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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 ...

  •   江竹横剑格挡的瞬间,一道极快的鞭影裂空而过挡下。

      她一回头,发现谢景行不知何时立在飞檐滴水处,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轰!"

      只见玄鳞鞭缠着季环脚踝,谢景行甩鞭的力道精准如丈量过,赤丹峰少主堪堪擦着酱缸边沿飞过,腌萝卜丝挂满他精心养护的鎏金发冠。

      "赔。"谢景行收鞭时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江竹突然想起晨课偷听到的训诫——三日前有弟子斗殴,这位冷面师兄当场抽断了十二根庭柱,一时之间莫名有几分心虚。

      玄鳞鞭卷来钱袋扔在她脚边,二十枚铜钱叠得整整齐齐。

      江竹弯腰时忽然僵住:糖饼碎渣正粘在谢景行靴面上,随着他转身要化作冰晶簌簌而落。

      "等等!"她鬼使神差地扑过去拍打那团糖渣,"会招蚂蚁......"

      玄鳞鞭尖倏地顿在半空。谢景行垂眸看着蹲在脚边的小师妹,她发间粘着的蛋花随动作晃悠,拍打他靴面的手掌还带着糖渍的黏腻……

      "手。"谢景行突然开口。

      江竹茫然摊开掌心,一枚桂花糖不偏不倚落在带血的虎口。等她抬头时,那道墨色身影已立在九曲桥上,只是桥栏积雪间残留着鞭梢扫出的蜿蜒痕迹。

      "明日挥剑一千次。"谢景行的声音混着碎冰轻响,"想想怎么用剑气剥糖纸。"

      江竹捏着糖怔怔起身,忽然发现被季环威压震裂的石阶已覆满霜纹——那些尖锐的碎石棱角,全被冰晶裹成了圆润的珍珠模样。

      "谢师兄的冰灵根原是用来干这个的?"宋骞不知从哪冒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顺来的糖饼,“上次用来冻住发狂的灵兽,上上次冰封了决堤的灵泉,这回居然用来铺台阶?”

      江竹踹了他一脚,却把桂花糖焐在掌心。晨光漏过桥头时,她望着谢景行玄色衣摆扫过薄霜,忽见那人抬手挥鞭——惊飞的雀群被气流托着送回巢穴,连片羽毛都未惊落。

      "终有一日,"她嚼碎带着铁锈味的甜,"我的剑气也要能这般......"

      未尽之言散在晨风里,唯有她驻足处的薄霜上,留着道极浅的剑痕,像极了幼鹤初试啼鸣的印记。

      月华漫过窗棂时,江竹正盯着掌心焦黑的灵植残叶。这株三品紫云藤两个时辰前还生机勃勃,此刻却在她的触碰下化为齑粉,细碎如墨的残渣从指缝簌簌而落,在青砖上铺成扭曲的蛇形纹路。

      "筑基中期。"她踢开脚边堆积的灵石碎渣,嗓音沙哑得血腥气,喉间像是含了把生锈的刀片。

      庭院内被剑气劈成蛛网状的青石板上,谢景行与虞九辉默然对视,前者手中茶盏已凝了层薄霜。

      虞九辉摩挲着腰间发热的玉佩。半年前初见江竹的场景在眼前浮现:暮色里的麦田翻涌如金浪,五个手持草叉的少年将瘦小身影围在中央,少女赤足陷在泥泞里,拳头裹着麦秆碎屑挥出时,每滴坠落的血珠都会让周遭野草瞬间焦黄卷曲,如同被无形业火舔舐。

      最令他心惊的是当村民"克死爹妈"的咒骂声达到顶点时,少女瞳孔竟泛起蛛网状血色纹路,周遭空气扭曲蒸腾——像极了古籍记载的堕魔征兆。

      "灾星!"记忆里破碎的哭喊与眼前景象重叠。

      虞九辉看着枯藤灰烬随风飘散,终于掐诀召出传讯玉简。

      山巅石亭浸在浓雾里,江竹盯着杯中金液皱眉:"师尊,这闻着像咸鱼汤。"

      细密的气泡从杯底浮起,爆裂时散发出深海藻类的腥咸

      "鲛人族百年方得三滴的碧海凝露。"虞九辉弹指封住她周身大穴,"你当是酸梅汁么?"

