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共识》细嚼慢咽

104、恶毒

　　术后需卧床休息。

　　两人在病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晃眼，夏婵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发呆，

　　关心握紧她的手一味道歉，眼睛的酸胀支撑不住眼皮，无尽的自责淹没了她，一个孤单的孕妇和一个没有经验的笨蛋怎么能保护好一个脆弱的孩子。

　　“对不起，我……我应该一直陪你的，我没照顾好你，夏婵，明明只有我知道你怀孕，我还这么不上心，我……”

　　“你还疼不疼啊夏婵……”

　　“我把怀孕想得太简单了，我不知道你会受苦，我……”

　　听关心自责，夏婵搞不懂关心把责任统统揽到自己身上干嘛，孩子又不在她肚子里。

　　疼不疼？当然疼，手术过程中那种搅动的阴森感觉迟迟消散不去，她仍在犯恶心。

　　她手背湿润一片，一把甩开关心的手：“不是让你别哭吗？跟你有什么关系！”

　　夏婵发了次脾气，所有的不满与愤懑全灌注在里面了。

　　关心更难过，凝视她虚弱的脸，夏婵同样回视过去，眉头由紧转松，鼻尖酸涩牵扯着眼泪，她终于刹不住汹涌的情绪，痛哭流涕。

　　“我都说了跟你没关系，非要把我也弄哭是吧！”

　　单人病房的门紧闭，夏婵不可遏制地大哭，她把脸埋进关心的肩膀，身上依旧冰凉。

　　等哭够了，夏婵浑身无力，责备起自己：“做手术的时候我在想，这小人儿在我肚子里待了五个月为什么要离开我。”

　　“一定是因为我对她不好。”

　　“她肯定知道我不爱她。”夏婵用手指抹掉关心的眼泪继续用沙哑干涩的嗓音道，“你想啊，她才几个月大肯定不喜欢喝酒，但我老是喝，她肯定讨厌我，不想我做她妈妈。”

　　“她那么小应该吃点有营养的，我就是自私……我只考虑自己忽略她，她感受到了，她一定认为我没资格当她妈所以趁早跑掉了……”

　　“但我没想她死，真的，我真，没……没这么恶毒……”

　　夏婵愧疚到心脏疼，她好后悔。

　　“不是……”安慰的话语戛然而止，关心无话可说，她不了解源头究竟是什么，胎停的因素有很多，或许与生活习惯有关又或许与环境心情有关，又或许胎儿真的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

　　晚上十点，秋暖看见夏婵那句【我小孩没了】后吓得抛下一切事宜从市外赶回来看望夏婵，在路上她都想好如何斥责夏婵了，可当病床上那个状态凄惨仍努力牵笑的死女人映入眼帘后，她哽咽了。

　　“你！”秋暖扶额语塞，“你他妈看着像死了一回！”

　　“你给我瞒住啊，我爸那边你俩得帮我打掩护。”

　　“我要喝水，50℃的。”

　　“医生不说了吗我得补铁补血，吃的更得好，你俩动啊，吃完我睡觉了。”

　　“我去，你陪夏婵。”关心轻吐口气，起身把位置让给秋暖。

　　秋暖担心道：“你能行？我看你也虚得不行。”

　　关心：“行，我知道要买什么。”

　　“还是你靠谱，去吧去吧多买点吃的。”夏婵说。

　　不出半小时关心便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秋暖帮着收拾，“你买这么多卫生巾回来干嘛？”

　　夏婵边拆饭盒边吐槽：“你蠢不蠢啊当然要用才买。”

　　“你大姨妈是不在呢？正好咱俩一块流血。”她想起来又指着关心说笑。

　　饿了太久，饭菜合口，夏婵吃得飞快不忘关注旁边两人的反应，为了避免再听见矫情的话，她主动提及今天送她来医院的美女岔开话题。

　　“噢她那个衣服得送去干洗，任务交给你了，还有，你赶紧回去别被段啸看出来，我现在这样绝对绝对不能让梁晨曦知道。”

　　秋暖：“我走了你打算把关心使唤到死？”

　　夏婵：“你说的是人话吗，你就是担心我唉我知道，不过谁让你结婚了有叛变风险呢，我不得不提防，保证手机畅通随时能接我消息就行。”

　　“你先忙吧小暖，我有长假。”关心说。

　　秋暖：“也成，最多四天我能回来了。”

　　夏婵：“回来也别老往医院跑，你家段啸跟猎犬似的。”

　　凌晨一点。

　　秋暖抱着大衣折返，“里头有张医院的饭卡。”

　　夏婵闭眼酝酿睡意，听见有东西立马精神，抢着接过来，饭卡被透明软胶套着，背面塞了张合照。

　　认出里头的美女后，夏婵瞠目结舌像发现新大陆：“早听说刈禾董事长隐婚，原来对象是她，啧啧董事长真是有福。”

