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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说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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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收尾后的一段时间。
关心每日都在揣摩尚习瑜给的小说思路,尚习瑜的确是个好老师,会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现存的不足。
她的理性思维导致在领会悲痛境遇时下意识幻想苦难,用尚习瑜的话点评——你的二十六年人生想必还算顺遂。
诚然,在父母家人的托举之下,在良好资源与优渥条件的滋养下,她无须披荆斩棘,困顿窘迫更是遥不可及。
她轻而易举地拥有一切。
她对苦难的了解,来源于新闻报道和他人诉诸,共情能力使她得以正视苦难,这是一个正常人所具备的特质,残酷的现实是苦痛的摇篮,但她是苦痛之外的幸运儿。
苦都被亲人替她挡住了。
她不经风雨,光靠一双耳朵听闻远方嘶喊。
“抱歉尚老师,用这些单薄浅显的词形容现在的丁丘很无力我知道。”
丁丘是尚习瑜笔下的主角——孤身一人离乡闯荡的中年人。
被上司辞退备受打击,准备原路返回老家照顾二老,返程途中起了欣赏来时路的念头。
尚习瑜拿出手机拍下落叶飘零的路道:“词并不单薄,感同身受是种为难。”
“你跟我不会看向同一片叶子,丁丘同样,游客亦然。”
关心的眸光落在尚习瑜的手机界面,她侧首聆听尚习瑜的话,照片里的景色不同于眼里的风光。
“谢谢尚老师。”
冷风的呼啸着朝向西方,车窗紧闭的黑色奔驰里,蒋诵风尘仆仆的面容疲惫急了,双眸锁定前方纤瘦的身影。
“你小子能不能赶紧滚回队里去!任务出一半跑回来,脑子有坑。”梁晨曦在手机上跟夏婵打听关心。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惹到关心,连带着夏婵恨屋及乌,把我当仇人了。”
“关心至少没删你,知足吧,我敢保证只要我再发一条废话,夏婵这疯丫头绝对拉黑我!”
“赶紧回吧,机票到点了!”
“我公司的会推迟两小时了!”
“那男的是教授吧,搞文化的都比较有共同语言,也不一定是谈恋爱。”
“你可别操心了,人关心比你有脑子,搞不出绯闻来。”
“我爸问候我祖宗了!蒋少爷蒋警官,你想我在董事会被训成孙子吗!”
“我就不该来机场接你!”
蒋诵:“走了。”
梁晨曦:“啊?”
“机场。”蒋诵闭眼休息。
“开车,赶紧的,开!”梁晨曦现在顾不上心疼这孙子。
11月8号这天。
李月华难得休息,关心在家陪她闲聊。
视频软件向她了推送一条国内最年轻副主任医师归国即将入职腾青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新闻。
关心记得她,她不是SALT的老板吗?
“才28,入职就是副高,我们院也想抢来着。”李月华听声儿评价了句,“可惜了,没成。”
“她不是甜品店的老板吗?”关心指了指茶几上的小蛋糕,刚好在SALT买的。
李月华:“你这丫头不记得了?”
她迷茫地蹙眉:“记得……什么?”
“前几年是她把你送去的医院,忘了?”
思绪逆流,她回想起五年前偷溜回腾青,精神状态差到极点,昏倒后迷迷糊糊压根儿忘了是怎么到医院的,只依稀记得有人在她耳边喊她。
“天呐,那我太没礼貌了……”
李月华笑笑:“要不把她微信推你,亲自道个谢?”
关心:“太唐突了。”
上午听李月华细说当年的情形,她下午出门径直往SALT去,妈妈说赵酥刚回国一定忙前忙后根本约不上,因此她不抱着碰上赵酥的想法去店里。
出乎意料的是,关心刚踏进玻璃门,便与许久未见的宁盛风对上双眼,他一身单薄的衣裳坐在店内,瞧着竟有种难以名状的孤单。
“巧了。”宁盛风朝她招手。
关心走过去:“你前两天不是还在金溪?”
