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眉不让》何秋平

2、寒烟疏雨暮江头 心中悲戚，

　　心中悲戚，我与母妃面带愁容，抬轿的奴才也知皇后传召所为何事，加紧步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到了未央宫。

　　未央宫，是燕国历代皇后的居所，是一座极宽敞的所在。

　　因着初秋，庭中秋菊新开，多正红、宝紫、明黄之色，正殿东处一株金桂璀璨耀目，满园生香，九位洒扫侍女在擦洗未央宫地砖，见我与母妃前来，停下手中活计，垂首行礼。

　　未央宫我是来惯了的，今日却总觉压抑。

　　我与母妃步入正殿，因是皇后居所，殿中多用赤金，即使是白日，整个殿中也燃烛照明，中置夜明珠一颗，浑圆硕大，烛光日光相互交织，夜明珠迸发出璀璨光华，屋内明净，殿中小叶紫檀凤穿牡丹椅榻上，皇后端然而坐，紫色苏锦如意云纹内衫外套着正红色百蝶穿花大袍，金器满头，丽服严妆，比之嫔妃的婀娜柔婉，皇后更有与帝王平起平坐的高华气度，令人心生折服。

　　我与母妃依礼叩拜，皇后亲自从椅榻下来，扶起母妃，还未言语，便见母妃涕泪不止。

　　皇后身边的含芝劝道“夫人莫再哭泣，仔细身子，当下还是为和亲事宜早做打算为上”。

　　母妃听罢强忍住哭泣，只是眉眼低垂，静立不言。

　　皇后看了一眼我，和声道“静娥出嫁，按我朝嫡出公主之礼操办，皇上的意思，是为了顾全我朝颜面，对外宣称昌、茂两州为公主陪嫁，同时携黄金十万两、白银五百万两、粮草十万石、珍珠五十斛、太医五位、各种锦缎丝绸、女官、内监若干”言罢，皇后拭了拭眼角“如今国库空虚，这些已是举国之力，实在是拿不出太多”。

　　母妃匀了匀气息，想要再为我求情，我干咳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母妃眼中绝望，昏昏沉沉，不敢言语。

　　皇后知晓母妃心思，劝道“本宫知道你舍不得静娥，可江山社稷为重，如今楚国兵力雄厚，现求公主和亲，以一女子平息战乱，也算是积福积德的事情”

　　母妃诺诺称是，我恐母妃失仪，见罪皇后，立即起身恭谨道“连年战乱，民不聊生。此次静娥和亲后，父皇要赈济黎民，又要安抚将士，补贴遗孤，那银子更是流水一样出去，女儿不求陪嫁丰厚，但听陛下、娘娘做主做主即可”。

　　皇后颔首，道“本宫膝下无女，你从今以后，便是本宫嫡出的女儿，你在楚国后宫，要时刻小心，尽力保全自身”言罢，指过身边一位宫人“这是玉奴，这丫头聪明，伶俐，陪你前往楚国，你也好有个知心人”

　　那玉奴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生的眉清目秀，身形玲珑娇小，不同于燕国女子的高挑浓艳，她更有一番我见犹怜的清丽，母妃细细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疑色，问道“本宫仿佛见过你”

　　玉奴屈膝回道“奴婢是皇后娘娘母家的家生子，父亲是国丈老爷的马夫，母亲是绣娘，因年幼时伺候过娘娘笔墨，略识得两个字，受娘娘抬举，十一岁那年奴婢被送入宫中做校书侍女”她敛衣叩拜“曾给夫人宫中送过几次女德，有幸得见夫人，今日再次拜见夫人、公主，愿夫人、公主岁岁安康”

　　母妃唔了一声，命她起身。

　　皇后命含芝抱来一匣子，那匣子只是寻常的酸枝木匣子，款式老旧，一看便是积年的老物件，打开匣子，一时间华光盈盈，原来是整套赤金头面，配以珍珠、翡翠、珊瑚、玛瑙、东陵玉做点缀，用细细的金丝编织出蝙蝠、牡丹、蝴蝶、金凤四种图样，形态逼真，一见便是能工巧匠呕心之作。

　　皇后道“这套头面，是本宫的陪嫁，如今赐给你，为你润色妆奁”

　　我依礼谢过。

　　皇后继而道“你虽是和亲，但也是按公主出阁的规矩办，从今日起，你便居于公主所，出嫁前，不得离开公主所半步，也不得见你母妃，除了本宫与皇上，后宫再无其他妃嫔贵人可至公主所，你静心等待出嫁即是”言罢，皇后看向母妃“祖宗规矩，夫人应该知晓。”

　　母妃怯生生道“规矩妾身自然是知道，只是能不能多留静娥在承恩殿几日，妾身也好多与公主诉一诉母女之情”

　　皇后道“夫人莫坏了祖宗规矩”

　　母妃听闻，旋即跪倒，颤声为自己辩解“妾身不敢，妾身只是舍不得女儿罢了”

　　皇后听闻，正色道“本宫知道你伤心，可是哪有女儿不出嫁的？既然生在皇室里，就应该守皇室规矩，你侍奉本宫与皇上多年，从未行差踏错，一直安分守己，怎么如今越来越糊涂了，静娥出嫁，是为国为民”言至于此，皇后还是闪过一丝不忍，她唤道母妃名字“仲华，你应该明白，咱们做后妃的，除了德行出众，更要守住规矩，才是天下女子典范，你出身文官家族，却也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母妃望向我一眼，不再言其他，只是叩罪谢恩。

　　如此，我的命数就定了下来，不得再见母妃，只是与玉奴迁入公主所居住，入公主所前，母妃牵着我的手，她泪眼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只是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套在我的手腕上。

　　“阿娥，这是当年你外祖母的遗物，今天你带着，就算远去楚国，也算是母妃陪着你”

　　“母妃，我这一去，你自己一定要小心，你生性柔弱，后宫之争此起彼伏，切勿争夺盛宠，且战事过后，父皇又要选妃入宫，不求荣华富贵，咱们平安活着就行”

　　“阿娥，阿娥，依照祖制，和亲公主出嫁时，身为妃妾的我没有资格送你，这只怕是咱们娘俩最后一面，你记着，楚国皇帝性情暴烈，你多顺着他，不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咱们，都要活下去”

　　我泪水决堤，却也被宫人劝到公主所。

　　我摸着腕上的镯子，郁郁寡欢，静静等待出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