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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兼爱非攻 邯郸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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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的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时,嬴政正跪坐在燕丹身旁研墨。
他刻意放轻了手腕的力道,生怕惊碎砚台里晃动的烛影——那烛芯是燕丹用草药特制的,燃起来有淡淡的杜若香气。
"兼爱篇这样写。"燕丹的广袖拂过嬴政手背,在竹简上勾出圆润的弧度。
嬴政盯着少年眼尾的朱砂痣,笔锋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将"杀"字改成了"恕"。
院内朱雀机关鸟撞破窗纸的刹那,嬴政袖中弩箭已出。他侧身挡住燕丹视线,听着暗处的刺客喉头闷响坠地。
血珠溅上《非攻》篇时,他若无其事地用袖角抹去:"阿丹,雀羽似乎卡住了。"
"你袖口沾了朱砂。"燕丹突然握住他手腕。
嬴政心跳漏了半拍,看着他用银簪挑走暗藏的毒针:"朱雀机括要常上油,莫让杀气锈了轴承。"
嬴政垂眸藏起笑意——还是被发现了,昨夜他刚用这毒针了结三个赵军斥候。
邯郸城东的堤坝在连天暴雨中裂开豁口时,燕丹正用青铜矩尺丈量老妪坍塌的茅屋。
嬴政抱着偷来的黍米袋站在泥泞里,看那少年将矩尺插进地缝,尺身忽然弹出十二节铜簧。
"坎位三寸,开阳渠。"
燕丹的墨玉铃铛在雨中清响,朱雀机关鸟应声俯冲。鸟爪勾住铜簧的刹那,地底传来机括转动的轰鸣。
塌陷的屋梁被地下升起的石柱托住,瓦砾间竟涌出清水——他用地脉机关改出了活泉。
流民们跪在泥水里朝他们叩头拜谢。
燕丹却转身拽过发愣的嬴政:"来帮忙扶住规轮!"嬴政的手掌贴上冰冷青铜,突然感觉齿轮咬合的震动顺着血脉直冲心口。
这是第一次,杀人的手触到救人的机关。
霜降那日贫民窟分粮,嬴政悄悄将掺了蒙汗药的黍米换给地痞。
转头却见燕丹俯身为流童包扎伤口,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不自觉地抚平衣襟褶皱,他将腰间染血的短剑往身后藏了藏。
“这是赵国的贫民,你是燕国太子,为何要帮他们?”
“我娘说过,仁爱,兼天下之爱,是不分国界的。他们是赵国的子民,却也是这天下的百姓。我墨家守护的,是天下苍生,而不是一国一地之民。”
夕阳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嬴政站在他的光影里,既觉得温暖,又觉得这少年傻得可爱。
"阿政尝尝这个。"燕丹掀开食盒,桃花酥摆成北斗七星状。
嬴政咬下半块甜得发腻的糕点——他素来厌恶甜食,但燕丹给的,他却连指尖碎屑都舔得仔细。
腊月赈灾那日,嬴政在粥棚下偷偷藏了匕首。
当暴民贪婪扑向燕丹时,他假意跌倒撞翻粥锅,沸水恰好浇在暴徒脚背。转身扶起吓哭的幼童,塞过去的饴糖却是燕丹晨起时给的。
“你有没有事?”燕丹关切的询问,墨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之色,上前掀开他衣襟,腹部一片灼红。
微凉的指尖轻触,腹部仿若被电光火石击中,嬴政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向后跳开,“无事,我自己涂药便可。”
说完,飞也似的逃开了。
"你近来温和许多。"燕丹捣药时突然开口。
嬴政研磨匕首的手一顿,在石臼里落下星点寒光:"是阿丹教得好。"
他背过身将淬毒的暗器埋进花盆,土里种着燕丹最爱的兰草。
"君主当以苍生为念,我不需要你入我墨家,但求你以后能息兵止戈,仁政爱民。"燕丹执笔教他写"仁"字。
“我父王将我与母亲扔在赵国这么多年不问生死,我怎么可能当上秦国的王?”
嬴政眼神晦暗,自嘲地笑了笑,母亲赵姬被赵偃掳去关在府里,至今无法救出,但好在有秦国暗桩相助,暂时衣食性命无忧,旁的他却是想也不敢想。
他试图潜入赵偃府上多次,都失败了。
知他担忧赵姬,燕丹宽慰道,“你放心,墨叔在想办法,我们一定能救出你娘。阿政天赋异禀,往后定能执掌乾坤。”
燕丹眸子亮晶晶的看着他,眼中仿若有星辰,一眨眼,便山河璀璨。
嬴政低下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影,笔锋一勾一挑,将"仁"字写成"忍"。
窗外细雨打湿暗桩送来的密报,嬴政的屠赵计划在砚台边晕成团墨云。
夜深人静,嬴政摩挲着燕丹修订的《非攻》注疏。突然提笔在扉页补了行小字:"光在处,刃藏锋。"
窗外惊起的夜枭掠过,他下意识用身子挡住风口,生怕夜风惊了那人好梦。
最冷的冬夜,嬴政把暖炉塞给为饥民诊病的燕丹。自己却潜入暗桩剜去叛徒双目——那人是赵国留在燕质子府的细作,嬴政发现后,不动声色地出手解决。
血刃归鞘时,他特意用兰草汁净手,免得药庐里沾了腥气。
三更梆子响时,嬴政从朱雀鸟喙中取出密信。吕不韦的字迹劈面而来:"虎符在赵偃书房,得之可换赵姬。"
信末丹砂勾勒的玄鸟暗纹,与记忆中母亲撕碎的罗裙图案重叠——那是秦国王室的密语。
清晨,黑影踏着晨露回到药庐,
"你的剑穗乱了。"燕丹立在廊下,指尖拂过他发间碎叶。
嬴政僵着脖颈不敢动,任那点温度渗入肌理。檐角朱雀的暗舱里,刚窃取的赵军虎符硌着他后腰,却不及此刻心跳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