动嘴唇，嗫嚅着，“妈…”

　　无人回应。

　　颤抖着伸出手，盖上母亲的眼睛，书桌上的旧书被风吹的翻了一页，许敬悲机械的偏了偏视线，李贺的苦昼短映在眼前。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惊恐的瞪着床边的书桌，仿佛上面正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下一秒就要朝她扑过来，割下她的皮肉煎食，一面肉是生嫩的，一面已经炙烤焦黑。饿鬼伸着黏腻的长舌，狞笑着流着津液，贪婪的紧盯着床上的两块肉。

　　她钻进湿冷的被窝里，哭着抱紧冰冷的母亲，她感觉怕极了，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小时候被许正青深夜领到乱坟岗时，都没有这么怕过。

　　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小声的喊着母亲，一遍又一遍，再没有人会轻笑着回应她了，再没有微凉的指尖点点她的脑袋，笑吟吟的告诉她，“敬悲，会好的。”

　　母亲的怀抱已经冰冷，像一个保护的屏障，尸僵让她最后一次紧紧拥护住自己的女儿，免受那个煎食人寿的妖怪恐吓。

　　不记得过去了多久，许敬悲空洞着眼眸，动作机械的从母亲的怀抱里钻出来。探出头望了望窗边，瞪着双眸，生怕一闭上眼，那页书就变成了恶鬼。她颤颤巍巍的走到桌前，猛地将那页书合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云层很厚，找不见月光。

　　打开衣柜，在里面翻了又翻，看见压箱底的一件连衣裙，宝石蓝的丝绸制连衣裙，不像是许正青买的，他品味没这么好。

　　她想轻轻的给母亲换上，可尸体僵硬了，她用力的掰着母亲的肢体，给她换上那件连衣裙。

　　“真好看，妈，我们漂漂亮亮的走，你先在前头等等我，帮我先开个户，我给你烧好多好多大金锭子，豪车豪宅，咱们全都要…”一边换一边絮絮叨叨，像在哄着床上的母亲，也在哄自己。可当她直起身子想去看一看母亲穿上裙子的漂亮模样时，却忍不住哭出了声，床上的女人满面青紫，嘴唇干裂乌黑，漂亮的眼睛隔着眼皮凸起来，眼眶却深深的陷了进去，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看不出昔日的清丽面容了。

　　她枯坐着，窗外不见天明，浓厚的云层始终没有退散开，她的月亮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