“相亲。”宁盛风一脸无所谓地坦白。
她失笑:“好吧。”
宁盛风:“今儿不是周末,不上班?”
关心:“请了事假,处理点别的工作。”
宁盛风:“文豪不好当啊。”
关心:“你创业也不简单。”
谈及宁盛风创业,起初家人朋友纷纷劝阻,而他好似全然不在乎,在众人以为他不过是拿钱长教训的时候,宁盛风倒真做出了点名堂。
宁盛风:“有什么不简单的,钱从家里拿,亏了又算不上我的。”
“很厉害了。”关心垂头打量起宁盛风吃甜品的样子,高中那会儿除了梁晨曦,貌似他们几个都不爱吃甜,嫌腻。
反观此时大口用勺子进食芝士蛋糕的宁盛风,看不出他对芝士蛋糕有多沉迷喜爱,有的仅是机械的习惯性动作。
“你好像很喜欢这家店。”她说。
“好吃呗,你不也来了。”
她正想说你以前可不爱吃,宁盛风先发制人帮蒋诵做起了说客:“蒋诵那事儿,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网上谁不知道,蒋诵作为特警,维权之后,将网上发酵得无法无天的传言报给上级,没多久便开具声明,表示特警同志的私人生活不容污蔑侵犯,更不是媒体获取流量的工具。
她低头:“知道。”
宁盛风松了勺子,拿纸擦嘴:“我真得为蒋大帅说两句,别怪我多嘴,实在是他倒霉得有点惨不忍睹。”
“你说他脑子多快,假新闻传了五六年,但凡发现了他能不立刻澄清吗?”宁盛风算是关心和蒋诵三年异地的唯一见证者,他紧接着说,“他连家都来不及回,更别提上网冲浪,一门心思全在找你跟训练上了。”
“他现在就跟个土包子似的,八年愣是没学会一点儿讨巧卖乖的手段,我听尤泽霖吐槽都嫌弃他那副蠢模样。”
“他比高中差远了,死气沉沉的。”
除了夏婵和秋暖,她还没听过其他人对蒋诵这八年的评价。
在她看来,蒋诵比高中更优秀,前年在国际特警竞技挑战赛上荣获两个单项冠军,国内省级市级大大小小的特警赛事常有他的身影,工作以来,他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
……许多关于蒋诵的事迹,只要能从网络搜到的她全部一清二楚,她控制不住地想了解蒋诵的动向。
原本只要三年,三年她就会回国向蒋诵道歉,告诉他自己其实很想他,很喜欢他,她再也不走了。
然而蒋诵不够喜欢她,他说和华盈淼有交集只是为了给她定制礼物,可礼物偏偏现在不在他手里。
他说他找过她,可她一次都没见过他。
她倒是想相信,可这……傻子才信。
“我知道,他对我很好。”关心说道。
宁盛风会错了意:“我不是那意思啊,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相比之下,我对他颐指气使,从回国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蒋诵甚至逆来顺受乐在其中,她确实重新被蒋诵打动了,但天不遂人愿,华盈淼的出现再度让她面对最自私的自己。
她接受不了蒋诵的移情别恋,做不到视若无睹。
一直以来,她对蒋诵都不好,细数起来她并没为蒋诵做过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而她还要埋怨蒋诵的不忠诚。
她最见不得人,说不出口的缺陷——贪婪,在蒋诵的纵容□□现得淋漓尽致,由此助长她嚣张的气焰,理所应当地认为蒋诵应该只喜欢她一个人。
“蒋诵……上大学去牛津找过我你知道吗。”
“肯定啊,藏着掖着被我发现了,还不让我跟你透露,你说他是不脑子有坑?”