      液体入喉刹那,江竹腕间沉寂半月的血纹突然暴起,暗红脉络如活物般顺着手臂攀爬。

      她踉跄栽倒时撞翻了玉壶,残余的金液泼洒在青石地面,竟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石桌缝隙里新生的苔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蜷曲。

      就像那些曾在她榻边枯萎的灵植,根须都会蜷缩成痛苦的抓握状。

      "劳烦师弟。"虞九辉扶住昏厥的少女,对雾中显现的白衣医修低叹。

      “这孩子吸纳灵气的速度,”望着亭外被月光染成苍白的云海,“比魔修吞噬血肉还可怕。”

      屋外,月上中天,屋内还是灯火通明。烛火噼啪炸开灯花,虞九辉第五次拂开飘到药炉上的白发。

      张容搭在江竹腕间的三根金线忽明忽暗,映得少女脖颈间暗红纹路如同活物。

      "到底是何病症?"素来端方的问鹤峰主攥碎了茶盏,瓷片扎进掌心犹不自知。

      张容收回金线时,线头已染上墨色:"非病非毒,是有人在她灵台种了道九幽缚灵印。"他沾着药汁在案几画符,墨迹触及木质便腐蚀出焦痕,"此印需以三成魔元为祭,即使放眼魔域,能施展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江竹睫毛颤了颤。她闻到师尊袖口熟悉的松烟墨香,混着血腥气——方才打翻的茶盏碎渣,正扎在那只总揉她发顶的手心里。

      "可有解法?"虞九辉将伤手背到身后。

      "难如登天。"张容蘸取江竹腕间渗出的黑血,在符纸上勾出扭曲的阵纹,"但随着修为精进......"符纸突然自燃,青烟凝成枷锁形状,"封印越牢固,反噬的魔气就越凶险。"

      江竹盯着烟锁怔忪。记忆翻涌间,她仿佛又看见那片焦黑的竹林,灵狐阿雪炸着毛不肯近身的模样。直到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师尊未受伤的手正包住她冰凉的手指。

      "我......"少女嗓音像被火燎过,"当真不是精怪?"

      虞九辉毫不留情重重弹了下脑门:"若是精怪,早被为师养在后山灵泉了。"

      张容扬手抛出卷轴:"万兽荒原的玄黄母气,药王谷的百岭汁......"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启程吧。"虞九辉将纸笺塞入内襟,转身捏诀时,霜白的发尾掠过江竹鼻尖,染着冰雪的气息。

