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八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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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大家热切讨论了好一会，最终决定让梅薛二人共入地府，但很明显的，决定权在风栖手中。
“这位小哥和我一起，你们剩下人等着吧。”
风栖指了指薛蒙。
其余几人：“……”
踏仙帝君自是乐意，梅含雪？不认识，不知道。他要好好享受和楚晚宁在一起的时间，可没时间再去地府凑热闹。
梅寒雪有些担忧地看向薛蒙。薛蒙朝他拍了拍胸脯，而后，便随风栖而去。
楚晚宁望着薛蒙，目光欣慰。
沧海桑田，时光没有抹掉薛蒙的赤子之心，保留了那份少年勇气。
……
薛蒙孑然一身，独立舟上。风栖撑船，飘然行去。
生命已逝，黄泉路人，多少人能忘却人间烟火，引渡人渡人渡己。
风栖问他：“怎么小哥，害怕了？”
薛蒙没有说话。
梅含雪这个名字于他而言，承载了很多。他们是自小相识的朋友，亦是后来相伴前行的盟友，到如今，他明白情意后，觉得梅含雪突然陌生起来，仿佛自己从未真切认识过他。
薛蒙想起师昧，当年蛟山，师昧剖心真言，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身边人的喜怒哀乐。等待他想要弥补时，却发现人走茶凉。
悲凉思绪涌上心头，薛蒙脸色愈加发白。
风栖瞧见了，放缓了舟行进速度，似是无意地说：“人人都说人间好，连死也忘不掉。可我却觉得。”
薛蒙回头看她，风栖盈盈一笑道：“可我却觉得，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人怕死，妖也怕死，我不怕。”
薛蒙略带嘲讽地说：“你当然不怕死，黑狐风栖生于混沌，与天地同寿，不死不灭。”
面对薛蒙的直言，风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潇洒道：“我说，小哥，你说话可真不给人面子，我死不了，可不代表我不想死。”
薛蒙觉得奇怪：“我倒是没听过有人想死。”
“错了，我不是人，我是妖。”风栖把玩着自己的发丝，望向船旁荧光点点的河面，缓缓开口：“你们人类真奇怪，活着的时候不好好享受，死了却想念人间，依我看，这地府比人间差不到哪里去。”
薛蒙没有出声。人间？地府？于他而言，没有什么分别而已。失去了一切的人间与地府又有何异？
薛蒙抱臂站着，望着前方，风栖见他无言，自顾自撑船去了。
薛蒙很累，是舟行黄泉，是思绪万千，是往日良多，只是他从未回头，回头看看身边人，用心去看，用心去感。
冥河水长空自流，如今，薛蒙也是见过了黄泉的景色，上穷碧落下黄泉，斯人已逝何处寻？他想，当年墨燃入地府时也是他这般心境吗？
轰隆闷响自远方传来，舟行千里，声音愈加清晰。很快，黄褐色的瀑布显现，上不知来源，下不知去处，堪堪悬挂于空，水声不息，是为壮观。
薛蒙喃喃道：“这是……？”
“是黄泉瀑布，过了这里，就真正入地府了。”
看着那瀑布越来越近，水流声愈发吵闹，水雾缭绕之间，他听不见其他声音，连风栖的身影都模糊起来。
“你——”
“小哥，别说话了，一会就行。”水雾烟波中，风栖嬉笑的声音飘如游丝，但薛蒙还是听见了。他闭起眼睛，轰隆水声，震耳欲聋，好一会后，他再次睁开眼。
那贯穿阴阳二界的黄泉瀑布已不知所踪，扁舟飘于浩瀚无垠的湖泊上。深蓝色的湖泊上荧光点点，那无数的精魂犹如星光，点缀着无边水。两岸树木林立，杂草丛生。
“怎么样，小哥？”
薛蒙回头看，这才发现，风栖躺在舟上，架起双腿，狐面笑意盈盈，正瞧着自己呢。
“这就是地府了？”
“嗯，冥河水长空自流，说的正是此处。前面是鬼门关。”风栖手指向前方，薛蒙顺着看去，这才发现，前方竖立着一座高耸挺拔的牌楼。
同黄泉瀑布一样，这牌楼上无源，下无根，离得近，才看清其间雕梁画栋，金玉缀，青瓦覆，楼阁八台，烟雾缭绕，正中牌匾上有字，仔细看来，原是“鬼门关”三个大字。左右横挂对联，上联“假亦真时真亦假”，下联“无为有处有还无”。
薛蒙静静看了一会。舟已靠岸，风栖促他，两个人便上岸去了。
风栖熟识此处，自然无所顾忌畅所欲言，薛蒙不一样，修仙之人，虽比普通人多些修为，但眼前艳丽诡谲的景色还是让薛蒙心底打颤。