“那年听说你要留在英国,你知道他回家干嘛去了吗?”宁盛风猛猛助攻将他知道的全抖露出来,“那还是他那年头一回回家,他跟蒋叔说要辞职出国,让蒋叔做好准备。”
“特警干一半要出国生活,这谁不多想?尤其蒋叔工作性质摆在那儿,蒋叔压根不搭理,沈姨气得半死没同意,总之一句话出国就别姓蒋。”
宁盛风说得起劲,绘声绘色诙谐有趣,可关心莫名感受不到一丝轻松,如同千斤大石碾压胸口,透不过气。
他们两个人,背着对方干了数不清的无用功。
“宁盛风。”关心突然道,“我跟蒋诵说得很明白了。”
“别啊!你看——”宁盛风不说完不罢休,还欲解释。
关心万分无奈,逮住他的软肋,循循善诱地发问:“你呢?为什么只买SALT的甜品,一买就是几十份?”
她戳中宁盛风最不愿提及的心事,“SALT的总店在金溪,老板是金溪人,你创业也在金溪,你认识——”
“打住!我不问你了OK?”宁盛风截断关心恐怖的分析,求饶道。
翌日上午。
在与尚习瑜讨论一番结束后,她经腾大学生的推荐去三食堂尝试令人赞不绝口的牛肉汤。
食堂里温度适宜,她脱掉外套坐在一边。
还没到上午下课的点,食堂里人不多,她稍一抬眼便精准认出前方端着餐盘白衣黑裤的韩利康。
韩利康是腾大物理系的讲师,本硕博均在腾大,他与高中没两样,热爱物理到了一种痴狂的程度。
“好久不见。”韩利康主动问好,在她对面坐下。
她不免吃惊:“好久不见,阿姨说你在腾大教书,让我有时间可以跟你见一面。但你除了讲课就是做实验,没好意思打扰你。”
韩利康:“谢谢。”
她干笑两声,认真说:“不谢,你变得善言了。”
“学习需要,授课也需要。”
“真厉害。”她由衷说。
果然是物理毒唯,关心着实佩服他,同时不由自主回忆起高三市里那次物理竞赛。
韩利康与蒋诵均在一等奖之列。
她清晰地记得蒋诵的成绩略逊韩利康一筹,其实并算不上什么,可那会儿学校里就是有些眼红且喜欢对人评头论足的同学私下议论蒋诵的是非。
天之骄子的蒋诵因为一次不尽人意的成绩变成了他们口中眼高于顶能力存疑的参赛者。
她在那群人身后憋着口气,下一秒便能把反驳的话脱口而出,她当时有信心能够将他们讽刺得抬不起头。
可蒋诵拿着两杯奶茶过来拽她后背的书包带子将她领走了。
“你干嘛!”她扭动肩膀推开蒋诵。
蒋诵那时淡然地替她戳奶茶吸管,轻笑反问她:“你干嘛?冲冠一怒为蓝颜?”
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他们贬低你!你能忍?你还拉我?”
“人红是非多,至于吗?”蒋诵哄着她赶紧趁热喝。
那晚放学,两人进了小区,她特意往小花园走,坐在秋千上问蒋诵会不会失落。
她说:“你很厉害,我一点都不觉得你输了,真的。”
蒋诵听完就笑,特别开心似的,蹲在她面前,冬夜冷寒的风吹不灭蒋诵眼中热烈昂扬的光,她呆滞地注视他。
“输什么了?考试不比输赢,就算是输,也没什么输不起的。”
“我照样,很厉害。”他逗她。
……
宽敞的桌子坐着两个闷声吃饭的人,韩利康感受到关心的自然与善意,饭快吃完恍觉自己应该再热情一些。
于是他寻了个不太严肃的话题。
“你和蒋诵结婚了吗?”
陌生的字眼钻入耳朵,口中的热汤在食管处被一口气堵住,在嘴里四溅,关心转头呛个不停。
“你怎么,咳!谁告诉咳咳!”
鼻腔口腔的刺激令关心说不出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