      传送阵亮起的刹那,江竹扑到窗边。

      她看见师尊在烈火中回望的眼神,与递来糖人的青衫修士身形重叠。

      "等您回来......"未尽的话语被风雪卷走,唯有案上药炉咕嘟作响。

      “张容,我这小徒儿身体到底是什么问题?”眼看着几个时辰过去都闭眼沉思的同门师弟,虞九辉又担忧又急。

      万兽荒原,核心区域。

      凛冽的剑锋切开最后一道血色阵纹,整片荒原猛然震颤。

      守护玄黄母气的吞天犼昂起三颗头颅,熔岩般的涎水滴落处焦土翻涌。

      然而它尚未来得及喷出本命真火,便见青衣剑修广袖轻扬,本命神剑坠欢剑锋斜挑,横秋剑气刺破虚空,霎时凝成如雪万刃。

      被锁的庞然巨物毫无还手之力,浑身渗出细血。

      兽骨成灰的瞬间,虞九辉指尖已缠住那缕玄黄气。混沌本源在他掌心流转,却隐隐透出丝缕金线。

      只差最后一道血阵没破解。

      他蹙眉碾碎掌心血阵残纹,玄黄母气突然发出嗡鸣声。这缕混沌本源竟牵动了他身上的青丘玉珏——待要掐算天机,靴底焦土已化作了一片绿林。

      白光顿现,天光如蜜。

      绀青穹顶垂落烟霞织就的帘幕,三色堇沿着灵泉疯长成蜿蜒星河,千年份的朱果缀在枝头无人采撷。

      虞九辉抚过刻满上古妖纹的青铜灯柱,感慨道,“原以为这是某处幻境,不料世上当真还有这样的世外桃源……”

      忽听得头顶传来细碎铃音。

      毛绒雪球擦着他耳尖掠过,在扶桑木梢炸开蓬松尾巴。

      “抓住啦!“稚童笑声惊飞满树青鸟。

      虞九辉拎着后颈提起这小兽,对上一双赤金流光的眼瞳。

      未等他探查,怀中小兽忽化作玉雪团子。

      小狐狸突然"噗"地放了个彩虹屁,七色烟雾糊了他满脸。

      "这是见面礼!"男孩顶着银发间支棱的狐耳,尾巴卷走他腰间玉佩当陀螺耍,"我攒了三百年的彩虹屁!"

      虞九辉抹了把脸上的彩雾,嘴角一抽,眼神一言难尽。

      冰雪团子银发间支棱着狐耳,一点也不怕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只是蹭他下颌:“很久很久没人来了,爷爷你与我玩玩好不好?“

      虞九辉青色广袖沾了草屑,腕骨被孩童温热掌心攥紧。

      “爷爷的玉佩也会开花!"雪团子的尾巴尖正戳着他腰间玉珏,一边兴奋地掏出自己颈间半枚裂开的玉珏。

      他不经意间瞥向玉珏,青丘图腾在夕照中泛出血色——与百年前陨落在魔神手上的妖王佩玉,分明是阴阳一对!

      虞九辉指尖抚过残玉边缘,百年前烽火连天的记忆汹涌而来。他仿佛又看见李青崖浴血立于焚天业火中,九尾尽断仍大笑:"虞老道,替我守着青丘......"

      "你叫......闲驰?"喉间铁锈味漫上来,虞九辉嗓音沙哑得像是被三昧真火燎过。

      小狐狸正用犬牙啃他发冠上的玉扣,闻言歪头绽开梨涡:"对呀对呀!爷爷怎么知道的?是蝴蝶告诉你的吗?"

      他忽然化作原形,蓬松尾巴扫落满枝三色堇,"我跑得可快啦,连风都追不上!"

      虞九辉牢牢接住撞进怀里的毛团,掌心触到那枚残玉的裂口,恍然惊觉这正是当年自己亲手劈开的——半枚随青崖葬入焚天谷,半枚该随他刚出生的幼子......

      “闲驰,要不要和我去外头世界?”

      小狐狸瞪大眼睛,有些不理解。

      "外头有会发光的糖人。"他屈指凝霜,在幼崽耳尖结出朵冰花,"还有能载着你飞过云海的风筝。"

      李闲驰蓝宝石般的眼眸倏地睁圆,尾巴卷起满地落花往虞九辉袖口塞:"现在就走!我给爷爷编个最漂亮的花环!"

      “要跟着我便得守三个规矩。“虞九辉将幼崽幻化的狐耳隐入银发,“第一,在外面不能随便变成狐狸模样。第二,你只能跟在我身边,不能和其他人乱跑,第三桩..……待你长出第二条尾巴再说。“

      李闲驰睁大眼睛,迫不及待答应。

      暮色漫过剑锋时,虞九辉将酣睡的毛团拢进大氅。孩童温热的脸颊贴着他心口,残玉随呼吸起伏明灭,像是故人跨越百年光阴的脉搏。

      小狐趴在他肩头酣睡,虞九辉把温热的毛团往怀里拢紧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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