他们往前走去，路上人越来越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胳膊无腿的，刚死不久的人哭泣着，往反方向走去，试图想要再回人间。哭声沸反盈天，夹杂着辱骂祈祷，生前百态此时闻。
王侯将相，生前不论家财万贯，还是一贫如洗，此刻都清清白白了，飘向地府深处。
薛蒙抱臂不知心中何感，但眉头却蹙起。风栖一边走，一边乐呵呵地给薛蒙介绍着：“这是鬼门关，入关之前会有人拿丈罪尺量你生前功德，穷凶极恶的入十八层地狱，功德无量的则可尽快入轮回……”
薛蒙打断她：“那我们一会也要量吗？”
风栖白了他一眼：“这是自然，不过。”她凑近，嘻嘻笑道：“不过我与那守卫关系不错，我可以让他给我们开后门。”
薛蒙无语片刻，敢情人情这种东西，不论人间还是地府，是个通用的东西。薛蒙觉得好笑，他对于人情世故向来没有什么好感，如今更觉好笑起来。
不喜人情世故的自己，如今也要靠着人情世故入地府。
“名字？”
守卫抬眼，慢悠悠地看向薛蒙。薛蒙抱臂，侧目瞥了风栖一眼。
小狐狸上前，狭长的狐狸眼中笑意盈盈，贴耳与那守卫说了些什么，又指了指薛蒙，两个人点点头，守卫便放他二人进去了。
薛蒙回头看了眼鬼门关门口，熙熙攘攘的鬼魂络绎不绝，正等着守卫丈量生前功德，不禁好奇道：“你这狐狸，还挺有本事，这就放我们进来了。”
风栖双手抱颈，倒步走着，眼中笑意，露出森森狐牙，笑嘻嘻道：“活的久，就喜欢到处溜达，这里的守卫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了，每个守卫的脸我都记得呢。就说刚刚那一个吧，他生前是衙门里的守卫，被陷害，判了死刑，年纪轻轻就死了，结果到了阴间，也还是做起了守卫的事。越不喜欢什么，还偏偏甩不开。”
风栖长叹一声，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走着。
两人走着，目光所及之处，与人间无两样区别。楼阁林立，店铺、街道、瓦肆，零散落于两旁。各式孤魂野鬼，笑着的，哭着的，四下穿行，百鬼夜行，不过如此。
“这些鬼都是等着审判轮回的，有的都已经等了十年八年了，有些喝了孟婆汤，有些却没有喝。”
“为什么有些人不喝？”
风栖有些好笑地说：“因为他们不愿意失去那些好的记忆呀。”
薛蒙沉默了。
世传冥间，有孟婆者，掌汤于奈何桥畔。凡人死后，魂赴桥边，饮之，前世恩怨情仇皆忘，得以入轮回，不复为前世之忆所扰也。
梅含雪，他……饮过了这孟婆汤么？薛蒙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希望梅含雪没有饮。
很快，风栖带着薛蒙来到了一座阴气飘飘的红楼前——顺风楼。
“南柯乡，顺风楼，专门用于打听消息的地方。走吧进去。”
风栖推门进去，薛蒙紧跟其后。薛蒙见大厅内横贯一张长柜台，柜台后头坐了十来个穿着赭红衣袍的鬼魅，俱戴着冲冠怒目的木漆面具，看不清真实容貌。
这些鬼魅桌前蜿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些神色各异的孤魂野鬼。
风栖绕过队伍，与一旁的鬼魅贴耳说了些什么，而后转过头对薛蒙说：“你可记得你那人的样貌？”
薛蒙被这问题噎住了，挠挠头，眉头紧锁，这要怎么形容梅含雪的长相？
金发碧眼？风流倜傥？一看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风栖和那鬼魅盯着薛蒙，好一阵苦思冥想之后，薛蒙缓缓开口道：“金发，碧眼。”
两人点点头，示意薛蒙接着往下说。
“很高，比我稍微高那么一点。”薛蒙手比划了下。
两人又点点头。
“呃……看起来很风流？”薛蒙见两个人眼色复杂，又说：“就是小姑娘都喜欢的长相……”
风栖叹了口气，和那鬼魅私语一会，鬼魅点点头，往后间去了，没一会捧着一叠纸出来，摆在桌子上。
准确来说，那是一堆画像，每张画像上左侧写着生前何名何事，因何死，功德多少。风栖和薛蒙仔细地寻找着，很快，他们便找到了梅含雪的画像。
画上写着：梅含雪，昆仑踏雪宫修道之人，死于花柳病，功德未知。
那鬼魅说：“花柳病死的人都去病魂馆了，你们若寻此人，便去那儿看看吧。”
说完，又想起来些什么，补充道：“花柳病死的人，可能与生前不一样。”不知怎的，薛蒙却从那张面具的脸上似乎看到了同情的表情。
薛蒙想要问，但已有其他鬼魂挤过来，七嘴八舌问着问题。
薛蒙只得谢过，与风栖走出了顺风楼。
街上鬼流不息，笑声桀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八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