　　夏婵仔细端详：“俩人还挺养眼。”

　　同样不困的还有关心，夏婵不睡她不敢睡，只默默听夏婵说话。

　　秋暖：“圈里都知道。”

　　“谁不知道，知道你见过吗？”夏婵呛她。

　　……

　　两天过去，关心发现尚习瑜的新书准备发售，她的译本正在筹备当中，冯亚凯催她会社里开会，关心通通拒绝了。

　　包括下周跟尚习瑜的采访她也推掉了。

　　夏婵劝她：“你去呗，我没事啊。”

　　想到夏婵半夜偷偷哭的场景，关心摇头，眸光闪动：“我哪也不去。”

　　不得不说关心很靠谱，照顾人有一手，夏婵每天都很爽，吃了睡睡了吃。

　　此时此刻盯着关心倔强的小模样，被人惦记到这种程度，夏婵心里有点痒：“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讨人喜欢了。”

　　“蒋诵应该挺爽的吧？”夏婵又说。

　　关心：“你好好说话。”

　　住院第四天，夏婵没出现在梁晨曦眼前过，梁晨曦急得找人要夏婵行踪，而后发现夏婵这个活祖宗压根没参加什么户外摄影比赛。

　　夏婵手机关了机，梁晨曦改换轰炸关心，最后打起电话来。

　　“我不知道。”不论梁晨曦是什么，关心只有四个字，把梁晨曦气得主动挂了电话。

　　第五天晚，梁晨曦从滨启市跑了一圈赶回腾青，夏婵恶趣味地给梁晨曦发了滨启市一家饭店让他去那见她，到地方夏婵却发了张医院的图片告诉他自己在医院躺着，然后再联系不上。

　　梁晨曦骂骂咧咧地给夏婵发了无数条语音。

　　关心以为梁晨曦最早要明早能回市，不料他当晚就出现在医院。她刚打开门，梁晨曦风尘仆仆，身上的西装貌似还是昨天的。

　　“夏婵怎么了？”梁晨曦有点喘。

　　“睡着了。”

　　梁晨曦：“没事儿吧她。”

　　她关上门：“去外面说。”

　　“她得什么病了，有病就治我还能嘲笑她不成？”

　　楼梯口的回声萦绕一圈又一圈，梁晨曦焦虑急迫地等待关心给予回答。

　　“夏婵准备明早亲自和你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明早说！关心，关姑奶奶你拿刀捅死我呗？”

　　她突然佩服起梁晨曦的钝感，凑巧手机响起来，梁晨曦瞧见备注立刻扒开楼梯间的门冲回病房。

　　夏婵睡醒发现关心不在，电话铃声嘟了几下竟然把梁晨曦召唤过来了。

　　夏婵穿着病号服，梁晨曦飞奔到床边抱住她，掀被子从头到尾检查她：“你哪儿出问题了？我魂儿都吓没了。”

　　夏婵拍开他的手，扯回被子开门见山：“你记得咱俩睡过吗？”

　　“睡……”

　　梁晨曦懂她说的是哪种睡，但他不记得。

　　“火山酒吧那次，你个贱人把我弄怀孕了然后我没保好胎，孩子没了，就这样。”

　　“你没资格怪我，我早说过你偏不信。”

　　梁晨曦现在才魂出天际，机械地问：“我让你怀孕了？”

　　“不然呢。”夏婵偏头笑，已经做好要跟梁晨曦大吵一顿的准备。

　　病房空气清新无一丝怪味，他脑子不好不晓得夏婵口中没保好胎究竟会吃哪些苦，更不知晓夏婵一个人撑了多久。

　　原来她说的玩笑是真的。

　　他站不动，双腿发软直接跪地，目光复杂地仰视夏婵，语无伦次道：“额，你怎么，你身体怎……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夏婵挪了挪屁股盖紧被子，对梁晨曦行的大礼包括他通红的眼眶一头雾水。

　　实在响亮的一巴掌落在梁晨曦侧脸。

　　夏婵连连后退，拖着被子下床：“你脑残啊自己打自己！”

　　她小时候听打雷就这么大声音。

　　梁晨曦似乎使不上全部力气，正欲再来一巴掌，夏婵搬起枕头砸他脑门：“滚啊，发疯滚出去发！”

　　枕头拨乱了梁晨曦头发，梁晨曦一动不动：“我是畜牲，夏婵。”

　　夏婵：“我知道。”

　　两人从小吵到大，嘴上都舍不得吃亏，梁晨曦却见不得夏婵现在的无谓，他哭个没完，不断道歉。

　　“靠，我以为你会怪我瞒你。”夏婵嘟囔着，现实跟她的想象大相径庭。

　　梁晨曦爬起来抱她：“你怪我吧夏婵，你弄死我都行，我以为那晚就是躺在一块，我……”

