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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暮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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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打翻的砚台浸透荒野,枯草在朔风中蜷成佝偻的老妪。
腐坏的木碑歪斜插在冻土里,江竹第十次摸向腰间豁口的柴刀。寒鸦扑棱翅膀掠过她头顶,带起的阴风掀起单薄衣襟。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在坟堆间翻找——昨日那具富商尸体腰间,分明还挂着半块玉珏。
“小友,这具尸首的陪葬玉珏在左靴夹层。”
苍老嗓音惊得她柴刀脱手,转身时撞进松香缭绕的怀抱。
玄色大氅兜头罩下,江竹嗅到衣襟处极淡的沉水香,混着某种甜腻糕点气息。
抬头望见青衣道人立在五步开外,鹤发童颜的面容沐着夕阳。广袖间暗绣的云雷纹随夜风浮动,腰间玉佩雕着的仙鹤振翅欲飞。江竹突然想起茶楼说书人常念叨的:“太虚宗虞九辉,袖里能装三座城”。
江竹一眼不眨地盯着他衣料暗纹,认出这是南疆进贡的浮光锦——去年镇北侯出殡时,棺椁里铺的便是这种寸锦寸金的料子。
还不待她沉思来者何人,银发道长顺了把胡子,语气神秘莫测道,“老夫观小友根骨奇佳,可想餐霞饮露?”
肠鸣声比回答来得更快。
老者广袖轻挥,她掌心突然多了块桂花糕,蜜糖渗进龟裂的掌纹。
江竹毫不矜持,闪电般捡起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混道:“老神仙也偷藏零嘴?”
“那江竹小友意下如何?”
江竹倒是没好奇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只挑了挑眉心下衡量。
其实也没想什么,她眨巴嘴,有几分回味桂花糕的滋味,算了不管了,给吃的就去,总比与乞丐抢食和找陪葬品要强……
她点了点头,盯着对方腰间玉佩上振翅的仙鹤,鹤喙一点朱砂红得刺眼,恍惚间仿佛听到清越的鹤唳。
正当她失神时,一块温润暖玉虚浮半空,落入掌心,她本能地咬了一口——上个月饿极啃树皮的经验告诉她,能吃的绝不能放过。
“咳、这是信物……”老者嘴角一抽,微蹙着眉头似是不忍直视。
“老神仙”的面容清瘦,眉目如画,须发皆白,却无半分老态。他的目光在少女身上扫过,从她破旧的草鞋到凌乱的头发,最后停留在她嘴角的食物碎屑。
“老夫乃太虚宗问鹤峰峰主虞九辉,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问鹤峰的第二个亲传弟子……”
不多时,问鹤峰的结界突然漾开一圈圈琉璃纹,虞九辉一手举着串糖葫芦,身侧跟着个小人。
他牵着面黄肌瘦的江竹甫一落地,少女破草鞋上沾的泥点子就蹭脏了云锦鞋面。
“师尊!”
剑气破空声裹着松香袭来,江竹只见眼前一闪,一道同样青色的身形踏碎三片竹叶飘然落地。
江竹踉跄后退,少年自薄雾中显形。
蟒纹腰封勒出劲瘦身形,广袖边缘绣着褪色的往生咒,腰间玉佩系着半截焦黑指骨串成的穗子。墨色云纹箭袖绷紧臂膀肌肉,偏生肤色白得像药庐里泡了三年的雪参。
少年身量比同龄人高出半头,江竹仰头望见他眉间凝着的冰霜。恰有山风卷过,冻得她后颈汗毛集体倒立。
江竹有几分害怕,刚要后退半步,忽见那鸦羽长睫轻颤。他垂眸时,左眼角藏的小痣被光晕染开。
“正好省得传讯。”虞九辉左手把江竹往前一推,右手顺势往徒弟肩头拍灰。
“景行,这是小师妹江竹。”
“师兄好!”她中气十足的问候惊落满树栖鸟。
谢景行广袖中的手抖了抖,他沉默着点点头,目光扫过师妹露出脚趾的草鞋。
虞九辉摸出枚青铜戒,戒面是星星点点的斑驳:“此乃乾坤芥子,里头存着……”
“多谢师尊!”少女把戒指攥出火星子,瞳孔里光芒比朝阳更盛。
谢景行望着她鼓囊囊的腮帮,悄无声息地指示影子替她烘烤浸水的草鞋,左腕缠着的往生绳也不动声色地勾走她发间草屑……
第二日天光初亮,江竹正跪坐在蒲团上,把芥子戒里的灵石倒出来挨个咬——这是她当小乞丐时验钱养成的习惯。
当第五颗灵石印上牙印时,剥漆木门传来轻叩。
谢景行左手拎着食盒,右臂夹着青布包裹,立在晨雾里。
他的玄衣领口沾着夜露,腰间焦骨剑穗下却滑稽地拴着个油纸包,蒸腾的热气正呵化霜花。
“晨安。”
少年将食盒推入门缝,八个雪白馒头垒成宝塔状,最底下压着酱汁淋漓的卤牛腱。布包抖开时,一柄缠着粗麻布的短剑滑落,剑鞘特意裹了层软麂皮
江竹攥住剑柄的瞬间,粗麻布摩擦掌心的触感突然与记忆重叠。
恍惚间她想起来去年冬夜,她蜷在乱葬岗扒拉陪葬品时,被生锈铜器划破掌心的刺痛。可如今这柄剑,钝锋处刻着避邪阵,缠柄麻布浸过镇痛药草。
她细细把玩这把属于自己的剑,剑身窄如竹叶,剑柄上缠绕着几圈淡粉色的丝线,显得精致而轻盈。剑鞘上雕刻着几朵小巧的梅花,花瓣细腻,栩栩如生。
江竹轻轻挥了挥,剑身轻盈如羽,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谢谢师兄!”江竹这回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春日里绽放的花朵。
“剑阁惯例。”他屈指弹开试图偷吃糕点的灵雀,广袖翻飞间,三本《周天要义》稳稳落在师妹膝头。
江竹眸光一亮,试着学习挽剑时,谢景行错后半步。
他注视着师妹生涩却明亮的剑招,苍白指节在身后悄悄松开——昨夜试遍二十七柄剑,总算挑出最不易伤手的。
月末那日,江竹在吐纳中忽觉灵台清明,一举突破筑基前期。
晨课结束后,江竹蹲在膳堂廊下啃糖饼,隔壁峰宋骞神秘兮兮凑过来:“可知当今四界格局?”
他蘸着菜汤在石板上画圈,“人、妖、魔三界鼎立,鬼界自成幽冥。”
少年指尖点向鬼界圆圈:“千年前人魔大战时,此处最清净。”
“魔神乃天地恶气所化,现世便要焚天煮海。妖界被碾作先锋军,鬼界靠着鬼门紧闭才躲过浩劫。”
糖饼渣簌簌落进汤圈,江竹听得入神。
宋骞突然压低嗓音:“那魔神被五大派祖师镇杀时,血雨下了七七四十九日。”
他掸去袖口沾的饼屑,“不过......”
“残魂未灭?”江竹脱口而出,想起自己在捡到的话本里都是这么编的故事。
“聪明!”宋骞挑眉,“所以各宗禁地都镇着块魔神骨……”
突然他话音一转,神神秘秘地凑近说,“据说问鹤峰虞峰主当年参战重伤,如今每逢朔月还要闭关呢。”
听到师尊名讳,江竹手一抖,糖饼滚进菜汤。
宋骞浑不在意地掰着指头数:“如今药王谷、玄天宗、青云宗、凌霄宗、无极宗、五大派各占鳌头。药王谷擅长炼丹之法,玄元宗以剑道闻名,青云宗精通阵法符箓,凌霄宗以炼器著称,无极宗则深谙阴阳之道。”
“那我们太虚宗呢?”江竹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宗门的名字。
宋骞笑容凝在嘴角,长叹一口气:“百年前本宗'衍天诀'能窥天命,可惜......”
他摇摇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如今连膳堂糖饼都比别派少撒芝麻。”
钟声忽响,宋骞跳起来拍打衣摆,临行前瞥见江竹腰间的短剑,瞳孔骤缩:“千万离谢景行远些!上月我误入竹影潭山洞......”
他喉结滚动如吞炭火,“那位师兄杀妖时,连魂魄都嚼碎了咽。”
江竹摩挲着剑柄缠的镇痛麻布,想起晨雾里搁下食盒便悄然离去的背影。穿廊而过的山风,带走谢景行袖口常染的沉香气。
她沉默着没有应声。
江竹正蹲在膳堂东角啃第三块糖饼。一缕金丝履忽地挑飞了油纸,半块糖饼在她目光中滚进泥里。
只听头顶传来嗤笑:“问鹤峰穷得连狗盆都省了?”
“一块糖饼,三文钱。”江竹舔掉虎口沾的糖霜,剑尖挑起脏污的油纸包,“劳驾季师兄结账。”
宋骞拽她衣袖的力道紧了紧:“这癫子是赤丹峰峰主的儿子季环,最爱拿新弟子立威......”
季环靴底重重拧过糖饼,仿佛听到天大笑话,腰间玉牌撞得叮当响:“你知道我爹炼一炉丹够买你们整座......”
话音未落,他面前的青石砖炸开蛛网状裂痕。
剑光比反驳更快。
季环只觉头顶清风掠过,江竹的短剑已收回鞘中。
三缕金丝发飘飘荡荡落在糖饼上——正是他今晨用南海鲛胶精心固定的鬓发。
江竹退后一步,短剑在她手中转了个圈,稳稳地收回鞘中。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短剑,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师兄送的短剑,果然好用。
"你竟敢!"季环摸到参差的发茬,筑基期的威压震得廊下风铃乱响。
江竹被气劲逼得撞上廊柱,仍死死攥着半块糖饼冷笑:"原来赤丹峰少主是个癞头龟!"
"找死!"季环掐诀催动丹阵,毒火化作赤链蛇扑咬而来。