　　“我他妈怎么就对你做这种畜牲事儿了……”

　　“别给我肉麻！”夏婵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儿瞬间忍不住踢开他，“大晚上的赶紧滚，关心呢！外头那么冷你把她叫哪儿去了？”

　　想到夏婵要睡觉，梁晨曦顺从地滚到门外，把关心喊进去。

　　“他走了没？”夏婵问关心。

　　“没，在走廊打电话。”

　　梁晨曦沉思许久，打了个电话给自己亲爹。

　　梁父手机从不静音，无论多晚都能起来工作，他以为是儿子工作遇上棘手问题否则不会深夜来电，于是开口问：“什么事？”

　　“爸，我结婚家里准备彩礼有准备吗？”

　　梁父：“什么？”

　　“你清点清点全送夏叔家里。”

　　对面的梁父听懂，喜出望外：“好小子！”

　　第二天。

　　夏婵掐着梁晨曦脖子把他压在沙发大骂：“你是不是想死！梁晨曦你大爷的你敢阴我？昨晚还哭着让我原谅你，今天就告我爸了？！”

　　梁晨曦：“我说了负责。”

　　夏婵：“跟没跟你爸说我住院的事？”

　　梁晨曦护着她腰：“没。”

　　“行，梁晨曦你也不小了，你情我愿懂吗，我跟我爸说了是闹着玩，你现在赶紧让梁叔从我家回去。”

　　“回不了，我跟我爸也说了，咱俩吵了一架不影响结婚。”

　　夏婵：“去死！”

　　中午，梁晨曦硬凑在这边吃饭，转客为主地说：“你回去呗关心，这有我你放心，你都待一周了。”

　　关心：“有些事你不方便。”

　　梁晨曦：“总不能你一直伺候。”

　　关心：“我可以，你不是夏婵男朋友反而不可以。”

　　梁晨曦：“……”

　　夏婵笑得开怀，良心发现道：“要不你白天回社里？我看这几天总是催你。”

　　尚习瑜特地空出时间和关心一起采访，包括文旅局的邀约，都是宣传新书的好时机，但关心一概不理，固执地留在医院。

　　“不用，你明天复查，我要在。”

　　“不是，你别跟我抢啊。”梁晨曦惭愧低头，“要不你晚上陪，我白天？”

　　“不。”

　　“秋暖来陪我就行，你回去忙完了过来。”夏婵觉着关心瘦了，她明白关心是吓到了，那天她流血时关心比她还急，来医院听医生说了一堆风险与注意事项后面色煞白。

　　即便几天来关心不说，夏婵也知道她将错误归咎在自身的疏忽上。

　　医生叮嘱关心务必注意患者术后的卫生与心理，有感染和抑郁的风险。她就每天把病房整理得干干净净，晚睡早起出门买最新鲜的花，挑最好吃的食物给她，知道她对赵酥感兴趣，就将自己遇见赵酥的事情讲给她听，前天还扶她去神外科室专门还饭卡给赵酥，真真是有求必应，无可挑剔。

　　不合时宜的电话打来，关心无奈放下筷子出去接。

　　照秋暖的话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是关心的。

　　复查完毕确认宫内无残留组织后，夏婵一身轻松，大爷似的躺床上指挥梁晨曦扒干净橘子瓣上的丝儿。

　　“随便坐，一个个的站着干嘛。”夏婵眯眼打量诸位探望的总裁，“都挺够意思的，没空手来。”

　　没几分钟，蒋诵拎着梁晨曦提点的榴莲进来，夏婵两眼放光嗖一下坐起身：“哟，谢谢特警先生。”

　　梁晨曦接过放在一边。

　　几个大男人无所适从各自坐着找不出词儿安慰夏婵，当然夏婵也不需要安慰就是了。

　　蒋诵不着痕迹扫了一圈，她不在。

　　寒暄几句众人要走，夏婵唯独叫住蒋诵：“我有话问你。”

　　秋暖扯着段啸走，并给梁晨曦使眼色，等人走光，房门紧闭。

　　“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关心的？”夏婵盘腿抱臂审问蒋诵。

　　蒋诵只说：“注意身体。”

　　“我直说了，你要是喜欢关心就，”

　　她想说蒋诵如果喜欢关心就再追一次，哪晓得他个负心汉张嘴就是：“不喜欢，让她放心。”

　　夏婵回味琢磨了一遍，深刻剖析了几个字蕴含的态度情感和意义。

　　“嗤。”夏婵嘲笑他，“你还挺理直气壮，你滚远点她当然放心！”

　　“滚吧，死渣男。”

　　蒋诵面无表情开门离开，对夏婵的责骂不置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